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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灯粥 上元的章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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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的章程,是内阁黄昏时送到东宫的。
温照夜展开时,纸上先写灯棚规制,再写宗室列位,第三页才写到施粥。礼部拟得极周全,承天门外设五色灯楼,东宫设仁德匾,宗室诸府分列左右,百官于午门外观礼。至于粥棚,一笔带过:辰时开棚,午时止,太子亲赐第一碗,以昭仁德。
温照夜看完,许久没有出声。
谢玄度立在案侧,问:“殿下看见什么了?”
温照夜把章程放下:“灯多,粥少。”
谢玄度眼中似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没了:“还看见什么?”
“他们要让百姓来看我施粥。”温照夜道,“可百姓不是来看我的。”
他们是来吃粥的。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屋中几人却都听明白了。
裴知白低头咳了一声,卢行简手里的笔已经蘸了墨,等着他改。秦霜站在屏风旁,怀里抱着各府随礼单子,灯影落在她眉间,显得格外清醒。
温照夜沉默片刻,道:“灯楼不撤,礼部要脸,宗室也要脸。仁德匾也不必争,争了反倒像孤怕人抢功。”
卢行简抬头:“那殿下要改哪里?”
温照夜指尖点在“粥棚”二字上。
“改锅。”
屋中静了一瞬。
温照夜道:“承天门外设三棚不够,改为六棚。每棚三口大锅,两口供粥,一口烧水。粥棚前照江北之令立木牌,今日米数、锅数、可领人数都写清。宗室各府随礼,不按爵位列,按米、柴、药、布四类登记。名字写小,数写大。”
卢行简笔尖一顿,随即飞快落下。
裴知白低声道:“礼部那边未必肯。”
“礼部管灯。”温照夜说,“粥棚归东宫。”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却比从前稳了许多。
谢玄度看了他一眼,没有提醒,也没有替他补话。
秦霜翻过礼单,道:“端王府送灯二十架,米五石;临川郡王府送彩帛十匹,米二石;荣安长公主府送药材三箱,炭二十车,另有白米三十石。”
温照夜听到最后,指节轻轻一顿。
长公主送的不是最显眼的,却是最有用的。
他低声道:“长公主府记在药、炭、米三处,不另加褒词。”
秦霜应下:“是。”
卢行简又问:“太后娘娘那边若问起第一碗?”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太后要的不是一碗粥,是满京城亲眼看见太子弯腰施恩。若他不做,便是驳慈宁宫的脸;若他做得太像,又会把灾民变成他仁德的陪衬。
他现在还没有资格把所有规矩掀翻。
“第一碗照施。”温照夜道,“但不是辰时开棚前施。六棚都开,百姓领过三轮后,孤再去病弱那一棚。第一碗给最年长者,不许礼部事先挑人。”
裴知白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臣明白。”
谢玄度这才开口:“此处要写进章程。”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道:“不写进去,到了那日,礼部会替你挑一个最会谢恩的人。”
温照夜垂下眼:“好。”
他重新提笔,在章程旁添了一行。
粥先行,礼随后。
写完这四个字,他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从前他在平康坊学唱,班主也常说礼数。贵人坐下要先唱哪一折,谁来时该跪,谁赏钱该谢,谁笑时要抬眼。后来进了东宫,他学的还是礼数,怎么站,怎么坐,怎么像一个太子。
可世上原来有些事,礼不该在最前头。
粥该在前头。
第二日清晨,孙良来了。
他带着慈宁宫的赏赐,两盒香,一匣金叶子,还有太后的口谕:“上元乃天家与民同乐的好日子。太后娘娘说,太子殿下仁心初显,正该让京中百姓都瞧瞧。三殿下近日身子好了些,也想去看哥哥施粥,娘娘问殿下可愿带他同去?”
温照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萧怀瑜也去。
三皇子年幼,体弱,又最早察觉他不是萧怀璧。太后把他放到承天门外,是给百姓看兄友弟恭,也是给温照夜看:你护得住一个孩子吗?
他若拒绝,便像兄弟不睦;若答应,萧怀瑜在众目睽睽之下说错一句话,便足够掀翻许多事。
孙良笑眯眯地等着。
温照夜放下茶盏:“三弟身子弱,风口处站不得。若他想去,孤让人在承天门内侧设暖帐,只看片刻,不近粥棚。”
孙良道:“娘娘原想着,兄弟二人同施第一碗,也好看。”
“粥棚人多,三弟年幼,不便挤着。”温照夜平静道,“太后疼他,想来也舍不得。”
孙良脸上的笑僵了极短一瞬,又很快恢复:“殿下思虑周全。”
温照夜道:“劳孙公公回禀太后,孤会照看三弟。”
这句话说得恭顺,却像把人先接到了东宫名下。
孙良走后,秦霜轻声道:“殿下又接了一件烫手事。”
温照夜望着窗外。
“他本就是孩子。”他说,“不能总叫他替大人站在风口。”
上元那日,京城天色难得放晴。
朱雀街两侧挂满灯盏,承天门外人声如潮。礼部果然搭了极高的灯楼,五色绢灯在风里微微摇晃,远远看去繁华极了。可灯楼再高,也压不住六处粥棚升起的白气。
米香混着炭火味,从街头一直漫到城楼下。
温照夜站在承天门阶上,远远看见木牌已经立好。卢行简亲自带人在牌前写数:东棚今日白米十二石,柴六车,可供三千一百人;西棚今日白米十石,药粥一锅,供病弱老幼。
字写得大,隔着人群也能看清。
礼部侍郎站在一旁,脸色说不上好看。
端王、临川郡王等宗室陆续到了。有人先看灯楼,有人先看太子,也有人低声议论那些木牌。端王笑道:“殿下这牌子一立,倒像是怕咱们少给米似的。”
温照夜也笑了笑:“王叔说笑了。百姓认不得各府印信,却认得米数。王叔府上送了五石米,今日都写在牌上,没人会忘。”
端王被他一句话堵得不上不下,只得干笑:“殿下如今果真细致。”
温照夜道:“饿过的人,都细致。”
这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离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谢玄度站在他身后半步之外,神色不动,目光却落了过来。
温照夜没有回头。
辰时一到,六棚同时开锅。
起初人群还顾着看太子仪仗,后来前头有人真领到了热粥,后头便不再抻着脖子瞧灯楼。木碗碰撞声、孩童哭声、棚役高喊排队的声音混在一处,热闹得毫无体面,却比礼部拟好的乐声真实得多。
萧怀瑜被人扶到暖帐里。
他穿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比雪还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厉害。他隔着帘子看外头,看了许久,小声问:“他们都能吃到吗?”
温照夜坐在他身边:“今日能。”
萧怀瑜又问:“明日呢?”
温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轻,也太重。
他看着外头的木牌,过了片刻,道:“木牌若还立着,就该有。”
萧怀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小声说:“皇兄从前不喜欢这些。”
温照夜心口一紧。
帐内只有他们二人,外头隔着风声和人声。可他仍旧不敢放松。
“从前是从前。”他说。
萧怀瑜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缩进袖里,轻轻道:“那现在这样好。”
温照夜没有接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便不像太子了。
三轮粥发过,温照夜才起身去西棚。
礼部的人立刻要引他到正中早已备好的金案前,案上摆着银勺、玉碗,还有一名事先挑好的白发老人。老人被冻得发抖,跪在案边,旁边礼官小声教他:“等殿下赐粥,你便说天恩浩荡。”
温照夜停下脚步。
礼官笑道:“殿下,请。”
温照夜看了那老人一眼。
老人衣裳单薄,指节冻得青紫,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在这里跪了许久。所谓第一碗粥还没到他手里,礼数已经先把他折腾得快撑不住。
温照夜伸手,接过一旁棚役手中的粗陶碗。
礼官一惊:“殿下,那不是礼器——”
温照夜没有理会。
他走到粥锅前,亲手舀了一碗热粥,递给那位老人。
老人怔住,像是忘了该说什么。
礼官急得额上冒汗。
温照夜道:“先喝。”
老人颤颤巍巍接过碗,喝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真给粥啊。”
这句话很粗,也很轻,却比“天恩浩荡”更响。
温照夜没有再施第二碗。他把勺还给棚役,退到一旁,道:“继续发。”
礼官还想说话,被谢玄度淡淡看了一眼,便把满腹规矩都咽了回去。
粥棚又动起来。
没有乐声,没有跪谢,也没有提前排好的仁德场面。百姓低着头领粥,领完便往避风处去。有人回头看太子,有人没看。有人记住了他那一身玄色衮服,也有人只记住今日粥里米粒比昨日多。
温照夜反倒觉得这样很好。
他本就不该比粥重要。
午后风更大,承天门外人群忽然乱了一阵。原是东棚前有个孩子挤散了队伍,哭着说母亲在后头病倒了。棚役一时不敢离岗,百姓又怕少领一碗,越挤越乱。
礼部官员脸色大变,禁军已要上前驱散。
温照夜先一步抬手:“不许推人。”
他走下台阶,谢玄度立刻跟上。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冻得满脸通红,怀里抱着半只破碗,哭得说不出整句。温照夜蹲下身,问:“你母亲在哪?”
孩子指向人群后方。
温照夜让福安带人过去,又命西棚药粥分一锅出来,专供病弱。卢行简闻讯赶来,立刻在木牌旁添了一行:病者可由亲属代领,不必排长队。
这一行字写上去,人群很快静了不少。
孩子捧着热粥,忽然仰头问他:“殿下,明日还有吗?”
温照夜看着他。
这一瞬间,他听见四周许多声音都轻了下去。
礼部的人在看他,宗室在看他,谢玄度也在看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句可以随便答的话。
明日有没有,牵着米仓,牵着户部,牵着宗室随礼,牵着慈宁宫愿不愿让东宫继续做下去。
温照夜却想起何砚信里那句话。
百姓领粥时,多问明日是否还有,少问今日给了多少。
他低头,对那孩子道:“有。”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
温照夜又道:“木牌会写。若明日无粥,你来东宫门外问。”
谢玄度眼神微动。
这句话太重了。
可孩子听不懂权衡,只听懂了“有”。他抱着碗跑回人群里,一边跑一边喊:“明日还有!牌上会写!”
人群像风吹过水面,慢慢起了一层涟漪。
到傍晚收棚,礼部准备的仁德匾没几个人看,灯楼下的彩绢也被烟气熏暗了。倒是六块木牌前挤满了人,百姓一边看,一边问字,一边算明日还能领多少。
卢行简站在牌边,袖口沾了墨,嗓子都哑了,却仍在给人解释:“这是米数,这是锅数,这是明日开棚的时辰。看这处,不看匾。”
裴知白抱着册子,咳得脸色发白,眼睛却亮。
秦霜带人清点剩米剩柴,连荣安长公主府送来的药材用了多少,都另列一册。
温照夜站在灯影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累得几乎站不住。
谢玄度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殿下今日许了一个很重的诺。”
温照夜道:“我知道。”
“知道还说?”
“那孩子问的不是我。”温照夜看着远处还未散尽的人群,“他问的是明日。”
谢玄度沉默片刻。
风吹起他的袖角,玄青衣袍在灯下像一片深水。
“那就让明日有粥。”他说。
温照夜转头看他。
谢玄度神色仍冷,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可温照夜听见以后,胸口那点因疲惫而塌下去的地方,竟又慢慢撑了起来。
“好。”他说。
夜里,慈宁宫也听完了回禀。
孙良跪在殿中,将承天门外的事一一说了。说太子撤了金案,用粗陶碗赐粥;说百姓不看仁德匾,反去看木牌;说有人问明日有没有,太子当众答了一个“有”。
太后拨着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
过了许久,她才道:“他倒学会不争名了。”
孙良低声道:“百姓愚钝,许是只记得粥。”
“愚钝?”太后笑了一声,“人饿的时候,才最知道该记什么。”
孙良不敢再说。
太后慢慢抬眼:“让御史明日去看木牌。六棚之中,只要有一处牌、簿、仓对不上,就让他们问东宫。”
孙良心头一紧:“是。”
太后又道:“再传话给户部,明日的米,不许少一粒。”
这句话听着像是帮东宫,孙良却听得背后发凉。
不许少一粒,便是不许错一处。
温照夜今日把话说给了百姓,明日便要把命悬在这些米粒上。
东宫书房里,灯还亮着。
温照夜回宫后没有立刻歇下。他洗去手上的烟灰,换了衣裳,又坐回案前,将今日六棚的木牌数与库册一一对过。
直到夜半,他才打开夹层匣,取出无字册。
平安符安静地躺在暗格里。
他看了一眼,提笔写道:
今日有人问明日。
我答有。
写完以后,他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所以明日必须有。
窗外灯火渐熄,上元的热闹一点点退去,只剩东宫檐下的残雪在夜里发白。
谢玄度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件斗篷。
“还不睡?”他问。
温照夜合上册子:“睡不着。”
谢玄度把斗篷放到他手边:“那也披着。殿下明日若病了,粥不会因此多一碗。”
温照夜怔了怔,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少傅说话,总是很会让人清醒。”
谢玄度看他一眼:“清醒些好。”
温照夜没有反驳。
他披上斗篷,重新看向案上的册子、木牌抄本和东宫印。灯火照着朱泥,红得像一点未冷的炭。
明日会更难。
他知道。
可这一回,他不只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