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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春祭米 礼部收到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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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收到东宫问文时,正是早朝散后。
问文不长,只有一行最扎眼。
宗室春祭留米,遇京城灾民断粮之急,可否暂借,灾后补祭?三日内答。
礼部侍郎陆清臣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他前日才上折弹劾东宫怨牌坏礼,昨日又被内阁一句“字不好听,事不可坏”压了回来。如今那块问牌转了一圈,竟把问题丢到了礼部自己案上。
春祭米可不可借?
若答不可,南城外问牌上便会挂着礼部说不可。四日后若真断粮,百姓会记得,不是东宫没问,是礼部不许动。
若答可,宗室必然不满。祭米是祖宗之礼,哪怕只是暂借,礼部也会被骂作纵东宫乱礼。
左右都是难。
堂中几名郎官立着,没人先开口。
最后还是一个年轻主事小声道:“侍郎,《礼志》旧文里有荒岁杀礼之例。大灾之年,牺牲、粢盛皆可减数……”
陆清臣冷冷看过去:“减数是减数,借祭米赈民是借祭米赈民。你以为宗室会听你背《礼志》?”
那主事立刻闭嘴。
另一名郎中道:“若答须宗室自愿,礼部便不担。”
陆清臣道:“那和没答有何不同?”
堂中又静了。
这些年礼部最擅长的是把事情说得稳妥。遇到宗室,便说祖制;遇到灾荒,便说恤民;两者若撞在一起,就说请上裁。可东宫这一次偏偏不许他们把话送到云里去。
三日内答。
而且会挂在木牌上。
陆清臣盯着那张问文,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怒意。
一个病后性情大变的太子,一块城外风雪里的木牌,竟把礼部逼得像站在粥棚前一样。
他按下那张纸:“先呈慈宁宫。”
旁边郎官迟疑:“按制,此问由内阁转礼部,是否先答内阁?”
陆清臣看他:“宗室春祭,难道不该先请太后懿见?”
无人再说话。
同一时辰,南城外也挂出了待答牌。
宗室春祭留米,遇灾荒可否暂借,灾后补祭?已问礼部。今日为第一日。
老秀才念完,问牌下静了一阵。
有人听不懂:“春祭米是什么?”
旁边有人解释:“王府祭祖用的米。”
“祭祖的米,活人能吃吗?”
这话说得太直,立刻有人扯他袖子:“别乱说。”
周阿石抱着碗,蹲在木牌旁,忽然道:“我娘死了,也要有人祭。可她活着的时候没等到粥。”
这句话一出,周围人都沉默了。
韩小满也在不远处。
她抱着包袱,仰头看那块牌,看了许久,问秦霜:“祭米借了,死人会不会饿?”
秦霜被问住。
她不是没读过书,也不是不懂礼。可这孩子问得太认真,认真得让所有漂亮的礼文都像薄纸。
过了片刻,秦霜蹲下身,尽量说得平稳:“祭礼不是给死人真正吃米。是活着的人记得他们,敬他们。”
韩小满想了想:“那活着的人若都饿死了,谁记得?”
秦霜喉间一哽。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殿下要把这个问题问礼部。
这不是要废礼。
这是要礼部回答,礼到底是让活人更像人,还是让活人为了好看先饿死。
待答牌的抄文送回东宫时,温照夜看了很久。
他的热已退,脸色仍显得苍白。案上摊着报余牌、验簿、户部借券草式,还有礼部问文副本。每一张纸都像一条绳子,牵着不同方向的人。
裴知白道:“礼部多半会拖。”
福安不解:“可殿下写了三日内答。”
秦霜从南城外回来,正好听见,冷声道:“他们若想拖,总有法子。说请太后裁,说问宗室议,说查旧典。三日能拖成三十日。”
温照夜看向谢玄度。
谢玄度正在看礼部旧制,闻声抬眼:“礼部会怕担责。”
“那就给他们一条能担的路。”温照夜道。
谢玄度目光微动。
温照夜低头翻开礼部旧文。
他并不精通礼制。若换作萧怀璧,大约能引经据典,说得满堂无言。可温照夜不行。他对祭礼最深的记忆,是平康坊里有姑娘死了,妈妈不肯费钱请僧,只让人把一碗剩饭放到后门口,天亮便倒了。
那也叫祭。
粗陋,敷衍,却是她在人间最后一点被记得的痕迹。
所以他不敢轻易说礼无用。
无用的是借礼堵住活人的口。
温照夜提笔:“拟一份给礼部参考。”
裴知白一怔:“殿下要替礼部答?”
“不替。”温照夜道,“给路。”
他慢慢道:“春祭不可废,但遇大灾,可杀礼从简。宗室留米分三类:本祭必用,简祭可减,暂借可补。暂借者,由户部立急借券,太常寺灾后择日补祭。借出之米不入恩簿,入报余牌与借券簿,不称施恩,称暂借。”
裴知白写得飞快。
“另写。”温照夜停了停,“借祭米者,春祭牌上照列:某府暂借春祭米若干,灾后补祭。不是辱祖,是以活人护香火不绝。”
秦霜轻声道:“这句好。”
谢玄度看着温照夜,半晌道:“可用。”
温照夜抬眼:“会不会还是太冒犯?”
“比直接说春祭米可吃,好得多。”谢玄度道。
温照夜被他说得怔了一下,竟有些想笑。
这话若让礼部听见,大约要气得脸青。
可也确实是实话。
温照夜低声道:“我不是想废礼。”
谢玄度道:“我知道。”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
温照夜心里却像被什么托了一下。
许多人会觉得他坏礼,太后会觉得他借问牌逼宫,宗室会觉得他拿死人祖宗压活人的脸面。可谢玄度说,我知道。
知道他不是要拆掉所有旧物,只是想在旧物压住活命时,挪出一条缝。
“送礼部。”温照夜道,“也送内阁。”
午后,东宫的参考答文到了礼部。
陆清臣看完,脸色很难看。
堂中有人低声道:“殿下这份,倒把礼部能走的路都铺了。”
“路?”陆清臣冷笑,“他把刀也递来了。”
年轻主事却忍不住道:“侍郎,若照此答,礼不算废。太常寺灾后补祭,户部立券,宗室不称施恩,只称暂借,脸面也有余地。”
陆清臣看向他:“你很赞同东宫?”
年轻主事脸色一白,却还是咬牙道:“下官只是觉得,南城外那句问……不好不答。”
不好不答。
这几日,礼部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
从前不好答的事,只要不问到礼部案上,便可当作没有。如今木牌立在城外,许多人都看着。待答牌上还写着今日第一日,明日便是第二日。
陆清臣闭了闭眼,终于道:“入宫,请太后示下。”
慈宁宫里,太后已看过东宫参考答文。
她看得很慢,看到“不是辱祖,是以活人护香火不绝”那句时,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孙良低声道:“太后,礼部在外候着。”
太后没有立刻传。
她忽然问:“三皇子今日如何?”
孙良一愣:“三殿下在偏殿读书,未出门。”
太后淡淡道:“他可问过春祭米?”
孙良不敢答得太快:“三殿下只问了一句,若祭米借了,先帝会不会怪罪。”
太后眼神微动。
“你怎么答?”
“奴才说,礼部自有章程。”
太后轻轻笑了:“连小孩子都知道问祖宗怪不怪,东宫倒敢替祖宗宽心。”
孙良低头。
太后又看了那份答文许久。
她当然可以压住礼部,让他们答不可。可不可二字一挂出去,南城外断粮那日,所有人都会记得是礼部、是慈宁宫护住了春祭米。
她也可以让礼部拖。可温照夜已经把待答牌挂出去,拖一日便是一日难看。
最麻烦的是,这份答文不算胡闹。
杀礼从简,灾后补祭,户部立券,不称施恩称暂借。它给了宗室台阶,也给了礼部旧典。若她硬说不可,倒显得她比东宫更不懂权宜。
“传陆清臣。”
陆清臣入殿行礼,太后没有多言,只把东宫答文放到他面前。
“礼部自己斟酌。”
陆清臣听出这话的意思。
不是反对。
也不是承担。
太后把担子还给礼部了。
他心中一沉,只能应是。
当夜,礼部答文入内阁。
答文写得比东宫参考文漂亮许多,引了三处旧典,绕了五层礼义,末了终于落到实处:大灾之年,春祭可杀礼从简;宗室留米可分本祭、简祭、暂借三项;暂借之米由户部立券,灾后太常寺择日补祭;不得称施恩,亦不得入怨罪。
裴慎看完,抬手批了一个准字。
“送东宫。也送南城外。”
南城外收到礼部答文时,已近亥时。
问牌下仍有人等着。
余粮牌上今日的数没有再涨,仍是五日零一时。慈宁宫三百石要明日入验,两寺仍未报,肃王府仍未报。待答牌上的“春祭米”三字,被风灯照得发黄。
卢行简接过礼部答文,看了两遍,才让老秀才念。
老秀才念不惯礼部那些漂亮话,几次差点卡住。念到最后几句时,棚下的人才终于听懂了。
春祭可从简。
祭米可暂借。
灾后补祭。
不称施恩,称暂借。
有人问:“就是能借来熬粥?”
卢行简道:“按礼部答,能借。需各府报数,户部立券。”
“祖宗不怪?”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静了。
卢行简没有立刻答。
他不是礼部的人,也不知道祖宗怪不怪。
老秀才却慢慢道:“礼部说,灾后补祭。”
韩小满忽然在旁边小声说:“活着的人记得,就还能补。”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几个人听见了。
周阿石蹲在地上,抱着碗,闷声道:“我娘若知道祭米借来给活人吃,应当不会怪。”
没人笑。
那一刻,许多人都想起自己死在路上的亲人。
那些人若真在天有灵,会怪活着的人借一斗米熬粥吗?还是会怪他们守着米,看活人挨饿?
没有人说得清。
可礼部答文挂上去后,春祭米这三个字终于不再只是一堵墙。
它成了一条路。
第二日清晨,端王府第一个送来春祭米暂借数。
米四十石,可借二十五,留本祭十五。户部立券,太常寺补祭。
这次端王府长史脸色仍不好,却没有再说伤体面。因为礼部答文已经挂在南城外,内阁也准了。更要命的是,春祭牌下等着的人太多。
若不报,端王府的名字还会挂在未报下。
卢行简照章验米。
二十五石米品质极好,可入病弱粥。
这一行挂上余粮牌时,南城外人群里传来一阵很低的松气声。
余粮从五日零一时,涨到五日零五个时辰。
只多四个时辰。
却是春祭米换来的四个时辰。
东宫得报时,温照夜正在与郑延年核借券格式。
郑延年看见端王府报来的数,沉默许久,道:“殿下这回,把礼部也拉上车了。”
温照夜道:“是礼部自己答的。”
郑延年看他一眼:“殿下递了梯子。”
温照夜没有否认。
郑延年又道:“宗室暂借春祭米一开,寺观香积也会被问。”
这正是下一道难处。
寺观不是宗室,佛粮、香积、斋米,各有说法。护国寺与大慈恩寺至今未报,显然在看宗室与礼部的动静。
温照夜道:“先把春祭米入牌。寺观另问。”
郑延年淡淡道:“问得越多,殿下得罪的人越多。”
谢玄度在旁边抬眼:“粮也越多。”
郑延年一时竟无话可答。
温照夜低头看余粮牌新数。
五日零五个时辰。
多了四个时辰。
他忽然想起谢玄度昨夜说,多争来一日。
今日没有一日,只有四个时辰。
可四个时辰里,夜巡可以多走一轮,病弱粥可以多熬几锅,阿生那样的孩子也许就能多等到一次药。
“把端王府春祭米暂借,抄送含章殿。”温照夜道。
裴知白应下。
谢玄度看着他:“也抄慈宁宫。”
温照夜顿了顿,点头:“抄。”
慈宁宫里,太后看见端王府的春祭米入牌,脸色没有变化。
孙良道:“端王府一开,其余宗室怕也要跟。”
太后轻轻拨着佛珠:“跟便跟。”
孙良不解。
太后道:“一两日的粮,他能靠宗室撑。十日呢?一月呢?江北灾还没完,京中流民还会来。问牌越立越多,账也越挂越大。”
她抬眼看向窗外。
“让他赢这一局。”
孙良心里发寒。
太后越不急,往往越说明她看得更远。
“他现在让所有人报余,所有人都会看着他。等有一日,他答不上,便不是一块木牌难看。”太后道,“是东宫难看。”
夜里,东宫灯火仍亮。
礼部答文、端王府借券、余粮牌新数,一一整理入册。裴知白终于撑不住,被福安扶去歇息。秦霜还在核明日慈宁宫三百石入验的棚位。郑延年回户部重拟宗室借券附页。
殿中渐渐只剩温照夜与谢玄度。
温照夜把礼部答文看了一遍又一遍。
“少傅。”
“嗯。”
“我今日是不是逼得太紧?”
谢玄度没有答得很快。
他走到案前,垂眼看那份答文:“你给了路。”
“可路也是逼出来的。”
“有些路本就该有人走。”谢玄度道,“若没人问,礼部会一直坐在屋里说礼。”
温照夜低声道:“我怕有一天,我会变成只会逼人的人。”
这话说得很轻。
谢玄度看向他。
灯火下,温照夜眉眼有病后的倦色,手边堆着一摞摞账册。那张脸仍像萧怀璧,可眼神已经很不同。萧怀璧从前也会逼人,却是为了让人屈服;温照夜逼人,是因为有些不逼,便永远没人看见底下人的死活。
谢玄度道:“你若只想赢,便是逼人。”
温照夜抬头。
“你若逼他们把该做的事做出来,便是用权。”
温照夜心口微震。
用权。
他曾经最怕这两个字。
他怕自己不是太子,却握着太子的印;怕每一次用权,都是偷来的。可这些日子他渐渐明白,不用权不是干净。把权握在手里,却只用来保命、保体面、保安稳,才是更脏。
“那我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只想赢?”
谢玄度看着他:“多问自己,赢了之后,谁能活。”
殿中静了很久。
温照夜低头,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赢了之后,谁能活。
若答案只是自己,那便错了。
若答案是粥棚里多熬了几锅粥,病棚里多撑过几个孩子,亡者册上多认回几个名字,那便还能往前走。
他轻轻点头:“我记住了。”
这一夜,他在无字册里写下:
春祭米可借,灾后补祭。
礼不是墙,也可以是路。
今日多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也要记。
写到最后,他停了停,又添一句:
少傅说,用权要问,赢了之后,谁能活。
墨色落下时,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重,重得不该只写在无字册里。
可暂时,它只能藏在这里。
窗外夜风吹过,东宫灯火未灭。
南城外余粮牌上,五日零五个时辰的数还挂在风里。
它并不宽裕。
却比昨日多了一点。
而有时,活路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人从礼法、体面、恩名和旧例之间,硬生生挪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