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柏》Victorian

6、温奶茶 陆驰与江晏

　　陆驰第一次撞见江晏，是高一开学第二周的数学竞赛选拔课。

　　那天他踩点迟到，推开门时整间教室座无虚席。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只剩最后一排靠窗留着一个空位。他快步走过去刚坐稳，身侧的人顺手把摊开的草稿纸往自己那边收了收，硬生生匀出半块桌面给他。
　　“谢了。”陆驰低声道。
　　对方头都没抬，笔尖依旧不停，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后来陆驰时常回想这一幕，这是江晏同他说过的第一句话，单薄一个音节，搭配主动腾位置的小动作。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偏偏把这个细碎画面牢牢记了好几年。

　　往后两年的竞赛集训课，两人始终同桌。陆驰属于上课完全坐不住的类型，整节课趴在桌上随手涂鸦、写杂七杂八的短句，或是盯着窗外流云发呆，偶尔侧过头偷瞄江晏的草稿。江晏的演算纸永远排布得清清楚楚，公式、推导箭头、补充批注错落分开，间距把控得恰到好处。订正错题时只会在出错处划一道浅横线，正确步骤写在旁边，从不涂黑涂改，干干净净留存原有错误。

　　“我说你也太讲究了，草稿纸都收拾得一丝不苟。”某次陆驰忍不住搭话。
　　江晏视线没离开纸面：“纸面乱糟糟的，我静不下心计算。”
　　“那算错怎么办？”
　　“划一条细线，旁边重写一遍。”说话间他笔尖轻轻划了一道浅痕，在线条下方重新推演公式，“不涂掉，留着标记，下次回看能清楚自己在哪一步出错。”

　　陆驰盯着那道纤细横线，再看满页规整的演算，忽然发觉江晏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认识的聪明人分两类，一类张扬外露，把天赋写在一举一动里；一类刻意收敛锋芒，藏起自身能力。江晏却是第三种——他的过人之处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却从来没觉得这是一件值得特意提及的事。

　　高二文理分科后，两人楼层隔开，陆驰选文科留在三楼，江晏读理科搬去五楼。即便如此，陆驰还是每隔两天就爬一层楼梯，守在江晏教室门外等他下课。要是对方收拾东西慢，他就斜靠走廊栏杆，低头看楼下操场追逐打闹的学生。直到那间教室门推开，江晏背着书包走出来，见到等候的他，神色毫无意外，只简单开口：“走了。”

　　两人结伴走到校门口，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分开前陆驰总会道一句明天见，江晏应声附和，之后各自奔赴回家的路。这个不成文的约定，整整维持了三年。

　　时光一晃到大二，六人在旧书铺相聚后的第二个周五，陆驰走出教学楼，下意识望向四楼走廊深处的教室。江晏周五最后一节是医学史，固定在最靠里的教室，课表他早就烂熟于心。换做从前，他会直接上楼等候，可今天脚步顿住了。

　　陆驰倚着栏杆，指尖无意识转着笔，思索片刻后掏出手机敲消息：下课和我说一声，我在旧书铺等你。

　　他没说要上楼接人，也没提前守在教室门口，把见面的选择权交到江晏手上。发完消息收起手机，慢悠悠往巷子里的旧书铺走。

　　宋清砚正站在书架旁整理堆叠错乱的书本，听见木门响动，头也没回：“今天来得比往常早。”
　　“今天下课提早。”陆驰侧身坐在窗台，随手翻开随身带的书，目光落在纸页上，心思却半点沉不下去。

　　他心底一直悬着，反复留意手机动静。

　　约莫二十分钟过去，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陆驰立刻拿起屏幕，江晏只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询问，没有确认地点，简单一个字，却让他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随后锁屏，把手机搁在窗台，重新翻书，只是依旧看不进任何文字。

　　又等了十几分钟，旧书铺木门被人推开。

　　江晏走了进来，书包斜挎肩头，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径直走到窗台边，将饮品放在陆驰身侧，拉开一旁的椅子落座，摊开厚重的医学图谱，从上次停下的页码继续翻看。

　　陆驰低头看向那杯奶茶，杯壁凝满细密水珠，一看是刚从饮品店取出。指尖碰上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在哪买的？”
　　“校门口那家店。”江晏翻了一页图谱，“你上周提过想喝。”

　　陆驰自己早就忘了随口闲聊的这句话，没想到江晏默默记了下来。他端起奶茶抿一口，温度温润不烫口，想来对方算准步行到书铺的时长，特意提前购置，抵达时温度刚好合适。

　　“江晏。”
　　“嗯。”
　　“要是我今天没去教室门口等你，你会主动来找我吗？”

　　江晏翻动书页的指尖顿住，几秒没有动作。午后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落进来，衬得他指节轮廓清晰。安静片刻后，他淡淡作答：“你今天不就已经试过了。”

　　陆驰垂下视线，奶茶杯壁沾着他掌心的温度，化开一圈湿漉漉的印子。他把杯子放回窗台，后背倚住窗框，悄悄打量江晏的侧脸。低头看书时的模样和高中时分毫不差，眉头轻轻收拢，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翻页节奏平缓匀速，一页页纸翻过，像流水顺着固定渠道缓缓淌动。

　　他转头望向巷子外头，夕阳慢慢下沉，墙头藤蔓被晚风掀动叶片，墙根蜷着一只懒猫，眯眼晒着仅剩的暖意。陆驰放空思绪，脑子里零零碎碎闪过高中三年等候的画面，没有具体答案，却莫名心安。

　　奶茶外壁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下坠，在木质窗台洇出一圈浅淡水痕。

　　“江晏。”他再次出声。
　　“嗯。”
　　“明天我去找你。”

　　江晏翻页的动作没停，低声提醒：“明天周六，没课。”
　　“我知道，我是说去你家楼下等你。”

　　江晏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继续在书页侧边划下一道纤细横线，和当年订正错题的习惯一模一样。“几点？”
　　“你一般几点醒？”
　　“八点。”
　　“那我八点准时到。”

　　江晏轻轻颔首，没有直白应允，可陆驰清晰捕捉到他唇角极浅的弧度，轻得像微风扫过树叶。

　　陆驰又拿起奶茶喝了一大口，甜味漫开。他靠着窗台，落日暖意铺在膝盖上，身侧江晏安静翻阅专业书，呼吸平缓轻柔。水珠还在顺着杯壁慢慢流淌，缓慢得如同此刻流淌的时光。

　　陆驰没打算告诉江晏，方才等候的二十分钟里，他七次点亮手机查看对话框，反复纠结对方会不会不回复；收到那个“好”字时，锁屏、解锁来回重复好几次，盯着单字看了许久。

　　这些翻涌细碎的忐忑，他半句不提。只是安静靠在窗台，握着温度刚好的奶茶，耳边是规律的翻书声，只觉得这个傍晚，难得舒心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