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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代听 温照夜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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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照夜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原本只打算闭一会儿眼。安平的第三封急报送到之后,天已大亮,书房里的人散去得七七八八,他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连外衣都没有脱,只想着等医官替谢玄度换完药,便再起来看户部的抄报。
可等他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换了光。
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案边那只合着盖的漆盒上。书房里很安静,案上的灯不知何时熄了,连纸页都被人收整齐了。温照夜坐起身,肩背因久睡而有些发僵,才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一件深青外袍。
是谢玄度的。
他盯着那件衣服看了片刻,伸手将它拿下来。
福安恰好推门进来,见他醒了,松了一大口气:“殿下可算醒了。太傅吩咐不许叫您,说您一夜没合眼,非得睡够不可。”
“太傅呢?”
“在外间同裴相爷说话。”
温照夜一怔:“相爷来了?”
福安的脸色微微变了。
“陛下今晨又发了一回热。太医院请相爷、太傅和太后来过。方才许公公来了一趟,说陛下醒后,传殿下入暖阁。”
温照夜攥着那件外袍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起身时,福安忙上前替他整理衣冠。温照夜本想说不必,低头却发现自己衣襟确实皱得厉害,便只好站着由他打理。
“太傅怎么没叫我?”
福安小声道:“太傅说,殿下此刻过去,也未必能让陛下少烧一分。”
这句话很像谢玄度会说的。
不哄人,也不拿轻飘飘的安慰塞过来,只把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放在桌上,让人看清。
温照夜没再问,出了书房。
外间果然坐着裴慎和谢玄度。
裴慎手边放着一盏没动过的茶,神色比平日更沉。谢玄度见温照夜出来,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才站起身。
“醒了?”
“嗯。”
温照夜将那件外袍递过去。
谢玄度接下,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微微一顿。
“手还是凉。”
“睡久了。”
“先喝口热的再去。”
温照夜本想说陛下还在等,裴慎却先开口:“喝一口不耽误。暖阁里这会儿也还在议。”
温照夜看向他。
裴慎道:“陛下今晨醒过一次,召了太后与臣等进去。说要暂免常朝十日,令东宫代听。”
屋里像是忽然静了一层。
温照夜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代听?”
“不是监国。”裴慎道,“只是十日内,寻常奏事先入东宫,由东宫与中书、门下、户部、御史台同议。军国大事、黜陟、赋税、宗庙仍须请旨。陛下说得很明白,既不能因自己病着,叫百官什么都等;也不能趁病将所有事一股脑交出去。”
温照夜的目光落到案上。
十日。
听起来不长。可对一个一直被人放在东宫深处、每走一步都有人盯着他像不像先太子的人来说,十日足够让无数人重新衡量他能不能坐在那里,配不配坐在那里,又会不会在那十日里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太后怎么说?”他问。
裴慎没有回答。
谢玄度道:“太后说,陛下既有旨,东宫便该担。”
温照夜抬眼看他。
谢玄度的语气很平,并没有替太后添任何判断。可正因为平,才更叫人明白,那句“该担”里面不只有赞许。
太后不再用一只木鸟、一张旧帖来问他记不记得过去。
她把他往真正的位置上推。
若他坐得住,便证明他不是只能在谢玄度与裴慎身后做几件漂亮的事;若坐不住,便是他自己担不起东宫。
“我去见陛下。”温照夜道。
暖阁里药气更重了。
萧承没有像昨日那样倚在榻上,而是半靠着软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太后坐在不远处,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没有看温照夜。许内侍、太医院正和两名近侍都在,屋里的人不少,却没有谁敢出声。
温照夜上前行礼。
萧承睁开眼,像是费了些力气才看清他。
“睡过了?”
温照夜一怔。
“臣失仪。”
萧承极轻地摆了摆手:“能睡是好事。朕如今想睡,也未必睡得着。”
太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陛下。”
皇帝没有理会,只看着温照夜。
“裴慎同你说了?”
“说了。”
“十日代听,你可敢?”
温照夜站在原地。
这问法很像河东。不是问他愿不愿,不是问他是否能做到滴水不漏,而是将一件正在发生、无人能替他绕开的事放到眼前,问他敢不敢往前一步。
“臣敢。”他说。
萧承看着他。
温照夜继续道:“但臣要先请陛下写清界。”
许内侍的眼睫动了一下。
太后终于抬眼。
“臣代听十日,能听什么、不能听什么,谁能同议、谁能驳回,若有急事又如何处置,都请明写。若只说东宫代听,日后谁都能说臣越界,或谁都能把不愿做的事塞来,让东宫担。”
萧承的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河东带回来的毛病。”他说。
温照夜低头:“臣以为是好毛病。”
皇帝竟笑了一声,随即牵动咳嗽。许内侍慌忙奉茶,太后也起身往前了一步。等咳意稍缓,萧承才道:“好。那你说,界该怎么写?”
温照夜沉默片刻。
他本以为皇帝会给自己一份已经定好的旨意。可萧承没有。他把笔推过来,让他自己先说。
温照夜看着那支笔。
“寻常奏事,臣可以先听、先问、先分送;三省、六部各有主事,不由臣一人断。涉及增税、减税、赦罪、黜陟三品以上官员、动京营与边军、宗庙祭礼、宗室承继者,仍请陛下裁定。”
太后淡淡道:“若陛下不能裁定呢?”
屋里一下静了。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萧承也看着他。
这是比十日代听更深的一层问法。若皇帝当真病到不能裁定,东宫要如何?是让三省共决,是让太后垂帘,还是让太子真正监国?每一个答案都牵着权柄最敏感的地方。
温照夜缓缓道:“若陛下暂不能裁定,便将急事分作两类。能等一日的,等一日;不能等一日的,由中书、门下、户部或兵部相应主官,加太傅、相爷、御史台一人共议,东宫只作召集、记名与发令。三方不合,便不以东宫一句定夺。”
太后看着他,眸色很深。
“东宫只作召集?”
“是。”温照夜道,“臣若真要在这十日里学会听政,先该学会谁能说、谁该担、谁不同意。不是一坐上去,便以为所有事都能由自己替人拿主意。”
萧承闭了闭眼,像在思量。
过了一会儿,他道:“写。”
许内侍铺开黄纸。
温照夜没有亲自执笔。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而是将方才说的内容一条一条讲给许内侍,由许内侍代拟,再请裴慎、谢玄度与太后逐句看过。每改一处,便留一处痕。最后呈到萧承面前时,纸上已经没有一处是任何一个人能独自说了算的。
萧承落印。
“去吧。”他说,“别让他们等十日之后才知道,东宫今日能听什么。”
温照夜叩首。
离开暖阁时,太后忽然叫住他。
“照夜。”
温照夜停住。
这是太后极少在外人面前这样叫他。屋中许内侍等人都低着头,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太后道:“你今日要坐的是东宫的席,不是河东的堤。堤上能看见水往哪里来,朝堂上看不见。别以为把界写清了,便不会有人绕过界来。”
温照夜回身,行了一礼。
“臣记得。”
太后不再说话。
常朝免了,宣政殿却没有空下来。
当日午后,百官奉诏入殿。温照夜没有坐到皇帝的御座上,只坐在御座下方、原属东宫议事的一张长案前。案前没有帘,也没有屏风。他一抬头,便能看见满殿的人;满殿的人,也都能看见他。
谢玄度立在他左后,裴慎在右侧首位。郑延年、御史台两位中丞、各部尚书分列两边。太后没有来,慈宁宫只遣了一名掌事嬷嬷在侧厅听记。
许内侍将代听旨意念完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最先开口的是一位礼部侍郎。
“敢问殿下,十日代听,若有奏事需即刻处分,东宫可否直接批红?”
温照夜道:“旨意里写得清楚。寻常奏事可先分送、先问、先拟;批红仍请陛下,或依急议之例由共议诸官联署。今日起,东宫外设一张代听册,送来何事、分往何处、何时有答、谁不同意,都记在册上。诸位若觉得有事被压住、被越过,也可直接在册上留问。”
礼部侍郎一顿,似乎没料到他会先把“怎么问东宫”摆出来。
郑延年道:“若有人借此乱投、反复投、以杂事塞满代听册呢?”
温照夜道:“册分轻重。急以人命、军情、灾害、钱粮将断为先;寻常事依部院常程走。重复的,合记;无据的,不因字写得多便先办。但不论办不办,写明为何不办、由谁答,不让人只看见一句‘东宫已阅’。”
郑延年看了他片刻,点头:“臣无异议。”
这句话一出,殿里有几个人神色微动。
温照夜却没有因此松懈。
他知道郑延年并非忽然站到东宫这边。对方只是比许多人更明白,若代听这十日真成了一个谁都看不清的黑箱,日后最难核的不是东宫,而是整个朝廷。
第一桩被送到案前的事,来自京畿南仓。
前日连雨,城南外的运河涨水,三艘自淮上北来的漕船停在堤外,船上运的是本该入京畿常平仓的春粮。京兆府称城南有两处工棚受潮,三百余名短工断粮,请先截一部分救急;常平仓使却说春粮已有定数,若先分出去,后面城中米价一动,仓中便少了腾挪。
两边的折子都写得很急。
一边说“人将饥”,一边说“仓将空”。
温照夜听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河东的事几乎要立刻浮上来。粮与工、急食与后备、谁先领、谁来担。可他想起自己在临川说过,不能因为有人问,就把河东的法子搬到京里。
“船上实有多少粮?”他问。
京兆尹道:“三船合计一千八百石。”
“工棚三百余人,断粮几日?”
“其中两百余人已断两日,其余尚能撑一日。”
“常平仓现存多少?”
仓使答:“若不计今夜入仓的漕粮,尚有五千四百石。但其中两千石已按例留作京畿春种调剂,不可轻动。”
“谁定不可轻动?”
“旧例。”
温照夜道:“旧例写的是一粒不可动,还是需留足多少日用?”
仓使一时答不上来。
裴慎翻看仓使呈上的条目,很快道:“留作春种调剂,是为防郊县缺种,并非不得动。只是动后须在十日内补足。”
温照夜点头。
“那便不是粮够不够的问题,是三百人先不先挨饿、十日内从何处补。”
京兆尹忙道:“臣愿先领三百石——”
“为什么是三百石?”温照夜问。
京兆尹一滞。
温照夜道:“三百余人,吃几日,工棚里有无老人、伤者、家眷,工头是否还存粮,先核清。不是报一个大数,便拿一个大数。常平仓先出三日急粮,由京兆府按实有人口发;不许经工头一手代领。漕船入京后,常平仓补回所出之数;若运河再涨,便请户部与漕运司另议替补,不将后日的缺口推给今日挨饿的人。”
仓使皱眉:“殿下,此事若先开口,往后各坊短工都来请粮——”
“那便看是不是也断粮。”温照夜道,“不是谁喊得响谁先领,也不是怕有人来问,就让眼前的人先饿着。京兆府先把工棚人员、存粮与工头所负工钱一并记上。工钱拖欠之事另案问,不用急粮替谁遮账。”
殿中静了静。
这套处置并不新奇,甚至没有河东那些牌子听上去漂亮。可每一句都落在眼前的数上,没有用一句“照河东例”便将京城的事粗暴套进去。
郑延年先道:“户部可即刻拨三日粮,并核十日补仓之数。”
京兆尹也道:“臣领命。”
温照夜道:“工棚名单明日午时送代听册。若有人未领到,也写清为何未领。”
第一桩事便这样定下。
粮案刚落,一名站在末席的御史忽然出列。
“臣有一问。”
温照夜抬眼:“讲。”
那御史姓韩,年纪不大,向来以说话锋利闻名。他手中捧着代听旨意的抄本,语气并不客气。
“殿下方才令京兆府按实有人口发粮,又令常平仓先出三日粮。虽说有相爷、户部同议,可若今日户部不同意,殿下是否仍会如此处置?”
殿内的气息微微一紧。
郑延年没有说话,只看着温照夜。
这问题问得不好听,却问到了根上。今日户部同意,是因为仓中有粮,是因为旧例能找到腾挪处,也是因为郑延年在场。可倘若有朝一日,东宫认定一件事急,户部却认定不急,谁的判断算数?
温照夜没有急着答。
他先问:“韩御史以为,户部若不同意,理由会是什么?”
韩御史道:“或是仓粮确有不足,或是京兆府所报不实,或是开此口后难以收束。”
“都该问。”温照夜道,“若户部能拿出实数,证明仓粮一动便会伤到更多人,东宫不会因自己觉得急,就强令开仓。若京兆府所报不实,也不该发。至于开了口后会不会收束,更该在册上写清。”
“那若人真的将饿死呢?”
“便依旨中急议之例,请相爷、户部、御史台共议。”温照夜道,“三方若仍不合,谁主张不发,谁写明不发的缘由;谁主张先发,谁写明先发的数与补法。东宫负责把人叫到一处,把话记下来,把该发的令发出去。不是东宫一句话压过所有人,也不是有人不同意,便谁都不必担。”
韩御史皱眉:“如此一来,岂不是事事都要等人齐?”
“不是。”温照夜道,“水已经进屋、敌兵已经到城下,等不起时,地方有地方的急例,军中有军中的号令;京城若真到那一步,陛下也不会只给东宫十日代听。可今日城南工棚断粮两日,能算急,却还来得及叫该叫的人到场。若连这一点时间都不肯给,日后出了错,又会有人说,东宫为何不先问。”
韩御史沉默下来。
温照夜看着他,语气缓了些。
“韩御史今日这一问,也请写进代听册。”
韩御史愣住。
“就写:东宫代听,急事共议若不合,当如何行。今日我如此答,十日后陛下阅册时,诸位若觉得不妥,可以再改。”温照夜道,“不是只有东宫能问别人,别人也该问东宫。”
郑延年这时才开口:“臣以为可记。户部也会另附一条:开仓急济须列余粮、所救人数、补仓之期,免得日后只见‘急’字,不见实数。”
裴慎颔首:“中书附议。”
韩御史沉默片刻,终于躬身:“臣领命。”
他退回去时,殿中的气氛已与方才不同。
并没有谁因此更信服东宫,也没有谁突然愿意把所有难题都交来。可至少那张代听册上,多了一条不只由东宫写下的疑问。
温照夜望着许内侍落笔,忽然觉得太后说得没错。朝堂上的水看不见从哪里来。可若有人绕过界,也不该只等水漫到脚边才说这里原来有个口子。
接下来又有两件,一件是京西驿道桥梁被水冲坏,要不要先修;一件是两名县令因税册迟误互相参劾。温照夜没有每件都亲自裁断。他有时问一两句,有时将折子分给本该管的人,有时直接说“此事等陛下好些再定”。
到申时,代听册上已经写了十七件事。
有些有答,有些没有。
温照夜看着那张越来越满的册子,忽然想起东宫最初的满册牌。原来坐到这里也一样。事情不会因为有人坐在案前就变少,反而会一件接一件地涌来。真正要紧的,不是装作每一件都能立刻解决,而是不要把没答的事悄悄压到纸底下。
散议前,他让许内侍将代听册的副本送到殿外公示处。
一位年长的给事中忍不住道:“殿下,朝堂奏事也要公示?”
“不是把奏折内容都贴出去。”温照夜道,“只列事由、所归部院、答期与可问之处。军情、私案、未可外传者不列细节。百官知道自己送的事去了哪里,也省得三日后再来问,东宫是否压了。”
给事中沉默片刻,拱手:“臣受教。”
人散去时,日头已经偏西。
温照夜坐在案前许久没有动。
谢玄度走过来,替他将最上面一册合上。
“第一日。”他说。
温照夜抬头:“怎么样?”
谢玄度道:“还活着。”
温照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来。
笑意还没落下,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驿使被内侍引进来,衣襟上全是一路赶来的尘土。他跪下时,几乎是扑在地上,双手高举一封黑边急报。
“北境朔州八百里急递!”
殿中尚未走远的人都回过头。
温照夜接过急报,封面上是兵部的火漆印。
谢玄度的神色立刻沉下来。
信很短。
朔州连日倒春寒,山道封雪,原定送往北境七营的军粮滞在关内。营中粮余不足五日,主将已请当地大户先借粮、调民夫运粮。朔州知府却报,军中所借之粮未立明价,所调民夫已有强征之势,百姓恐慌,数村春耕将误。边营与州府各执一词,请朝廷速断。
最后一行写着:雪未解,敌骑有动。
温照夜的笑意彻底淡下去。
河东的水刚退。
北境的雪,却已经压到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