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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齐册 三日要齐三 ...

  •   三日要齐三册。

      这话从含章殿传出来时,听着只是轻轻一句口谕。落到东宫案上,却像三座山同时压下。

      病弱册、未领册、亡者册。

      每一册都不是干净纸面。

      病弱册里有人昨夜还发热,今晨便能扶墙喝粥;也有人白日还能说话,夜里就烧得不省人事。未领册更乱,有的是真没领到,有的是换了棚,有的是亲眷替领后没报,有的昨日还在,今日便被人抬去了病棚。亡者册最难写,难的不是写死字,难的是死的人有些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的人,在账上最容易被合并。

      “无名男三,无名女二,无名幼一。”

      卢行简第一夜送来的初稿上,便是这样写的。

      温照夜看到这一行时,指尖停住很久。

      殿中灯火明亮,几案上堆着三处棚簿。裴知白披着厚衣,仍止不住地咳;秦霜在旁边核米炭出入,算盘珠子清脆得像冷雨;福安候在门边,一次次接进城外急报。

      谢玄度坐在下首,并未插手,只偶尔抬眼看一眼温照夜落笔处。

      温照夜把亡者册推到案中。

      “重列。”

      卢行简从南城外连夜赶来,官靴上还沾着泥。他闻言一愣:“殿下,京兆府那边旧例便是这样合写。若逐一分列,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数目太碎,册子不好看。”

      话出口,卢行简自己先白了脸。

      不好看。

      他从前写过太多好看的册子。好看的灾情,好看的余粮,好看的施恩人数,好看的无大碍。好看到递进宫里时,没有人会被那些字硌着手。

      可如今他站在东宫灯下,忽然听出这三个字有多冷。

      温照夜没有责他,只道:“人死了,不能因为无名便合成一行。”

      卢行简低头:“臣知错。”

      “无名男一,年约五十,左腿旧伤,灰布袄,怀中有半枚铜钱。无名男二,年约三十,右腕红绳,背部有旧鞭痕。无名男三……”温照夜看着册子,“一个个列。没有名字,便先让人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殿中静了片刻。

      秦霜拨算盘的手慢了下来。

      卢行简深深一揖:“臣这便回去重列。”

      “今夜不必回。”温照夜道,“你已两夜没睡。福安,给卢大人安排偏殿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再去。”

      卢行简忙道:“殿下,臣撑得住。”

      温照夜抬眼看他:“撑不住的人写出来的册子,也会出错。”

      这话不像宽慰,更像一道令。

      卢行简只得应下。

      他退出殿时,脚步有些虚。到了廊下,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背上全是汗。

      福安领他去偏殿,低声道:“卢大人别多心,殿下不是嫌你。”

      卢行简苦笑:“我知道。”

      他知道得太清楚。

      若是从前,有上官让他歇一歇,他只会想这是嫌他碍事。可如今温照夜说的是“会出错”。

      错。

      东宫这几日,仿佛人人都开始怕错,也开始愿意承认错。

      这比粉饰太平更累,却也让人不知为何,心里稳了一点。

      偏殿里灯火微暗,榻上放着热汤。卢行简坐下时,忽然想起自己初入詹事府那年,也曾想过要做个能写实话的官。只是实话太重,他后来便学会了写圆话。

      如今绕了一圈,竟被一个“病后性情大变”的太子,逼回了最初那条路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汤。

      热意入喉,他眼眶竟有些酸。

      东宫主殿里,三册仍在一页页翻。

      未领册最先乱起来。

      裴知白把各棚送来的名条分作三堆:“旧欠、今日新增、待核。”

      福安从外头进来,手里又捧了一扎纸:“北棚说,昨日旧欠十二人里,有三人今日在东棚领过,未及销记。”

      秦霜立刻道:“不能销。转棚另记。”

      裴知白点头:“我写入转棚项。”

      温照夜问:“还有九人?”

      “二人入病棚,四人未寻,二人由亲眷代领,尚待按印,另有一人……”福安迟疑了一下,“一人夜里亡了。”

      殿中静住。

      “叫什么?”

      福安低声道:“有名,叫周二娘,四十二岁,怀阴人。昨日排到常队,急队先发,等到她时粥已尽。夜里发冷,今晨没了。”

      常队。

      急队。

      温照夜闭了闭眼。

      他亲自定过急粥、常粥。凭命在眼前,这是他说的话。可被分到常队的人,也有可能撑不过一夜。

      章程救了一些人,也会漏下一些人。

      这便是最难的地方。

      裴知白声音发涩:“殿下,此事若写入错册……”

      “写。”

      “可是急队先发,本是殿下令。”

      “所以更要写。”温照夜睁开眼,“周二娘列亡者册,有名。未领册旧欠不销,改注:未领而亡。错册记,常队夜间巡看不足。”

      秦霜轻声道:“要加夜粥吗?”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加夜粥,米炭压力会更重;不加,常队里仍会有人熬不到天亮。

      他看向总仓余数。

      秦霜已经把账推到他面前:“若夜间只设病弱、老幼、独身妇人三类小锅,米可撑五日。若全棚加夜粥,两日便断。”

      谢玄度终于开口:“不是所有人都能一夜补齐。”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道:“先救最撑不到天亮的人。”

      这话冷,却不残忍。

      温照夜低头想了很久,道:“设夜巡牌。戌时后,各棚巡看老幼病弱、独身妇人、常队未领者。可发小半碗热粥,不入正领数,另记夜巡数。若米不足,先发热水,再补粥。”

      裴知白立刻写下。

      “周二娘之亡,写在问牌下。”温照夜又道,“不要写成病亡。写清楚:未领而亡,东宫补夜巡例。”

      福安应声时,眼眶有些红。

      温照夜没有看他,只继续低头翻册。

      他怕自己一看,也会稳不住。

      第二日,慈宁宫送来一队宫人。

      领头的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姓任,穿得素净,见了温照夜行礼周全。

      “太后娘娘听闻殿下三日后要亲至南城外,恐城外人多无序,冲撞凤驾,特命奴婢来助殿下整一整礼数。”

      温照夜放下笔:“父皇口谕,仪仗从简,不许驱民清道,不许预教谢恩。”

      任嬷嬷笑得温和:“殿下误会了,太后娘娘岂会违逆陛下口谕?不教谢恩,只教守礼。灾民不懂宫规,若见了殿下乱喊乱跪,反倒伤了体面。奴婢只挑几位懂事的老人、妇孺,届时站在前头。旁人看了,自然不会乱。”

      不教谢恩。

      只教守礼。

      温照夜看着她,忽然想起平康坊教新人的规矩。妈妈也常说,不教献媚,只教规矩。规矩学会了,人便知道何时跪,何时笑,何时把苦处咽回去。

      任嬷嬷继续道:“太后娘娘还赐下药米衣炭,已列慈宁恩簿。到时殿下一并看过,亦可叫百姓知道宫中垂怜。”

      秦霜站在旁边,眼神冷了些。

      恩簿。

      又是恩。

      温照夜道:“慈宁宫赐物,可单列赐物簿,交各棚发放。”

      任嬷嬷笑意未变:“那前头的人……”

      “不要挑。”

      任嬷嬷一顿。

      温照夜道:“孤去南城外,不是看前头站得好看的人。”

      “殿下。”任嬷嬷声音压低些,“灾民无礼,若冲撞殿下,奴婢等担不起。”

      “护卫自有章程。”温照夜道,“礼数不必教,问也不必遮。若有人要跪,扶得起便扶;若有人要问,问牌旁答。若有人哭,便让他哭完。”

      任嬷嬷看着他,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这话,奴婢会回禀太后。”

      “劳嬷嬷。”

      任嬷嬷退下后,殿中静了片刻。

      秦霜低声道:“太后不会罢手。”

      温照夜道:“我知道。”

      “她会让最难看的人站到殿下面前。”

      “那也是人。”

      秦霜没有再劝。

      她只是看着温照夜低头继续核册,忽然觉得这人身上的太子袍很重,重得让人心惊。可他没有把袍子当成遮羞的锦帷,而像把那重量一点点缝进骨头里。

      傍晚,萧怀瑜的消息悄悄递进东宫。

      不是纸条。

      是一只很小的木碗,掌心大小,粗粗磨过,碗底刻着两个歪字:阿生。

      福安把木碗送来时,小声道:“是三殿下身边的小内侍趁送药材时塞给奴才的。没敢多留话。”

      温照夜拿起那只木碗。

      碗刻得不好,边缘还有毛刺。想来萧怀瑜被太后看得紧,纸不能递,字不能写太多,只能用这种笨拙又小心的法子问一句:阿生还好吗?

      温照夜摸着碗底那两个字,眼神软了一瞬。

      阿生夜里退热,今晨已能喝米汤。

      他想告诉萧怀瑜。

      可他也知道,越是私下递来递去,越容易把那孩子拖进太后的眼里。

      谢玄度正好入殿,目光落在木碗上。

      “谁送的?”

      温照夜低声道:“怀瑜。”

      谢玄度看了片刻,道:“不要回私信。”

      “嗯。”

      温照夜将木碗放到案边,吩咐福安:“明日问牌上添一条:病童阿生,今晨退热,能饮米汤,仍在药棚看护。此答归昨日急问后续。”

      福安立刻明白:“三殿下若想知道,自会听见。”

      温照夜点头。

      他不敢护萧怀瑜太多。

      如今只能把私心藏进公文里,藏进人人都能看的答牌里。

      夜深后,阿生的祖母按了手印。

      她不识字,听书吏念完“病童阿生已退热”那一条,忽然捂着脸哭了。旁边的人劝她:“孩子好了是好事,哭啥?”

      她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卢行简站在不远处,听见她断断续续道:“他爹娘都没了,我怕这名字写上去,就变成死人册里的名字了……”

      卢行简转过身,眼眶发热。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温照夜要把活牌和亡者册分得那样清楚。

      名字不是只用来记死的。

      也该用来记人还活着。

      第三日清晨,三册终于齐到东宫。

      说是齐,其实仍有许多不齐。

      病弱册三百四十二人,急症三十一,危重七,已脱险十四,待复诊六十七。

      未领册旧欠十二,转棚三,入病棚二,亲眷代领二,未寻四,未领而亡一;今日新增七十三,午后待核。

      亡者册有名十四,无名四。

      无名四人,各有年貌、衣物、伤痕、发现处、暂葬处。每一人单列一页,页尾空着一行:待认。

      温照夜看着那四个“待认”,很久没有翻页。

      裴知白低声道:“殿下,含章殿那边等着送总册。”

      “送。”

      “是否把未寻四人另置附页?总册里写太乱,恐陛下看了……”

      温照夜抬眼。

      裴知白立刻闭了嘴。

      温照夜道:“乱便照乱送。”

      秦霜把赐物簿也递来:“慈宁宫药米衣炭已入各棚,另列恩簿。奴婢按殿下的意思,在簿首加了一句。”

      温照夜接过。

      簿首写着:赐物归赐物,命册归命册;恩簿不抵问牌,发放不替答问。

      他看完,点了点头。

      秦霜道:“太后看见,大约又要不喜。”

      温照夜道:“她已经不喜很多次了。”

      秦霜怔了怔,随即低头笑了一下。

      这笑很淡,却是真笑。

      三册送入含章殿后,萧承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内侍站在一旁,几次想劝他歇息,都被他抬手止住。最后他停在“未领而亡:周二娘”那一页,指尖许久未动。

      “这也是东宫自己写的?”

      内侍道:“是。错册里也有一条,常队夜巡不足,补夜巡例。”

      萧承闭了闭眼。

      “从前送到朕案上的灾册,没有这些。”

      内侍不敢答。

      萧承低咳几声,道:“不是没有,是没人写。”

      他将总册合上,在封面上亲笔写了两个字。

      许行。

      这两个字送回东宫时,已近午后。

      温照夜接过那张御批,心里并没有松下来。

      许行。

      允许出城。

      也等于把他推到了所有问的面前。

      裴知白已经拟好随行章程。

      仪仗从简,太子车驾一乘,护卫两列,不清道,不设香案,不预教谢恩。先至问牌,再至病棚,再看米仓、药棚、女幼棚。若遇哭诉,不驱;若遇急症,当场转医;若遇冲撞,护卫隔人不拔刀。答不上者,记入待答,当日入东宫。

      谢玄度看完,道:“加一条。”

      裴知白立刻提笔。

      “太子所行之处,木牌原位不动。不得因车驾至而撤、换、遮、添。”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道:“有人会想让你只看好看的。”

      温照夜点头:“加。”

      秦霜又道:“再加一条,随行内侍不得代百姓答话。”

      福安连忙应:“奴才记住。”

      裴知白一边写,一边轻声道:“这一趟若走下来,问牌章程就真的立住了。”

      若走不下来呢?

      没人说。

      晚间,郑延年送来一份户部米炭预估。

      字很工整,语气也很平,却在末尾留了一句:若太子亲至后,南城外来民激增,现余之米最多支五日;若问牌引各处效仿,户部恐难为继。

      温照夜看完,把文书递给谢玄度。

      谢玄度扫了一眼:“他提醒你,也是吓你。”

      “他说的是实话。”

      “嗯。”

      “不全干净,但不假。”温照夜学着他从前的话说。

      谢玄度抬眼看他。

      温照夜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

      谢玄度眼底却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便没了。

      “知道便好。”

      温照夜道:“明日出城,不能只说加米。要先把流入人数、各棚消耗、周边义仓余粮列清。若五日后断米,今日说什么都是空。”

      谢玄度道:“所以明日看人,也看仓。”

      “嗯。”

      “看问牌,也看问牌后面的路。”

      温照夜记下这句。

      夜色深时,东宫终于安静了一点。

      明日随行衣冠、车驾、护卫都已定下。福安把太子朝服熨过一遍,又忍不住问:“殿下明日穿朝服,还是常服?”

      按礼,太子出行该有仪制。可穿得太盛,像去受拜;穿得太轻,又失储君体统。

      温照夜看向谢玄度。

      谢玄度道:“常服外加太子玉佩。”

      福安愣了愣。

      谢玄度解释得很少:“让他们知道你是谁,也让他们敢问。”

      温照夜低声道:“好。”

      福安去备衣。

      殿中只剩两人时,温照夜才慢慢松下肩。

      这一松,他才发觉自己已经累得手指发麻。

      谢玄度把案上的册子合起一半:“睡一会儿。”

      “还要看亡者册。”

      “你已看过三遍。”

      “怕漏。”

      “明日更不能漏。”谢玄度道,“所以现在睡。”

      这话说得硬,温照夜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应下。

      他抬头看谢玄度:“少傅明日也去?”

      “去。”

      “在我身边?”

      谢玄度停了停:“臣在队后。”

      温照夜心口很轻地落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应当的。太子出城,少傅不能像护卫一样贴身而立;谢玄度站得太近,会让人觉得东宫令都出自他手。温照夜要自己听,自己答,自己站住。

      可他还是问了。

      问出口时,便觉得自己太贪。

      谢玄度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那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失落。

      “殿下回头,能看见臣。”

      温照夜怔住。

      这不是多温柔的话。

      甚至仍旧冷静、克制,像只是在说明明日队列位置。

      可温照夜却觉得这一句比任何“臣在”都更让人心口发热。

      回头,能看见。

      他低下眼:“那也好。”

      谢玄度没有再说什么,只把灯拨暗了一点。

      温照夜终究睡了一个时辰。

      梦里他又回到平康坊,屋外有人敲门,问他叫什么。他想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后来门外的声音变成许多人,问粥呢,药呢,名字呢,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在梦中急得满身冷汗,忽然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答不上,也不逃。

      温照夜睁开眼时,天还没亮。

      殿中只剩一盏灯,谢玄度坐在案侧,手中拿着三册副本,似乎一直未睡。

      “醒了?”

      温照夜撑身坐起。

      “我梦见有人问我。”

      谢玄度把册子合上:“明日不必梦。”

      温照夜看他。

      “明日是真的有人问。”

      温照夜默了片刻,竟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里有疲惫,也有一点被戳破后的无奈。

      “少傅安慰人,真是别具一格。”

      谢玄度神色不变:“臣不擅安慰。”

      温照夜道:“这样就很好。”

      他说完,自己先怔住。

      殿内静了片刻。

      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晃。

      谢玄度垂眼看册,似乎没有接这句话。可温照夜看见他的指尖在纸页边停了一瞬,很短,很轻。

      天明前,南城外又送来一条问牌。

      不是炭字,是书吏代写的。

      问的人不肯留姓名,只说要问太子亲至那日。

      若太子来了,我可以不跪吗?

      福安把这条递上来时,神色为难。

      按礼,太子至,民当跪迎。按含章殿口谕,不许预教谢恩,却没有说可不跪。

      裴知白匆匆赶来,一看这句,脸色又白了:“殿下,这……”

      秦霜也沉默。

      这不是粥药,不是亡者,却比昨日许多问都要直。

      温照夜看着那句话。

      可以不跪吗?

      他想起韩小满抱着哥哥的名字不肯放手,想起阿生祖母按手印时发抖的手,想起周二娘未领而亡,想起无名四人页尾空着的“待认”。

      人已经饿到站不稳了,却还要先问,见了贵人能不能不跪。

      温照夜握住笔。

      谢玄度看着他,没有提醒。

      这一次,温照夜写得很快。

      可。

      只一个字。

      裴知白吓了一跳:“殿下,只写这个?”

      温照夜看着那一字,忽然又提笔,在后面添上:

      病弱老幼,可坐可卧;领粥领药者,不必因车驾停手;有话要问者,立着问,坐着问,皆可。若愿行礼,礼毕即起,不许久跪。

      他把答文递给福安。

      “挂出去。今日便挂。”

      福安接过,声音有些哽:“是。”

      答牌送走后,温照夜站起身。

      天边已有一点灰白。

      明日,不,是今日。

      他要去南城外。

      无字册还在匣中,温照夜没有再打开。该写的话昨夜已经写过,今日要写的,不在纸上。

      他换上常服,佩上太子玉佩。

      玉佩垂在腰间,冷得贴人。

      谢玄度站在殿门外等他。

      温照夜走过去时,东宫众人齐齐俯身行礼。

      他没有叫他们跪太久。

      “起。”

      殿外风寒,宫道尽头已有车驾。

      温照夜抬步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谢玄度果然在队后。

      青衣玉带,眉眼冷静,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他。

      温照夜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稳稳落下去。

      他转回身。

      车驾向宫门外行去。

      南城外,问牌已立在风里。

      最上头新挂的那块答牌只有一个字最醒目。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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