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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像 三日试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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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试行的总账,是在第四日清晨呈进含元殿的。
天还没有全亮,殿前石阶上覆着一层薄霜。百官入朝时,靴底踩过霜面,发出极轻的碎响。温照夜立在东宫位上,手里捧着昨日夜里誊清的三份总册,指尖被封皮硌得发疼。
承天门外六棚,三日实耗米八十七石,病弱药粥七锅,代领二千余份。
南城外三棚,两日实耗米四十九石,昨日旧欠补二百八十九,待核十七,未到二十一,今日新未领九十四。
这些数在纸上不过几行。
可温照夜知道,每一个数背后都是一只碗,一双手,一张被风吹得发青的脸。
殿中香烟缓缓升起。
裴慎站在百官之首,手中笏板垂得很稳。郑延年今日也来了,脸色仍白,咳声压得极轻。周应辰立在御史班中,眼下有青色,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
太后没有临朝。
可慈宁宫的帘影仍在每个人心头。
内侍宣读东宫所呈三日粥棚总略时,殿中很安静。起初只是账数,百官听得还算平稳;读到“怨牌”“未领另记”“急粥问人不问籍”时,便有人轻轻动了动。
礼部尚书先出列,道:“殿下仁心,臣等敬服。只是上元施粥本为天家与民同乐,如今木牌、怨牌、三账、未领之数皆挂于城门之前,恐有损朝廷体面。百姓但见未领,未必知朝廷已尽力;但闻怨声,未必念圣恩。”
这话说得委婉。
意思却很清楚。
丑处挂出来,不体面。
温照夜垂眼,没急着说话。
户部那边,郑延年也出列。他咳了一声,声音仍旧稳:“臣以为礼部所虑不无道理。另有一事,东宫三日施粥,实耗已逾旧例甚多。若只看眼前,百姓自然感念;若长久行之,京仓如何支应,各州县是否效仿,流民是否因此往京城聚集,皆需细议。殿下仁厚,可朝廷不能只凭仁厚行事。”
这句话落下,不少人低声附和。
温照夜听着,心里并不恼。
因为郑延年说的仍有道理。
朝廷不能只凭仁厚行事。
可也不能没有仁厚。
裴慎没有急着开口,只转身看向温照夜:“殿下三日亲掌粥棚,今日可有话说?”
满殿目光落到温照夜身上。
这不是赏雪宴,也不是东宫书房。
这里每一句话都会被人记下,被人揣摩,被人传进慈宁宫,也或许传进含章殿。温照夜忽然想起郑延年车中那句话:人病一场,会变喜恶,会变脾气,却很少变眼睛。
他不能装作没听见。
也不能再退回从前那个萧怀璧的影子里。
温照夜捧着笏板,出列行礼。
“儿臣有话。”
殿中更静了。
他先看向礼部尚书:“礼部说体面,孤明白。朝廷开棚,若只叫百姓看见未领、怨声、差数,确实不美。”
礼部尚书神色稍缓。
温照夜却接着道:“可未领之人,不因不写便领到了粥;怨声不因不挂便无人怨;差数不因不列便变成足数。体面若只靠遮,遮得住木牌,遮不住城门外的人。”
礼部尚书脸色微变。
温照夜又看向郑延年:“户部说长久,孤也明白。京仓有限,流民无定,若只凭一时心软开棚,今日救一处,明日便可能乱十处。郑尚书说朝廷不能只凭仁厚行事,此话是对的。”
郑延年抬眼看他。
温照夜道:“但朝廷若没有仁厚,账再平,也只是账平。人不平。”
这话一出,殿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温照夜自己也知道,这句话重了。
可他说出口后,反倒稳下来。
“儿臣以为,木牌之法不可日日只挂在承天门外,也不可任由各处随意效仿。应由内阁、户部、御史台共定一式:凡施粥救济之处,须列米、锅、人、病、亡、余六项;未领者另记;差数须明。颂词可有,但不得遮数。户部管仓,京兆府管籍,东宫不越制常掌,但可请御史抽核。”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城外流民,不可皆入京,也不可皆逐出。请户部于南北二城外各设常棚,急病老幼先食,流民来处另册送内阁。若京仓不足,便请各州县就地开仓,不许把人一路逼到京城才算朝廷看见。”
这已经不是一个临时施粥章程。
这是要把木牌从东宫手里,推到朝廷制度里。
殿中终于起了压不住的低声议论。
郑延年看着温照夜,忽然道:“殿下所言,气象固然宽大。只是臣有一问。”
温照夜看向他:“郑尚书请讲。”
郑延年缓缓道:“殿下从前不喜政务,尤厌户部繁账。如今病后一场,忽然愿看仓册、粥棚、流民、未领之数。臣自然为东宫欣慰。只是朝廷制度,不可因一时性情大变而骤改。臣斗胆问殿下,今日所言,是一时怜悯,还是殿下真知其难?”
这话很规矩。
却比直接问“你为何不像从前”更厉害。
满殿都静了。
谢玄度站在东宫少傅班中,目光落在温照夜身上,没有出列。
温照夜听见自己心跳了一声。
一时性情大变。
郑延年没有说破,却把那层疑心摆到了朝堂上。若他急着证明自己像从前,便落入“病后一时怜悯”的窠臼;若他承认自己不像,又会引出更多审视。
他忽然想起昨夜谢玄度的话。
像不像,最后不是靠脸。
温照夜垂眼,片刻后抬头。
“郑尚书问得好。”
他声音并不高,却很稳。
“孤从前不喜政务,是孤从前之失。病后一场,见江北雪灾、青河开仓、承天门外排队领粥、南城门外未领三百二十七,才知自己从前坐在东宫,离百姓太远,离账册也太远。”
郑延年眼神微动。
温照夜继续道:“尚书问孤真不知其难。孤知不全。正因知不全,才要木牌写数,三账同核,御史抽查,内阁议定。若只凭孤一人怜悯,确是不足以成制;可若人人都知其难,便人人都不去做,难处便永远压在百姓身上。”
他停了一下,终于把最险的话说了出来。
“孤确实与从前不同。”
殿中死一般静。
温照夜的手心已经湿冷,背脊却挺得很直。
“若这不同,是愿意看账、愿意听怨、愿意承认未领之人仍在账上,那孤愿意不同。”
郑延年没有立刻说话。
礼部尚书也低下了眼。
周应辰忽然出列,行礼道:“臣有本奏。”
裴慎看向他:“周御史说。”
周应辰道:“臣三日核棚,见木牌确有乱处,东宫亦有错漏。东棚缺柴,常队怨急队,南城外未领三百二十七,皆非体面之事。然臣以为,正因不体面,才见其真。木牌若久行,必需规制;若因此废之,则仍回从前账上太平、棚下饥寒之旧弊。臣请准东宫所议,交内阁、户部、御史台会定试行章程。”
御史台一出声,局势便变了。
裴慎沉吟片刻,道:“郑尚书以为如何?”
郑延年咳了两声,才道:“臣以为,东宫所议过急,但周御史所言亦有理。可先择京畿三处试行,期限十日。十日后,以耗米、人丁、乱情、病亡四项核议。若弊大于利,即止。”
这便是退了一步。
温照夜知道,郑延年不会真心帮他。但他愿意退这一步,已经足够让木牌不至于今日就被压回东宫。
裴慎点头:“可。”
他转向温照夜:“殿下,此事既由东宫起,十日试行,东宫仍须督看。但督看不是亲掌。殿下要学会用人,也要学会放手。”
温照夜行礼:“儿臣记下。”
裴慎又道:“至于三日粥棚所耗,户部不得尽归东宫私支。按实耗入赈济临账,内阁复核。”
卢行简若在殿中,只怕要当场松一大口气。
温照夜心里也轻了一点。
不是因为赢了。
而是因为那三百二十七、九十四、十七、二十一,都没有被当作东宫任性花掉的米。
它们终于成了朝廷必须看见的人。
朝议散后,温照夜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出含元殿时,郑延年在阶下等他。
风从殿前吹过,郑延年又咳了几声,脸色比入朝时更白。
“殿下今日答得很好。”郑延年道。
温照夜看着他:“尚书过奖。”
郑延年笑了笑:“臣不是夸殿下。臣只是说,今日这一答,很不像从前。”
温照夜袖中的手轻轻一紧。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太久。
“尚书若觉得不像,便看十日后。”
郑延年微微眯眼。
温照夜道:“十日后若木牌只成笑话,尚书自然可说孤病后妄动。若能救人,尚书便当孤病后明白了些事。”
郑延年看了他许久,忽然低声道:“殿下变得会把难题丢回来了。”
温照夜道:“是尚书教得好。”
这句话说得平静,郑延年反倒笑了一声。
“殿下保重。”他说,“十日不短。”
温照夜回到东宫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的肩背酸得厉害。
福安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忙要传热茶。秦霜接过朝议带回来的总册,翻到裴慎批下的那几行,低声道:“总算没有白费。”
卢行简几乎是跑来的,听完朝议结果,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坐,喃喃道:“十日。我的命怕也要写进账里。”
裴知白咳着道:“若写,记作东宫实耗。”
连秦霜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温照夜也想笑,可笑意刚浮上来,便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案沿,才没有失态。
谢玄度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
“殿下。”谢玄度声音低了些,“你今日已经站够了。”
温照夜慢慢缓过来,低声道:“我没有倒。”
谢玄度看着他:“不是没倒,就不算累。”
屋中几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温照夜坐下,才发现自己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把手藏进袖里,却被谢玄度看见了。
谢玄度没有拆穿,只倒了一盏热茶,放到他手边。
“今日为何敢说‘确实与从前不同’?”
温照夜捧着茶盏,指尖被热意慢慢烫回来。
“因为藏不住了。”他说,“越想像从前,越不像。倒不如承认变了。”
谢玄度道:“这一步走得险。”
“我知道。”
“但走对了。”
温照夜抬眼。
谢玄度很少这样直白地说对。更多时候,他只说可用、尚可、记住。今日这三个字落下来,竟比朝堂上裴慎准试十日还叫温照夜心口发紧。
他低声道:“少傅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越来越不像。”
谢玄度看了他很久。
窗外雪光落进来,映得他眼底清冷而深。
“殿下。”他说,“我从未要你像他。”
温照夜呼吸微微一滞。
谢玄度的声音仍旧平稳,却像一把刀,终于割开了他们之间许久没有明说的那层旧影。
“我教你站直,听政,用印,识人,不是教你做萧怀璧。”
温照夜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热意几乎烫痛掌心。
“那是教我做什么?”
谢玄度道:“做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屋中静了下来。
温照夜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深。
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不是萧怀璧。
也不只是温照夜。
而是一个必须承认亏欠,必须听怨,必须看账,也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我确实变了”的人。
他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谢玄度也不催。
夜里,慈宁宫得了朝议结果。
孙良把含元殿上的话一句一句复述。说到太子承认“确实与从前不同”时,他小心抬眼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没有怒。
她甚至笑了。
“好。”她道,“他倒会把刀拿在自己手里了。”
孙良低声道:“娘娘,郑尚书仍在疑。”
“疑便疑着。”太后拨着佛珠,“没有疑心的人,才最不可靠。郑延年疑他,便会替哀家盯着他。谢玄度护他,便会替哀家扶着他。十日试行,看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孙良道:“若走得太远呢?”
太后手中佛珠停住。
“走得太远,就该知道玉阶不是只往上走的。”
东宫里,温照夜打开无字册。
他今日写得很少。
朝议,郑延年问我为何不同。
我答:孤愿意不同。
写完后,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写:
谢玄度说,他从未要我像萧怀璧。
这一行字落下去时,墨色慢慢洇开。
温照夜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很快垂下眼,把那点热意压回去。
不该这样。
至少现在不该。
他合上册子,把它放进夹层匣里。平安符、长公主短笺、萧怀瑜的小碗、无字册,都藏在暗格深处。
匣子合上时,他听见外头风声又起。
十日试行才刚开始。
郑延年在看,太后在看,百官在看,城门外那些端着碗的人也在看。
而他终于不必只问自己像不像。
他要问的是,明日的锅能不能开。
明日的账能不能清。
明日那些没领到的人,能不能仍在牌上。
温照夜吹熄灯前,最后看了一眼案上的东宫印。
朱泥已经干了,印面沉静如旧。
他伸手摸了摸印纽,低声道:“我确实不同了。”
屋中无人回答。
可这一次,他并不怕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