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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晨光所及 我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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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把旧椅子里,晨光已经爬到了窗台边沿,再过一会儿,它会从书桌桌面上移开,落到地板上,然后沿着走廊继续往前爬,直到整座庄园都被它浸透。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莉莉方才放在那里的那片薄荷叶还在,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了,但仍然能看见那道被绒毛覆盖的银灰色光泽。我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边缘,然后把它轻轻拿起来,放在窗台最西侧那只老盆的盆沿上。晨光正好从窗外涌入,落在那片叶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正在慢慢干透的暖光。
我在这座庄园里住了很久了。比我的父亲住得久,比我的祖父住得久。我在这扇朝南的窗台前站过很多个清晨,从十九岁那年开始,一直站到现在。我看着窗台上的薄荷从一盆变成两盆,两盆变成三盆,最后排满了整面窗台,又蔓延到矮桌上,蔓延到书架上,蔓延到花园里那片被翻松过很多次的田垄之间。我看着那些薄荷被分出去,被带走,被种在另一扇窗台上,被另一双手在晨光里抚过。我看着那些手从大变小,又从变小变大,然后又出现更小的、正在学习如何触碰叶尖的手。我看着它们在这扇窗台前面来来去去,每一代都比上一代更晚学会如何离开。
窗外的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把薄荷田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那声响细碎而绵长,像一整片正在缓慢翻动的旧书页,正在被反复阅读、反复抚平边角。长廊尽头那丛鸢尾依然开着,蓝紫色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着,和许多年前她蹲在那里种下第一株球根的时候一样。那片薄荷田依然在风里泛着深浅交错的绿,从长廊尽头一直延伸到花园东侧的篱笆附近,像一段正在被缓慢拉长的、被同一道根须连着的旧章节,正在被反复添加新的页脚和注释。
我坐在那把椅子里,晨光从朝南的窗涌入,把我放在窗台边沿的手背照成温润的暖色。那道根须还在泥土深处延伸,穿过我父亲的书房和我祖父的书房,穿过晨光和暮色,穿过被反复翻读的旧书页和被反复抚过的盆沿,穿过四代人在这一扇朝南的窗台上留下的体温。它还会继续延伸下去。穿过莉莉站在窗台前的晨光,穿过她后代中某一张尚未被命名的面孔将要站立的同一扇窗台前,穿过那些尚未被写下的春季和尚未被分出的新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背,指节因为年岁而微微凸起,但依然能感觉到晨光落在皮肤上的暖意。那道暖意正沿着我的手背慢慢向上爬,穿过手腕,穿过前臂,穿过胸口,停在那里。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枚正在被放稳的旧物。是她的。我侧过头去,看见门框边沿站着一个人。晨光从她身后涌入,把她银白色的头发照成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嘴角弯着,像许多年前她第一次端着一杯茶走进我卧房的那个清晨。
她说:"该走了。"
我站起来,从窗台前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门框边沿,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晕里。窗台上那排薄荷被她身后的光照着,叶面泛着深浅交错的绿。矮桌上那只新陶盆的盆沿那圈浅灰蓝色的花纹被晨光照得分明而清晰,像一段正在被缓慢续写的旧章节,正在被反复阅读、反复添加新的页脚和注释。我走过厅堂的时候经过了那幅月桂和鸢尾的画框。画框玻璃面已经被擦拭得干净明亮,晨光从高窗斜铺进来,落在月桂枝和鸢尾花交错的轮廓上,把它们的边缘照成一道温润的暖金色。我走过那扇门的时候经过了窗台上那排薄荷,最西侧那只老盆的盆沿那道磨平了的花纹被晨光照着,泛着被反复抚摸过的旧光泽。像那页已经被翻开过很多次的书,每一次翻到那里都停得比上一次稍微久一些。我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我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她慢慢合拢手指,从我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她的手暖的。
窗外的晨光正在从东窗移向南窗,穿过那排薄荷的叶面,穿过矮桌上那只新陶盆的盆沿,穿过莉莉放在窗台边沿的那片薄荷叶,穿过花园里那片被晨露浸透了的薄荷田,穿过长廊尽头那丛正在蓝紫色花期中轻轻摇晃的鸢尾。那道晨光穿过了这扇窗台,穿过了那些被分出去又长出来的新根,穿过了莉莉和她的后代将会站立的同一扇窗台前,穿过了那些尚未被写下的春季和尚未被分出的新根。它还会继续延伸下去。穿过被反复翻读的旧书页和被反复抚过的盆沿,穿过晨光和暮色和每一个正在到来的春天,穿过那些已经被种下的和即将被种下的根须,穿过那些正在缓慢生长的和被传递下去的年轮,穿过我写下的这些字和还没有被写下的那些清晨。它还会继续延伸下去。
我想,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我的梦中总能看到塞西莉亚的身影,我妻子要来接我了。我不会惧怕死亡,因为那边有我爱的人,我爱的人,也爱我。
以上是我和我的妻子塞西莉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