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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告文 春祀前一日 ...

  •   春祀前一日,天还没亮,东宫书房的灯便已经点着了。

      温照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七本旧册。

      最上头那本是宗正寺刚送来的《奉先告仪》,纸页泛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往下是太常寺的礼注、先太子薨后历年的春祀存档、宗谱补注的旧例,还有裴知白连夜从中书省翻出来的三道旧旨。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很安静。

      可每一页里,都藏着一句能将人推到不同地方去的话。

      “找到了。”

      裴知白站在另一张案前,眼睛熬得发红,手里捏着一张薄笺。

      温照夜抬头。

      “先太子薨后第二年的春祀,告文确由宗正寺代读。”裴知白道,“但宗正寺请的不是‘代先太子行告’,而是‘代东宫存位,告先太子之灵’。后面六年也都是这样记。告的是先太子,立的是东宫的位,并非让后来的人替先太子具名。”

      卢行简立刻凑过去:“那宗正寺这回为何说旧制要太子亲读?”

      裴知白又翻了一页。

      “因为《奉先告仪》里有一句:‘东宫既备,则储位亲告。’他们拿的是这一句。”

      “可这里的东宫,究竟是指人,还是指位?”秦霜问。

      裴知白道:“礼注里没有写死。旧年储位空悬,便由宗正寺代读;如今东宫复立,他们便说该由太子亲告。这个说法并非全无依据。”

      屋里一静。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宗正寺不是凭空造出一条规矩来为难人。他们拿的是确有其文的礼制,甚至可以说得堂堂正正:如今储位有人,祭先太子之灵,怎能还叫宗正寺的官员代读?若东宫一味推辞,便会落下不肯担责的口实。

      可若按他们的说法往下走,下一步就会是具名。

      告文由谁读,宗谱上写谁的名,祭礼中的“今储”要如何称呼,每一笔都能被人牵向同一个地方。

      温照夜指尖压在那句“储位亲告”上,良久没有出声。

      谢玄度坐在窗边,右手已拆了大半的药布,只余掌侧一道浅红的伤。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翻册,只听众人说话,像是在等温照夜自己将这些字看清。

      “还有一处。”裴知白道。

      他将另一道旧旨放到温照夜面前。

      “这是先帝在世时下的。彼时有一位宗室子承继旁支,宗正寺请他在宗谱补注上改写本名,先帝批的是:‘祭、谱两事,不可相挟。祭以昭诚,谱以明属;一事未定,不得废一事。’”

      卢行简眼睛一亮:“这便是说,春祀可以先行,宗谱之事另议?”

      “可以这样解。”裴知白道,“但那道旨意是旁支承继,不是东宫。”

      秦霜冷静道:“旁支也好,东宫也好,至少说明祖宗牌位前不是拿来逼人落笔的地方。”

      温照夜抬眼看她。

      秦霜道:“春祀要的是告。若连告谁、为何告都还没理清,先逼着人写名,倒像是祭礼不重要,名册才重要。”

      裴知白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温照夜将那道旧旨重新看了一遍。

      祭、谱两事,不可相挟。

      短短八个字,像是在一团缠得极紧的线里,终于摸到了一根能抽出来的头。

      “请相爷。”他说。

      卢行简应声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裴慎便到了。

      他显然已经知道宗正帖的事,入门后没有寒暄,先看完所有旧册与旧旨。看完之后,他站在案前,很久都没有说话。

      温照夜道:“相爷以为,明日该如何?”

      裴慎抬起眼。

      “明日该祭。”他说。

      卢行简一怔。

      裴慎继续道:“先太子是先太子,东宫是东宫。祭他,不是为了验你;你去,也不是为了替他把生前每一笔都续下去。宗正寺若问,便答:储位亲告,可以;以旧名具谱,不可与祭相挟。”

      温照夜道:“若他们问,储位亲告,该如何称?”

      “按职称。”裴慎道,“告文首行写‘今东宫’,不写私名。先太子名讳照旧写在祭文中,作为所祭之人。一个是告者的职,一个是被祭者的名,不能混。”

      秦霜低低吐出一口气。

      温照夜却没有立刻轻松下来。

      “宗正寺未必肯。”

      “他们可以不肯。”裴慎道,“但不肯,要说出哪条礼制规定祭告时必须以私名落笔。说不出来,便按旧旨。”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不过,今日必须先请陛下定下。明日奉先殿上人多眼杂,不可让礼官临时争成一场朝会。”

      这句话很实在。

      温照夜点头:“我去见陛下。”

      谢玄度终于开口:“我同去。”

      裴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萧承住的暖阁比前些日子又安静些。

      内侍引他们进去时,皇帝刚喝完药,药气压在暖香里,仍遮不住人病后的清苦。萧承倚在榻上,身前放着一张小案,案上竟也摊着宗正寺的春祀帖子。

      看见温照夜,他先问的不是礼制。

      “河东如何了?”

      温照夜一怔,随即将柳湾、永宁吴家的事简要回了。

      萧承听得很慢,听到严阿春不愿再由乔家代领时,轻轻点了点头。听到吴家因代报受胁,眉头皱起来。

      “代人说一句话,竟也要赔债。”他道。

      温照夜低声道:“所以河东在补这条。”

      “补得好。”

      皇帝咳了两声,内侍忙奉茶。他摆摆手,等气息平下来,才看向案上的宗正帖。

      “他们送来时,说得很有道理。”萧承道,“说太子既在,春祀不该无人亲告。朕听着,也觉得有理。”

      温照夜没有说话。

      萧承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臣觉得,该祭。”温照夜道。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顿。

      “可臣不该替先太子活着。”温照夜继续道,“臣能以东宫之职告祭,不能以旧名替他具谱。祭是祭他,谱是记今人,两事不该搅在一处。”

      暖阁里静了下来。

      谢玄度站在温照夜身后半步,始终没有插话。

      萧承看着温照夜,很久之后才道:“你知道朕为何一直没有批?”

      温照夜垂首:“臣不知。”

      “因为朕也在想,若他们要你以萧怀璧之名写下去,究竟是在守他的礼,还是在偷懒。”

      温照夜微微抬头。

      萧承道:“人死之后,活人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他留下的位子、衣裳、话都摆好,然后叫后来的人一件不差地填进去。这样省事。谁都不用承认,他已经不在;谁都不用承认,后面的人也不是他。”

      皇帝说到这里,停了停。

      “可朕病这些日子,最怕的也不是有人忘了朕。从前朕以为,忘了才可怕。后来才知道,人人只记得朕从前如何,也很可怕。”

      这话听起来很轻。

      温照夜却觉得像有一块冰慢慢融开,顺着心口往下流。

      萧承看向谢玄度:“太傅,你以为呢?”

      谢玄度行礼,道:“臣以为,祭可亲告,谱不可相挟。东宫今日担的是储位,不是先太子的影子。”

      萧承点头。

      “那便这么办。”

      内侍立刻取来笔。

      皇帝没有另下一道长旨,只在宗正帖后批了两行字:春祀如仪,今东宫亲告;告以职称,谱事另议,不得因祭相迫。

      末尾落下御印。

      温照夜看着那枚印,忽然有些恍惚。

      这不是给他身份的旨意。

      也不是替他掩盖什么的旨意。

      只是将一件本该分开的事分开。可有时,人能得到的最大的喘息,便不过是有人肯承认,这两件事原本就不该捆在一起。

      “去吧。”萧承道,“明日天冷,别站太久。”

      温照夜叩首:“臣谢陛下。”

      走出暖阁时,谢玄度没有立刻同他说话。

      宫道上的风有些凉,温照夜捏着那张批了朱字的帖子,手指仍有一点僵。

      过了一会儿,谢玄度忽然道:“方才答得很好。”

      温照夜笑了笑:“太傅近来很爱说这句。”

      “该说时便说。”

      “若我答得不好呢?”

      “那就告诉你哪里不好。”

      温照夜侧头看他。

      谢玄度的神色仍旧极淡,像这只是最寻常的应答。可温照夜忽然想起昨夜书房里那句“若有一天要写,应该是你自己选在何处写”。

      他没有再问。

      只是走到一处避风的廊角时,伸手替谢玄度将松开的护腕系紧了。

      谢玄度低头看着他。

      温照夜的手指很稳,绕到最后一圈时却慢了一下。

      “伤还没好。”他说。

      “快了。”

      “快了也不能沾水。”

      “知道。”

      “也不能又拿左手熬夜翻册。”

      谢玄度沉默了片刻,道:“这条医官没有说。”

      温照夜抬眼,语气很平:“我说的。”

      谢玄度看着他。

      那一瞬间,风从廊外穿过,吹动两人的衣摆。温照夜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淡淡应一声便过去。可谢玄度忽然抬起左手,轻轻按住了温照夜替他系护腕的手。

      没有用力。

      只是按住。

      温照夜的呼吸停了一下。

      谢玄度的掌心温热,停留的时间却很短。下一刻,他便松开手,道:“好,听你的。”

      温照夜低头将最后的结拉紧,耳根却无端有些发热。

      春祀当日,奉先殿前的石阶被清扫得极干净。

      天色仍冷,殿外两列松柏在风里一动不动。宗正寺、太常寺的官员早早到了,礼官捧着玉册与香帛,宗亲按辈分立在廊下。没有谁高声议论,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温照夜出现时,不约而同地停了一停。

      他穿的是太子祭服。

      玄衣纁裳,玉佩压在腰间,衣冠一丝不乱。那套衣服原本就属于东宫,穿在谁身上都该是一样的规矩。可温照夜踏上石阶时,仍能感觉到许多人在看他,像在看一笔尚未落定的字。

      谢玄度没有穿祭服,只以太傅之位立在东宫席后。

      他离得不近不远。

      温照夜不必回头,也知道他在那里。

      宗正寺卿上前行礼,先呈上玉册。

      “殿下,告文在此,请殿下阅。”

      温照夜接过。

      告文不长。前半段是祭先帝与列祖,后半段提及先太子萧怀璧,称其早逝未竟,今值春祀,告其灵前。末尾告者处,原先留的是一条空白。

      空白下方,还另夹着一页宗谱补注。

      温照夜的目光落在那一页上。

      宗正寺卿道:“殿下,按旧例,告文既由今储亲读,宗谱补注也请一并具名,日后好存。”

      他的态度极恭,话也说得周全。若没有昨日那道帖子,听起来甚至挑不出任何一点逼迫。

      温照夜抬起眼。

      “陛下批过。”

      宗正寺卿一顿。

      内侍从后上前,展开皇帝批示。

      “春祀如仪,今东宫亲告;告以职称,谱事另议,不得因祭相迫。”

      朱字一出,殿前静了静。

      宗正寺卿的脸色并没有大变,只是俯身道:“臣遵旨。只是告文若只书职称,礼制中少见,不知该作何称谓?”

      太常寺卿接过话:“旧例有‘今东宫某’之称。某字不可久空,仍需有所指。”

      这一次,宗亲中终于有人低声交谈。

      温照夜握着玉册,指尖触到纸页上冰凉的边缘。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他迟疑,等他被一个“某”字逼得露出破绽,等他为了让仪式继续,亲手写下那个最不该写的名字。

      裴慎从旁出列。

      “太常寺卿。”他道,“旧例中的‘某’,是为未具私名时留的虚称。今有御批,告以职称,何必另求私指?可书‘今东宫谨告’,职称已明,告意已足。”

      太常寺卿道:“相爷,此例可有据?”

      裴知白从礼官后走出,双手捧着昨日查得的旧档。

      “有。”他说,“景和十二年,边郡军中有储君代祭,不便在军报与祭册中具私名,彼时便用‘今东宫谨告’四字。先帝批过,存于太常旧档。”

      礼官接过旧档,翻到标记处。

      那一页的字已经褪色,却仍清楚可辨。

      太常寺卿看了很久,终于躬身:“臣失察。”

      宗正寺卿没有再坚持,只命人换来一张新的告文。

      温照夜站在殿前,等礼官重新誊写。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足够让人心里浮出许多声音。他听见风过松柏,听见玉佩轻响,听见身后有人极低地叹了一口气。也许有人失望,也许有人松了口气,也许更多的人只是意识到,今日这一笔没有按他们预想的样子落下。

      新告文呈上来时,末尾只写了四个字。

      今东宫谨告。

      温照夜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比任何华丽的称谓都要重。

      不是萧怀璧。

      也不是温照夜。

      是他此刻所担的、不能推给旁人的位置。

      礼官唱名,祭礼开始。

      温照夜捧着告文,步入奉先殿。

      殿内香火沉静,列祖牌位在高处,烛焰映在漆黑的木牌上,像无数双隔着岁月的眼睛。先太子萧怀璧的牌位在偏侧,名字端正地刻在那里,离得不远,也不近。

      温照夜在阶前停下。

      他没有去想那个人究竟爱什么、恨什么、幼时放过怎样的纸鸢。他不必替自己编出那些记忆,也不必在这里假装拥有。

      他只是照着告文,一字一句念下去。

      念到先太子的名讳时,他的声音没有乱。

      “……今值春序,谨告于先太子萧怀璧之灵。储位不敢忘其未竟,宗亲不敢忘其所失。愿以今日之祭,告其安息;以今日之职,尽其未尽之责。”

      这几句话,是裴慎依旧例改出来的。

      温照夜念到最后一句时,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处极紧的地方松开了。

      尽其未尽之责。

      不是续他的人生,不是借他的名字活下去。

      只是承认有人曾经在这里走过,走到一半便停了。而后来的人站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不是成为他,是将眼前该做的事继续做完。

      告文念毕,香帛焚起。

      火光映在他眼底。

      他叩首,再起身时,听见殿外有人忽然开口。

      “殿下。”

      声音来自宗亲席。

      一位年长的郡王拄着杖,缓缓走出一步。他是先帝的堂弟,辈分极高,平日极少入朝。今日来的所有人中,他最有资格谈旧事。

      “先太子生前,与老臣曾论过一次宗法。”郡王道,“他说,宗法不是拿来困死后来人的绳。老臣那时只当他年轻气盛,如今想来,未必没有道理。”

      满殿静着。

      郡王看向温照夜,目光很深,却没有像旁人那样探究。

      “今日告得很好。”他说。

      温照夜一时没有答。

      郡王已经退回原位,仿佛那句话只是说给牌位听的。

      祭礼继续往下。

      直到礼成,温照夜走出奉先殿,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出一点凉意。

      台阶下,谢玄度仍在原处。

      人多眼杂,他们不能说什么。谢玄度只上前半步,将一只温热的手炉递到他手里。

      温照夜接过时,手指冻得有些僵,没能握稳。谢玄度便替他托了一下炉底。

      隔着铜炉,两人的手轻轻碰到一处。

      “冷?”谢玄度问。

      温照夜摇头,又点头。

      谢玄度没有追问,只道:“回去。”

      刚走下两级台阶,内侍忽然追了出来。

      “殿下留步。”

      温照夜回身。

      内侍捧着一只细长的漆盒,盒上没有宗正寺的纹样,只有皇帝私库常用的一枚小印。

      “陛下命奴才交给殿下。说今日祭毕,才可打开。”

      温照夜接过漆盒。

      盒子很轻。

      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拆,只向内侍谢恩,带着它回了东宫。

      直到书房门合上,秦霜、卢行简与裴知白都守在外间,温照夜才将漆盒放到案上。

      谢玄度站在他身旁。

      盒盖掀开,里面没有印,也没有诏书。

      只有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和一只半旧的木制小鸟。

      温照夜的呼吸一滞。

      木鸟的翅膀缺了一角,漆色斑驳。他曾在慈宁宫见过相似的东西,太后拿它试探过他。

      纸上是萧承亲笔,字迹因病略显虚浮,却仍看得清。

      “此物本属怀璧。朕留了多年,今日还于东宫。勿以物证人,亦勿以物困人。能留者留,不能留者,自去。”

      纸的最后没有多写一句安慰。

      温照夜看着那只木鸟,久久没有伸手。

      谢玄度也没有催他。

      过了许久,温照夜才道:“太傅。”

      “嗯。”

      “你说,这个该留吗?”

      谢玄度看向那只缺角的木鸟。

      “你想留?”

      温照夜摇头,又停住。

      “我不知道。”

      谢玄度道:“那就先不替它定。”

      温照夜抬起眼。

      谢玄度伸手,将漆盒的盖子轻轻合上。

      “和名字一样。”他说,“能留的,不是因为旁人要你留;不能留的,也不必急着证明你能舍。”

      窗外日光一点点落下来,照在合起的漆盒上。

      温照夜坐在那里,忽然想起萧怀瑜给新鸢取的名字。

      明日。

      许多事不必今日就答完。

      他伸手将漆盒推到书案一侧,和那只乌木双层匣放在一起。

      “好。”他说。

      门外,福安轻声来报。

      “殿下,河东安平又有急信。”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已先一步转身去开门。

      春祀的香火还未从衣上散尽,新的纸页却已经送到了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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