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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明日 第二日果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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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果然下了雨。
不是暴雨,只是春日里最磨人的那一种细雨。天从一早便灰着,雨丝轻得像雾,落在檐瓦上没有多少声响,院中青石却很快润成了深色。
温照夜醒来时,先听见窗外有人压低声音劝着什么。
“殿下昨日说,若不下雨才去看新鸢。”
“可三殿下说,下雨也看。”
“纸糊的灯罩哪里经得住水?”
“奴婢也这么说了,三殿下便说,不放,也能看。”
温照夜披衣坐起,隔着帘子听了一会儿,唇边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福安端着热水进来,见他醒了,忙道:“殿下,三殿下那边来了两拨人了。奴才已经叫他们回话,说您早膳后便过去。只是这雨……”
“雨不大。”温照夜道。
福安欲言又止。
“去把纸鸢匣子取来。”
福安应声去了。
温照夜洗漱过后,才发现案上的河东急报比昨日又多出一摞。卢行简从偏厅过来,眼下带着青影,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他先将两封标着“急”的放到温照夜面前,才道:“临川的耕牛排次已经抄送户部;永宁的停收错册也送到了。安平那边有一封,是今晨才到的。”
温照夜拆开封泥。
信是杜明章写的,字迹比他在堤上写令时端正许多,措辞却显得谨慎。白沙洼的积水又退了些,二百一十三户中已有一百一十七户报了屋舍、种子与田地的损失;问题出在西北角的柳湾。
柳湾临着一片乔氏庄田。昨日有二十多户佃农与短工去领急济,庄上的管事却拿出一张“共损单”,称庄田、佃户、出工人的损失已由乔家一并汇总,照例该由庄上代领,再由庄上分给众人。有人不肯按手印,管事便说,如今朝廷正在核验,东西若不先归一处,反而不好给。
杜明章没有准他领。
可乔家管事当着不少人的面说,既然京中要核,安平最好先不要发新的复种种子,也不要另立什么分记册,免得日后被问成擅动。
信末写道:臣已命人暂看住仓门,不许庄上代领;然百姓见“京中核验”四字,已有忧惧,不知原先答应的事还作不作数。请殿下示下。
温照夜将信放回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卢行简低声道:“户部的两位主事说,三日议覆还未完,不宜先作答。”
“他们说的是哪一件不宜?”
“……没有说清。”
温照夜抬眼。
卢行简的神情有些惭愧:“属下追问了。他们只说,涉及白沙洼的支用与复种,须等核验简目先定。”
“简目什么时候定?”
“说今日午后。”
温照夜静了片刻。
昨日在文德殿,他才说过不要拿“一应暂缓”四字把所有事情塞进一只箱子里。今日不过一封信,便已有人把“等核验”当成新的箱盖,要将安平所有未竟的事先压在底下。
这不是户部故意为难,也未必是乔家管事有多聪明。
可规矩若只写到朝堂上,落到地方就会变成最省事的那一种解释。最省事的解释,往往也最容易叫有势的人先占便宜。
“让户部主事来书房。”温照夜道。
卢行简一愣:“现在?”
“现在。”
不多时,两名户部主事被请了进来。
年长些的姓彭,昨日在偏厅抄册时一直没有多话;年轻些的姓许,见到温照夜,先行一礼,神色有些紧张。
温照夜将杜明章的信放到他们面前。
“二位看看。”
彭主事读完,眉头微皱:“此事牵涉白沙洼的淹损与急济,确应待简目……”
“哪一项待简目?”温照夜问。
彭主事一顿。
温照夜没有提高声音:“是屋塌的人不能先领米,还是种子全坏的人不能先领种?是乔家不能代领,还是所有人都不能领?是安平不能再记分损,还是原本已经写下的册要停?请二位说清。”
许主事低头看着信纸,脸一点点红了。
彭主事沉默片刻,才道:“按陛下旨意,白沙洼先济后核。急济不当停。至于复种种子……若可种与不可种之地尚未验完,贸然发下,恐有浪费。”
“这话我认。”温照夜道,“可种子不是只能有发与不发两种。可种的地,先发;未验明的地,先留;不可种的地,改记急济或改种时日。户部要核的是数,不是让所有地一齐等。”
彭主事抬起头。
温照夜道:“乔家要代领,更不应等。代领不是核验问题,是谁能拿到东西的问题。请二位今日便在简目里写明:急济按人发,不按庄代领;复种按地验后发,不以田契吞没佃户与短工的损失;原有分记册继续记,抄报照旧。若户部另有疑处,可以在旁加签,不要叫一张没有说清的‘待核’,变成谁都能拿来挡人的话。”
屋里安静下来。
许主事忽然拱手:“殿下,臣昨日看分记册时,确实觉得细目太多。如今想来,若只看总数,柳湾的二十多户便会在乔家那一行里没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臣愿将此事写入今日简目。”
彭主事看了他一眼,随即也道:“臣等这就回去议定。”
温照夜没有说“好”,只道:“请写上时限。午时前给安平明令,不能再等到晚上。”
两人领命而去。
卢行简留在原地,半晌才说:“殿下,若郑尚书问起,是否会觉得东宫又在催着户部立例?”
“会。”温照夜道。
“那还要这样做?”
“要。”
他将杜明章的信重新折好,放进最上层的木匣。
“不过不是让东宫替户部立。”他道,“是让他们把陛下昨日已经说过的话,写得能让安平的人听懂。”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
“三殿下那边,等急报回完再去。”
卢行简本想说纸鸢怕是看不成了,见温照夜神色,却只是应下:“是。”
可温照夜刚走到东宫的内院,便看见萧怀瑜站在廊下。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披风,披风的帽沿压得很低,脸色仍有些苍白。身边两个宫人撑着伞,另一个小内侍怀里抱着糊了灯罩的纸鸢,神情紧张得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见温照夜来了,萧怀瑜眼睛亮了一下。
“皇兄。”
温照夜脚步一停。
这声“皇兄”从他嘴里叫出来,仍会让人心里微微发涩。萧怀瑜知道他不是旧日那个人,却还是这样叫他。不是因为认错,也不是因为要他成为谁,而是因为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个不需要旁人解释的称呼。
“不是说等我过去?”温照夜问。
萧怀瑜抿了抿唇:“雨小。”
温照夜看了一眼落在台阶上的雨丝:“是小。”
“可以不放。”萧怀瑜赶紧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看一看。”
温照夜还没答,身后便传来谢玄度的声音。
“看可以。”
萧怀瑜转头,看见谢玄度,立刻规矩地行了个礼。
谢玄度今日没穿朝服,只一身深青常服,右手的伤已经换了薄些的药布。他显然也是从偏厅过来的,袖口还沾着一点墨。
“但不能在雨里站太久。”他道。
萧怀瑜点头,又小声问:“太傅,纸鸢的结扎好了吗?”
谢玄度看了一眼温照夜。
温照夜也看着他。
昨夜两人回东宫后,终究没有将最后一个结扎完。不是因为不会,只是户部送来新的核验册,秦霜又拿着临川的渡工账来问,等他们从案前抬头,夜已经深了。竹匣便一直放在书房窗下,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谢玄度道:“扎好了。”
萧怀瑜的眼睛一下更亮。
纸鸢被带到廊下的小案上。
灯罩是淡黄的薄纸,里面点不了真烛,只塞了一个小小的绢囊,囊中装着香屑和一粒极轻的云母。风一吹,云母会在纸里发一点微光。两翼糊的是浅青纸,边缘用极细的墨线描了云纹,歪歪扭扭,显然出自萧怀瑜自己的手。
温照夜看了很久,才道:“很好看。”
萧怀瑜有些不好意思:“翅膀画坏了。”
“没有坏。”温照夜道,“一边高些,飞的时候正好能认出来。”
谢玄度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若飞歪,也能知道从哪边改。”
萧怀瑜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雨丝仍细,院中不适合放鸢。温照夜便命人将东侧回廊的窗都支开。风从廊外穿过去,虽然不大,却足够让纸鸢在长廊里借着线跑一段。
小内侍要去牵线,被萧怀瑜拦住。
“我来。”
他手上没什么力气,握着线轴时,指节都微微发白。温照夜便站在他身后,替他托住线轴下端。两人的手隔着一层木轴,一前一后地扶着。
谢玄度走到廊的另一头,将纸鸢举起来。
“准备好了?”
萧怀瑜认真点头。
“放。”
谢玄度松手。
第一下,纸鸢只往前飘了两步,便被挂灯的位置拖得一歪,险些撞上廊柱。萧怀瑜惊得吸了口气,温照夜忙将线收住。谢玄度伸手接下纸鸢,低头看了看。
“灯太重。”他道。
萧怀瑜的神色一下黯下来:“那不要灯了。”
“谁说不要?”温照夜道。
他走过去,和谢玄度一起看那处细竹。灯罩并不重,真正的问题是系线的位置偏了,纸鸢受力不匀。温照夜伸手去解结,谢玄度却先按住竹条。
“你扶住这里。”
温照夜照做。
谢玄度用左手解线,动作比平常慢些。那根线很细,又被雨气打得发潮,绕在竹节上不肯松。温照夜见他眉头微蹙,便说:“我来。”
“右手不便,不是两只手都废了。”
“太傅。”
“嗯。”
“你这个时候还要讲道理?”
谢玄度抬眼看他。
温照夜本是随口一说,撞上那双眼睛,忽然有点后悔。可谢玄度却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短得像雨丝掠过水面,若不细看,几乎会以为没有发生过。
“那你来。”他说。
温照夜接过线。
他的手指其实也不够灵巧,解了两次都没解开。谢玄度便站在旁边,低声告诉他该从哪里挑、线该往哪边松。萧怀瑜守在一旁,屏着气看,像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那根线吹断。
终于,结被解开。
温照夜将灯罩的位置往上提了半寸,又把线头绕到竹骨中间。谢玄度替他压着,手指不经意覆在他的手背上。
两人都没有马上松开。
廊外的雨声很轻,萧怀瑜正低头摸自己的线轴,宫人们都远远站着。那一点触碰竟显得格外清楚。
温照夜先收回手,低声道:“试试。”
第二次,纸鸢仍未飞得很高。
可它离开谢玄度的手之后,先是微微一偏,随即被廊中穿过的风托了起来。浅青的两翼在半空轻轻颤动,灯罩里的云母也跟着闪了一下,像雨天里忽然亮起的一点小火。
萧怀瑜握着线,忍不住笑出声。
纸鸢在长廊尽头转了个小圈,稳稳停在半空。
“它飞了。”他说。
温照夜也笑:“嗯,飞了。”
萧怀瑜转头看谢玄度:“太傅,它没有歪。”
谢玄度道:“歪了一点。”
萧怀瑜睁大眼。
“但能飞。”谢玄度说。
萧怀瑜想了想,郑重地点头:“那就不改了。”
温照夜看着那只在雨天长廊里轻轻晃动的纸鸢,忽然想起昨日太后问的旧鸢。问它叫什么,问它翅尖是什么颜色,问它的线要绕几圈。
可眼前这只没有名字。
它不必像谁,也不必证明谁。它只是被三个各自不太会扎纸鸢的人,一点一点扎出来了,还歪着,却能飞。
一阵风过去,纸鸢带着灯罩轻轻摇了摇。
萧怀瑜忽然问:“皇兄,它要叫名字吗?”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也看过来。
温照夜沉默片刻,道:“你想叫什么?”
萧怀瑜想得很认真。
“叫……明日。”
温照夜怔了一下。
“为什么?”
萧怀瑜低头摸着线轴,声音很轻:“因为太傅说,飞不起来就再改。皇兄说,明日来看。昨天没有放,今天也飞了。那它叫明日,好不好?”
没有人立刻说话。
温照夜觉得喉间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半晌才道:“好。”
谢玄度道:“很好。”
萧怀瑜便笑起来,像终于替一件大事定了下来。
雨没有停,纸鸢却在廊里飞了足足一刻钟。到后来萧怀瑜的脸色有些白,温照夜才替他收线。纸鸢落回掌心时,灯罩边缘已沾了几粒细小的水珠。
“回去歇着。”温照夜道。
萧怀瑜点头,却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
“这个给你。”
温照夜展开一看,是一张画得更乱的纸鸢图。图上有三个人,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中间那个矮些,三人手里牵着同一根线。旁边写着三行字,显然有人帮他看过,仍有两处歪斜。
“明日不用很高。”
“能飞就好。”
“不要淋雨。”
温照夜看着最后一句,忍不住问:“这句是谁教你的?”
萧怀瑜望向谢玄度。
谢玄度面不改色:“不是我。”
萧怀瑜眨眨眼:“是父皇。”
温照夜一时说不出话。
萧承病中还记着他们要放纸鸢,记着昨日下雨,甚至记着嘱咐一句不要淋雨。他忽然觉得那位坐在帘后、咳嗽得很轻的皇帝,也许比他表现出来的看得更多。
“替我谢陛下。”温照夜道。
萧怀瑜点头,被宫人带回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纸鸢。
“皇兄。”
“嗯?”
“明日还放吗?”
温照夜看着他:“放。”
萧怀瑜这才放心地走了。
人散后,回廊里只剩温照夜和谢玄度。
纸鸢被放回竹匣,浅青的纸面还带着一点湿气。温照夜拿着那张小画,站了好一会儿。
谢玄度道:“安平的信,你还没回。”
温照夜回过神:“嗯。”
“户部午时前会出简目?”
“会。”
谢玄度看了他片刻,忽然道:“若他们不出呢?”
温照夜低头将画纸折好。
“那我就把今日的事写进错册。”
“写谁?”
“写不肯把话说清的人。”
谢玄度的眼神微动。
温照夜抬起头,雨光映在他眼里,安静却不再游移。
“我不会替户部定他们不愿定的章程,也不会拿东宫的令压过去。可陛下说了三日议覆,不是三日不答。若午时还没有简目,我便请他们在册上写:安平柳湾急济因何未发、复种因何未定、谁说了等核、等到何时。既然要核,就先从京里的这一笔核起。”
谢玄度望着他,片刻后只说:“好。”
午时前一刻,户部的简目送到了东宫。
是彭主事亲自送来的。
纸上只有六条,却写得极明白:白沙洼急济按户内实有人口发,不得由庄田、行会、债主代领;复种种子先验地,验明可种者即发,未验者三日内复验;田主、佃户、短工损失分记,不得以一张共损单替代;原有分记册继续记送;安平新增支用逐项报核,不得因报核而停已准之急济;如有争议,州府须于当日将争议原话、主张人、所涉物项写入错册,抄送户部、御史台与东宫。
最后一条下面,压着户部的朱印。
温照夜从头看到尾,许久没有说话。
彭主事道:“郑尚书看过,添了一句。”
温照夜抬头。
彭主事指向末尾。
那句比前面几条小些,却很清楚。
“核验为明责,不为无责。”
温照夜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
郑延年仍在和他争。
可对方至少没有让“核验”变成谁都可以躲进去的空壳。
“替我谢郑尚书。”温照夜道。
彭主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顿了一下,才应是。
安平的回令很快发出。
温照夜没有另添一句东宫的话,只将户部简目、昨日诏意与杜明章的原信一并抄送过去。末尾写道:柳湾今日先发急济,乔氏若称代领,须由每户本人自愿具名,并写明所领何物、何时交付;不得以租、债、居处相胁。复种先验地,验一块发一块。若有人借京中核验之名停发、强并、逼签,原话原事入错册。
写完后,他将笔搁下。
秦霜在旁边看了片刻,道:“殿下不怕乔家把人叫去,逼他们都说自愿?”
“怕。”
“那怎么办?”
“让杜明章把代领单贴出来,按手印的人也能自己看;再让河工纪长、农师和代报人分别去问,不只问乔家管事。”温照夜道,“若有人被逼着说自愿,未必立刻敢说,但总会有一处对不上。”
秦霜点头。
“还要加一句。”她道。
温照夜看她。
“代报人只代报,不代担。”秦霜道,“别让乔家回头说,是谁报了他们,便该替谁赔。”
温照夜笑了笑:“加上。”
秦霜提笔,利落地补在回令后。
午后的雨终于停了。
天没有立刻放晴,云层却裂开一道很窄的缝,日光从缝里漏下来,正落在东宫廊下那只竹匣上。
温照夜经过时,停下脚步,将匣子打开看了一眼。
新鸢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它的翅膀仍旧一高一低,灯罩也有一点被雨打湿的痕迹。可那根线已经重新系好,系得很牢。
谢玄度从不远处走来,见他站在匣前,便问:“怎么?”
温照夜合上匣盖。
“没什么。”
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想起三殿下说,明日还要放。”
谢玄度道:“明日若下雨?”
温照夜抬眼看他。
“那就看。”他说。
谢玄度没有笑,只是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回令,替他挡住了纸上尚未干透的墨。
两人并肩往偏厅去。
身后,雨后的风穿过长廊,轻轻掀动了竹匣上垂下来的一截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