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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空位 莉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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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八岁那年的春天,她带回了第二盆薄荷。那是一盆她自己从第一盆上分出来的新枝,根须养了大半年,已经扎稳了。她抱着那盆薄荷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晨光正好铺满了门廊前的石板路。盆沿是她自己选的——米白色的,边沿画了一圈浅灰蓝色的手绘花纹,和她外祖母窗台上最老那盆的花纹一样。她抱着那盆薄荷走进厅堂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直接走到了窗台前,踮起脚尖把它放在了那排薄荷的最东侧。盆沿和前一盆之间的空隙大约一指宽,和那排薄荷里其他盆之间的间距一样,像是她来之前就已经量过了。她放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侧过头来问她的外祖母:"对齐了吗?"
塞西莉亚坐在窗台前的椅子里,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涌入,在那排薄荷的叶面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那排薄荷已经从窗台的最西侧延伸到最东侧了,大约十五盆,盆沿的颜色从深到浅,花纹从繁复到简洁。第十六个位置,如今被那只新陶盆填满了。她看了很久,目光从最西侧那道几乎磨平了的旧花纹移到最东侧那道刚画上去的浅灰蓝色弧线,然后点了点头。"对齐了。比我想象的还齐。"
莉莉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那些并排立着的陶盆,然后转过身来,走到她外祖母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窗台上的薄荷。"塞西莉亚接过来展开,画纸上用蜡笔画了一只窗台,窗台上并排立着两只陶盆,一只是米白色的,一只是浅灰色的,盆沿各自画着一圈弯弯曲曲的花纹。窗台外面是一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天空里画了一小团黄色的、圆圆的太阳。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团太阳的边缘,蜡笔画出的颜色已经微微渗开了,在纸面上留下细小的颗粒感。"这是你窗台上的两盆薄荷。"她说。莉莉点了点头,又说:"我等它们再长大一些,再分一盆出来,放到窗台的另一边。那边还有位置。"
那年夏天,莉莉在庄园里住了很久。她每天早晨会跟着塞巴斯蒂安去那片薄荷田里看他照料那些薄荷,蹲在田垄边上看着他的手指在叶面之间穿梭,听他说怎么判断哪些叶子该摘、哪些该留着继续长。她会拿着小剪刀帮忙剪掉一些已经枯黄的叶片,动作认真而仔细,像在做一件已经被反复交代过很多次的细活。塞巴斯蒂安在薄荷田的尽头划了一小块地给她,说那是"莉莉的薄荷地"。她在那里种了六棵新苗,自己翻土,自己浇水,自己蹲在旁边看着它们长。到了八月的时候,那六棵薄荷已经长得齐膝高了,叶面和窗台上那些薄荷一样,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交错的绿光。
有一天傍晚她站在薄荷田里回头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窗台上那排薄荷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轮廓。她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塞西莉亚站在厅堂窗台前,透过玻璃看着薄荷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已经站了很久了。暮色从朝南的窗涌入,在那排薄荷的叶片上铺了一层温润的暗金色,窗台如今已经被填满了,从最西侧那道几乎磨平了的浅灰蓝色旧花纹,到最东侧那道刚画上去的新弧线,每一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侧过头来看了看我。我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站在窗台前,暮色把她整张脸照成温润的暖金色,她的手指搭在最老那盆的盆沿上,指腹贴着那道已经被反复抚过很多年的旧弧线,像在抚摸一册已经被翻过无数次的旧书页。"窗台满了。"她说。
窗外那片薄荷田里,莉莉正蹲在田埂边沿,把一朵刚开的小野花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她的轮廓在暮色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生长的暗影。她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隔着整片被暮色覆盖的花园,隔着一整排被晚风拂动的薄荷叶,我远远地望着那片小小的剪影在薄荷田的垄沟之间折返。我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放在窗台上。她站在那排被晨光照亮的薄荷前面,看着窗台上那一整排并排立着的陶盆。那些陶盆从最西侧的旧盆到最东侧的新盆,像一列正在缓慢翻动着的、被同一道根须连着的旧册页,正被翻过足够多次之后,每一页的边角都已经被磨得光滑而温润。窗台满了,她站在那里,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排薄荷被暮色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轮廓。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西侧那盆老薄荷的盆沿,指尖沿着那道几乎磨平了的花纹慢慢滑了一道,然后放下来,轻轻搭在我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指节温热的。窗外的暮色正从暗金沉向浅紫,我和她并排站在那排被晨光和暮色交替浸透的薄荷前面。窗台上的位置已经被填满了,那道被反复触摸过很多年的纹理已经传到了第三代手上,正在被一只更小、更热的手掌重新抚过。它还会继续生长下去,被分出去,被带走,被种在另一扇窗台上,填满另一道正在等待被光浸透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