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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春夏秋冬 塞西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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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走后,我没有搬出那间朝南的卧房。
窗台上那排薄荷依然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交错的绿。每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会先看一眼窗台的方向——那排陶盆的轮廓在晨光里被描成一道温润的暗金色剪影,最西侧那只老盆的盆沿,那道浅灰蓝色的花纹已经彻底磨平了,只剩下被反复抚摸过之后的旧光泽。
我起床之后会先走到窗台前站一会儿,看着那排薄荷被晨光慢慢晒亮。然后我会端起那只最老的白瓷杯——她留下的那一只,杯沿有一道极细的缺口,是她用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痕迹。我端着它走到厨房,烧水,摘几片薄荷叶,泡一杯茶。泡好之后端回厅堂,放在窗台上那排薄荷旁边的旧木桌上,等她来喝。我知道她不会来了。但我还是会把那杯茶放在那里,放在她惯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让它凉透,然后倒掉,洗好杯子,放回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再做一遍。
有时候我会想起她坐在窗台前的样子。晨光从朝南的窗涌入,把她银白色的头发照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手边放着一杯薄荷茶,有时候会翻一本书,有时候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片薄荷田。她的手指会搭在窗台边沿,指尖沿着那排陶盆的弧线慢慢滑一道,像在确认那一列已经被清点过无数次的旧物件的位置。我会在她身后站一会儿,不出声。但她总是知道我在那里,会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弯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艾丽斯回来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她每年春天会带着莉莉回来住一段时间,有时候秋天也会回来。她进门之后会把外套挂好,然后走到窗台前,沿着那排薄荷从最西侧到最东侧走一遍,用手指依次碰过每一只陶盆的盆沿,像在做一件她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旧事。她做完之后会转向我,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确认那道被反复触摸过的旧轮廓是否依然完整地站在那里。然后她会开口说一句:"爸,薄荷还活着。"
"还活着。你母亲走之前分了一盆新的。放在矮桌上了。"
莉莉一年比一年高了。她每次回来都会给那排薄荷带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片被她压干的叶子,夹在书页里带回来;有时候是一小袋她从自己窗台上收集的薄荷种子。她会把它们放在矮桌上那盆新薄荷的旁边,然后蹲在那里看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些种子和叶片是否真的和这排薄荷属于同一道根脉。有一年她带了一只自己画的小木牌回来,上面写着"祖母的薄荷",系了一根浅灰色的细麻绳,挂在了最老那盆薄荷的盆沿上。她挂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侧过头来问我:"挂在这里合适吗?"
我蹲下来和她平齐,伸手碰了一下那只小木牌的边缘,手指沿着她画的那圈歪斜的花纹慢慢滑了一道。她画得很认真,虽然线条还不够稳,但每一道都带着她特有的力道。"合适。你外祖母会喜欢的。她说过窗台上还会有新的位置,等矮桌满了,书架上也还会有位置。"
莉莉点了点头,又看了那只小木牌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踮起脚尖碰了一下最西侧那只老盆的叶尖,力道和她外祖母当年做的时候一样轻。晨光从窗外涌入,把她棕色的短发和她站在窗台前的身影都染成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塞巴斯蒂安依然打理着那片薄荷田。他每年春天会把田垄重新翻一遍,施一层新肥,把枯枝修剪掉,让新芽有更多的空间生长。那片薄荷田已经比最初扩大了三倍,从长廊尽头一直延伸到花园东侧的篱笆附近,在夏天的风里铺成一片连绵的绿浪。他有时候会摘几片叶子带回来放在厅堂的旧木桌上,说"今年的薄荷比去年香一些,晒得足"。然后他会蹲在窗台前检查那排薄荷的土壤湿度,给缺水的陶盆补一些水,把长歪了的盆沿转正。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厅堂壁炉前的椅子里,窗外的暮色从朝南的窗涌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整片暗金色的光。我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灵便了,关节微微凸起,像一段被反复使用过很久的旧根脉,正在缓慢地收拢自己的末梢。窗外那片薄荷田在暮色里泛着深绿色的暗影,风穿过叶面时发出的沙沙声细碎而绵长,像一整片正在缓慢翻动的旧书页。窗台上那排薄荷并排立着,晨光把它们照成温润的暗金色剪影,每一条弧线都正对着光线最亮的方向,像一直如此,也将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