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手拆了祭台》竹子枝

3、惊铃乱市 三日后

　　三日后，城南灯市开。

　　天刚擦黑，长街便挂满灯，鱼灯、莲灯、走马灯从街头排到街尾，风一吹，灯影摇摇晃晃，像整条街都浮在水面上。

　　南攸换了轻便外衣，从后墙翻出去时，小冬站在墙下急得跺脚：“小姐，早些回来！”

　　南攸已经落到墙外，头也不回道：“知道了。”

　　向存风坐在墙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开。

　　施安随后翻下，手里还拿着南攸的披风，施安把披风递给她：“夜里冷。”

　　向存风看着施安：“咱俩可要商量下，一会要是少主追糖人摊追过两条街走丢了，谁负责捡？”

　　南攸立刻回头：“那不叫走丢。”

　　向存风笑着打趣：“那叫什么？”

　　南攸双手插在胸前，头扭向一边：“我有方向。”

　　施安认真道：“方向就是糖人摊。”

　　南攸：“……”

　　他们此行是为查西陵灵石铃，施安已提前查过，西陵商盟今晚会在城南设三处摊位，售卖所谓“辟邪安魂”的灵石器。

　　灯市太热闹，人潮一卷，南攸还是被路边一盏兔子灯吸引过去。

　　那兔子灯画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两只耳朵还一高一低。

　　向存风见南攸一直盯着，问：“喜欢？”

　　南攸立刻道：“太丑了。”

　　“那得买。”

　　“我说的是丑。”

　　“丑得别致。”

　　摊主听见两人对话，嘴角抽了抽。

　　向存风还是付了钱，把兔子灯递给南攸，南攸嘴上嫌弃，手却接得很快。

　　施安走在外侧，替南攸隔开人潮，他今日比平时更沉默，目光时不时掠过每一个挂着西陵商纹的摊位。

　　南攸注意到了，低声道：“别一直绷着。”

　　施安轻声：“人太多。”

　　“人多才是灯市。”

　　向存风把一颗栗子丢给他：“吃点东西，少想点规矩。”

　　施安慌忙接住。

　　再往前，是一个卖铜铃的小摊，摊上挂着许多小铃，风一吹，细细碎碎响成一片。

　　向存风拿起一串铜铃，晃了晃，叮铃一声，很轻。

　　南攸眼睛眨了眨：“这个好。”

　　施安问：“小姐喜欢？”

　　南攸拿起另一串，放到施安面前比了比：“给你。”

　　施安愣住：“给我？”

　　“你走路太安静了。”南攸说，“每次突然站到我身后，吓人。”

　　向存风在旁边接话：“挂铃铛更像小狗。”

　　施安看了他一眼。

　　南攸低头挑铃：“小狗也挺好，多可爱。”

　　她挑了一串最小的，，铃身是青铜色，下面坠着一片小小的叶子。她晃了一下，声音干净，不吵：“这个吧。”

　　施安没接。

　　南攸直接把铜铃塞到他手里：“拿着。”

　　施安还是不为所动：“不用。”

　　“我买都买了。”南攸看着他，“你要是不想戴身上，就挂到剑上。”

　　施安无法拒绝，只好把铜铃系到剑穗旁。他走了两步，铃声便轻轻响了一下。

　　南攸满意道：“这样我以后就知道你来了。”

　　施安指尖轻轻顿住，低头看着那串铜铃，青铜小叶子垂在剑穗旁，灯光照上去，泛出一点温温的光。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更响亮的铃声，不似普通铜铃，更像灵力撞在玉石上，清脆得有些刺耳。

　　南攸四处寻找声音源头。

　　那是街对面新摆出的一个摊子，摊主穿着西陵商盟惯用的绛色锦衣，手边摆满一排发光的小铃，铃身透明，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摊主高声吆喝：“西陵新到的灵石铃，辟邪安魂，夜里挂在门前，连怨灵都不敢近！”

　　有人问：“真能辟邪？”

　　摊主拿起一枚灵石铃，手指一点，铃中光芒大盛，周围孩子纷纷惊呼。

　　南攸皱了皱眉，向存风看她：“就是这个？”

　　“嗯。”南攸道，“光不对。”

　　施安低声：“我去叫城防。”

　　南攸拦住他：“先别惊动。他们敢摆出来卖，未必只这一处。”

　　向存风已经往前走了：“买来拆开便是。”南攸跟上去，施安只好也跟着。

　　三人站到摊位前，摊主见他们衣着不凡，立刻笑开：“几位小贵人，要买灵石铃？今日只剩十枚，晚了可就没有了。”

　　向存风拿起其中一枚，铃中光芒在他指间轻轻闪动：“多少？”

　　摊主报了个极高的价。

　　南攸瞪大眼：“你这是抢钱。”

　　摊主笑道：“小姑娘，这可不是寻常铜铃。”

　　向存风已经付了钱。

　　南攸看他：“你疯了？”

　　向存风把灵石铃递给她：“买都买了，少主拆的时候小心些。”

　　南攸接过，那枚灵石铃握在掌心里，冷得不像灯市上的物件。寻常灵石就算灵气微弱，也该有些温润之意，可这铃里的光很乱，像被困在铃身里不断撞壁。

　　南攸试着把一点灵力探进去，铃心猛地一跳，像活物受惊，险些反噬她的指尖，她立刻收回灵力。

　　向存风看见，眼里的散漫也淡了些：“割手了？”

　　“没有。”南攸甩了甩手指头。

　　向存风看向摊主：“果然不干净。”

　　摊主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堆起笑：“小贵人说笑了。西陵商盟的货，最讲究干净二字。若不是好东西，也不敢摆到灯市来卖。”

　　南攸看他：“那你再拿一枚给我们看看。”

　　摊主笑意更僵。

　　向存风从摊上随手又拿起另一枚灵石铃，摊主脸色一变，立刻按住他的手：“这位小贵人，买一枚便够了。”

　　向存风笑道：“我有钱。”

　　摊主收起笑脸：“有钱也……”

　　话音未落，街角忽然传来一声尖叫，那声尖叫割开了灯市的喧闹。

　　一只白色小灵兽从人群中窜出来，脖子上正挂着一枚灵石铃，那铃光芒暴涨，刺得小灵兽不停甩头。它双眼泛红，接连撞翻两个灯架，灯油洒了一地，灯架一倒，整片灯影都乱了，鱼灯落进灯油里，火苗瞬间窜起。

　　孩子们哭着往后退，大人一边喊人一边拉孩子，越急越乱。

　　小灵兽被铃声刺得发狂，爪子在石板上划出几道白痕，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撞什么，只一味甩头，脖子上的灵石铃却越晃越响。

　　南攸听得心口发紧，那不是辟邪安魂的声音，更像有人把一根极细的针，硬生生扎进身体。

　　向存风脸色沉了些：“这铃催乱。”

　　一个小女孩摔倒在路中，眼看倒下的灯架就要砸到她身上，施安立刻拔剑冲过去，一剑挑开灯架。火星落在他袖口，他抬手一甩，把小女孩护到身后。

　　南攸也冲了过去，向存风伸手没拉住她。

　　“南攸！”

　　小灵兽受惊，朝南攸扑来。南攸没有躲，却也没有晃动手中的灵石铃。她一把将那枚铃攥进掌心，袖口覆住铃身，灵力顺着指缝压下去，硬生生把铃心里乱跳的光按住。

　　“别让它再听见。”

　　她不是要用铃声引它，而是借手中这枚同源灵石铃，去找它脖颈上那枚铃的乱响节律。

　　小灵兽扑来的动作顿了一瞬，像那根刺忽然被拔出了半分。它仍在发抖，双眼泛红，却没有立刻扑咬。

　　向存风立刻明白过来，绕到它侧后方，手里拿着买糖画剩下的竹签。他用竹签轻轻敲了一下地面，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很轻，很钝，压在刺耳铃声的间隙里，像给发狂的小灵兽找回一点能抓住的节奏。

　　小灵兽耳朵动了动，动作又慢了半拍。

　　南攸趁机靠近，伸手去解它脖子上的铃。

　　施安挡在人群前，沉声道：“都往后退！”

　　话音刚落，小灵兽猛地挣扎再次失控，爪子划过南攸掌心，血一下子渗出来。

　　施安脸色一变：“南攸！”

　　向存风将手中竹签飞出，打在灵石铃侧面。

　　南攸趁那一瞬，将铃从小灵兽脖子上扯了下来，连同南攸掌心那枚被灵力压住的灵石铃，两枚铃一起落地，脱离压制后，光芒仍在乱闪。

　　向存风一脚踩碎它们，铃身碎开的瞬间，一小块灰白色灵石从里面滚出来。

　　摊主见状转身就跑。

　　施安正要追，南攸喊住他：“先救人！”

　　倒下的灯架已经引燃旁边布棚，施安脚步硬生生停住，他看见摊主钻进人群，绛色衣角一闪，很快不见。

　　若此刻追上去，也许能抓住那人，也许能问出这批灵石铃从何而来。可他身后还有哭声，还有倒塌的灯架、乱窜的火苗、被人群挤倒的孩子。

　　施安只犹豫一瞬，便转身回去。

　　向存风抱起还在哭的小女孩，把她交给旁边妇人。

　　南攸按住受惊的小灵兽，用灵力一点点替它顺气，小灵兽发出一声低低呜咽，往她受伤的手心蹭了一下，血沾到白毛上。

　　向存风蹲下来，抓住她的手腕：“手。”

　　南攸道：“小伤。”

　　“我看看。”

　　“真的小伤。”

　　向存风不说话，只看着她。

　　南攸只好把手伸出去，掌心一道血痕，不深，却长。

　　向存风洒上药粉，动作很轻柔，可南攸还是疼得一缩。

　　“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

　　“你故意的。”

　　“是。”

　　施安处理完火棚，转身也拿出了药，看见向存风已经在替南攸包扎，便收回去了。

　　南攸抬头看他：“施安，那个孩子没事吧？”

　　施安收起药瓶：“没事。”

　　她松了口气：“幸好你也在。”

　　施安愣了一下。

　　南攸笑道：“不然我也要被灯架砸了。”

　　施安握着剑的手松了些。

　　城防护卫很快赶来，摊主没抓到，只在摊位后发现一枚账牌。账牌半掌大，背面刻着一个暗纹，像被折断的金算盘。

　　向存风拿起来看了看：“果然是西陵商盟。”

　　南攸问：“你认得？”

　　“见过类似的。”向存风把账牌翻过来，“不过这种暗纹，普通商队不会用。”

　　施安道：“我去查。”

　　被救下的小女孩抱着母亲的脖子，还在哭，她母亲带着她来道谢，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朵压坏的莲灯：“谢谢姐姐，谢谢哥哥。”

　　南攸蹲下，替她扶正灯柄：“不怕了。”

　　小女孩点点头，又看向施安，她把莲灯递给他：“送给哥哥。”

　　施安没接。

　　南攸在旁边道：“南庭规矩第一条。”

　　施安顿了顿，伸手接过。

　　小女孩笑了，跟着母亲走远。

　　南攸看着他手里的莲灯：“这是谢礼。”

　　施安低声道：“我只是挡了一下。”

　　“那一下很重要。”

　　“换成别人也会挡。”

　　“可刚才挡在那里的是你。”

　　施安抬眼看她。

　　南攸说得很自然：“所以这是给你的谢礼。”

　　向存风在旁边晃了晃手里的账牌，笑道：“施安今日救人，收礼，得铃，算是灯市收获最多的人。”

　　施安被他说得不太自在，挠了挠头。

　　灯市乱了半条街。

　　南攸站在残破的灯架前，手上缠着药布，脚边是终于安静下来的小灵兽。

　　向存风把账牌递给南攸，问：“少主，回去？”

　　南攸望向西陵商盟摊位上被烧焦的灯幡：“回去吧。”

　　施安道：“那这件事？”

　　“查。”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我想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自愿’和‘发狂’，是被人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