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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朱砂 老皇帝驾崩 ...

  •   老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时,是秋天。
      京城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宫里的太监们忙着换白灯笼,宫女们忙着裁孝服,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新帝登基,年号“永清”。
      登基第三日,新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一个人。
      沈若愚。
      此时的沈若愚已经不是六品官了。谢寸案发后,他作为“谢寸党羽”被牵连,官职一撸到底,关了三个月。新帝重新审理旧案时,发现他与谢寸的关系并不简单——他既是灰家旧学生,又是谢寸暗中保下的人,同时还是灰青在宴席上唯一说过话的旧识。
      新帝需要一个了解内情的人。
      沈若愚跪在御书房的金砖上,比当年的谢寸跪得更低。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三个月的牢狱生活让他瘦得脱了形。
      “朕问你,”新帝说,“谢寸和灰青,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若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灰家被抄那天他在外地听到消息时的恐惧。想起谢寸找到他时说的那句话——“你若想活,就替我看着外面。”想起宴席上灰青剥橘子时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想起谢寸在屏风后面听他说话时,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明白的眼睛。
      “陛下,”沈若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臣只说一句。”
      “说。”
      “谢大人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沈若愚低下头,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用二十年的时间,让灰青活着。”
      新帝没有说话。
      沈若愚又说:“臣是灰家的旧学生。臣没有替灰家做过任何事。真正替灰家做了事的人,明天午时就要被斩首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有些发颤,但他忍住了。
      新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下去吧。”新帝说。
      沈若愚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退出了御书房。走出宫门的时候,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
      四月的天,蓝得刺眼。
      和灰家被抄那天一样蓝。
      新帝登基,年号“永清”。
      新帝是老皇帝的第七子,自幼不受宠,被扔在冷宫里长大。冷宫的日子不好过——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太监宫女都不拿正眼看他。他在冷宫里读了很多书,也想了很多事。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朝代烂透了。
      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大赦天下,而是——清算。
      清算的对象是先帝旧臣。而谢寸的案子,首当其冲。
      新帝对谢寸没有好感。在他看来,谢寸是先帝的走狗,是文字狱的帮凶。虽然谢寸已经死了,但他的党羽还在,他的门生还在,他经营了十年的关系网还在。新帝要做的,是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他下令重新审理谢寸案,命大理寺彻查帝师府。
      大理寺的人进了帝师府,发现那座宅子已经空了很久。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曾经修剪整齐的花圃如今只剩下枯枝败叶。厅堂里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书房的门半开着,门轴已经生了锈,推开来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们搜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第四天,在书房的暗格里,他们发现了一批东西。
      那批东西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奏折。
      数百本奏折。
      不是普通的奏折——是谢寸在灰青被囚的三个月里写的。那些奏折表面上是处理政务,批阅公文,字迹工整,格式规范,看不出任何异样。批红用的是黑墨,措辞是标准的官话,每一道都合乎规矩。
      但大理寺的文书官是个细心人。他发现有些奏折的纸页比寻常的厚。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其中一本的夹层。
      里面藏着一行小字。
      那些小字是用朱砂写的。朱砂是红色的,鲜艳而夺目,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醒目。不是批注,不是政务。
      是诗。
      灰青的诗。
      大理寺的人一本一本地翻开,越翻越沉默。
      他们不知道这些朱砂字迹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帝师谢寸,在处理政务的奏折夹层里,用红色的墨抄了三百多首诗。那些诗写得很美,美得让人心碎。
      文书官把这件事报给了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只说了一句话:“继续查。查这些朱砂是从哪来的。”
      这件事暂时搁下了。大理寺的人继续搜查帝师府,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三天后,他们找到了答案。那答案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朱砂,是谢寸用灰青的血制成的。
      消息传开后,大理寺的人重新翻开了那些奏折。这一次,他们一首一首地辨认。那些诗他们大多没读过——灰青的诗在文字狱中被禁毁了,民间流传的不过是十之一二。但帝师府暗格里的这些诗,每一首都是完整的。
      不是灰青的笔迹。
      是谢寸模仿的。
      谢寸模仿灰青的字迹,用朱砂把这些诗一首一首地抄在奏折的夹层里。每一笔每一划都极其用心,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有些地方笔画不够流畅,能看出是反复修改过的——谢寸的字刚劲有力,灰青的字飘逸灵动,要把字写得像灰青,需要磨废多少支笔,没有人知道。
      大理寺的人数了数,一共三百二十七首诗,分布在一百四十三本奏折里。
      三个月。一百四十三本奏折。三百二十七首诗。
      平均每两天三首。
      大理寺的人把这件事报给了新帝。
      新帝看了那些奏折,脸色铁青。他一本一本地翻开,看着那些朱砂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些诗写得很美,美得让人心碎。有些是情诗,有些是山水,有些是咏怀。
      有些只是寥寥数语——
      “今日天晴,想你。”
      “今日落雨,也想你。”
      “今日无事,想你一整天。”
      新帝的手在发抖。
      灰青在天牢里被囚的三个月,谢寸每隔几日便去探望。名义上是劝降,实际上——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狱卒只知道谢寸每次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都藏着什么东西。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狱卒好奇,偷看了一眼,看到谢寸的袖口有一抹红色。
      谢寸取灰青的血。
      用银针刺破灰青的手指,取几滴血,带回去。那些血被他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放在一个瓷碗里。然后加入朱砂的原料——汞和硫。反复研磨,反复烧制,反复沉淀。
      血制的朱砂,颜色格外鲜艳。比寻常朱砂更红,红得像凝固的火焰,红得像刚刚滴落的血。
      谢寸用这种朱砂,批了三个月的奏折。
      每一本奏折上都有。政务的批复是黑色的,但夹层里的诗是红色的。黑色的字写给朝廷看,红色的字写给自己看。他把灰青的血融进了朱砂里,又把朱砂融进了每一天的公务中。
      白天他在朝堂上议政,晚上他在书房里抄诗。
      朝堂上他是冷面帝师。书房里他是一个用血写情诗的人。
      他批的每一本奏折,都带着灰青的血。
      新帝听完这件事,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些奏折一本一本地翻开,看着那些朱砂写就的诗句。那些朱砂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事实上,它们本来就是血。
      新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搜。”他下令,“把所有用这种朱砂制成的东西都搜出来。一滴都不许留。”
      大理寺的人又搜了三天。
      他们在帝师府的各个角落里找到了朱砂制成的物件——朱砂墨锭、朱砂印泥、朱砂颜料、朱砂写的信、朱砂画的画。这些东西散落在书房、卧房、甚至厨房的灶台下面。有些已经被用掉了大半,有些还是新的。
      大理寺的人把这些东西都装了箱,一共装了七箱。
      他们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在谢寸的卧房床板下面,压着一张纸。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是谢寸的——但和奏折上的工整不同,这些字写得很潦草,笔画扭曲,像是在极度的痛苦中写下的。
      那是一封遗嘱。
      遗嘱的内容很短:
      “朱砂全部吞服。不留于世。若有人问起,只说谢寸带走了。灰青的诗,我带走了。一首都不给他们留。”
      新帝看着那封遗嘱,眉头皱得很紧。
      “吞服?”他问,“什么意思?”
      大理寺的人又去查了。他们找到了当时在刑场当差的狱卒,一个一个地问,问了三天,终于有一个老狱卒想起了什么。
      “那天……那天行刑之前,”老狱卒说,声音有些发抖,“谢大人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小的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干粮。犯人上路前吃口东西,也是常有的事。后来他被押上刑场,跪在那里,喉结微微一动,像是……吞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小的不知道。但小的看到他的嘴角有一抹红色。像是……朱砂的颜色。”
      大理寺的人又找到了其他几个狱卒,说法大同小异。都说谢寸在行刑前吞下了一块红色的固体。有人说那固体有拇指大小,有人说更大一些。但所有人都说——是红色的。
      朱砂的颜色。
      消息传到新帝耳中,新帝坐在御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是无声的叹息。他把那些朱砂制的物件都摆在面前——朱砂墨锭、朱砂印泥、朱砂颜料,还有那些用朱砂写就的诗。那些朱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新帝忽然想起了谢寸的脸。
      他没见过谢寸几次。在他还是冷宫皇子的时候,远远地见过谢寸一面。那时候谢寸穿着朝服,走在宫道上,身姿挺拔,面容清冷,像一把出鞘的剑。
      后来他听说谢寸告发了灰家,又听说谢寸替灰青挡刀,又听说谢寸用罪证换命。他觉得谢寸是个疯子。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朱砂,忽然觉得谢寸不是疯子。
      谢寸是一个他形容不了的人。不是因为复杂,是因为太简单了。简单到只剩下一件事——他做了他该做的,然后他死了。没有遗言,没有解释,没有“请你原谅我”。他干干净净地走了,把所有的脏都留给了灰青。灰青恨他这一点。恨他走得那么干脆,恨他连死都不给灰青一个原谅他的机会。
      他把灰青的血制成了朱砂,用朱砂抄了灰青的诗,用朱砂批了三个月的奏折。他把灰青融进了自己的每一天,每一本奏折,每一个字里。然后他吞下了最后一块朱砂——把灰青的血,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他带着灰青的血,上了刑场。
      他带着灰青的血,去死。
      新帝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那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疯子。”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大理寺的人都听到了。没有人敢接话。
      新帝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皇宫的御花园,秋风把落叶吹得满地都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冷宫里的皇子,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只有一个老太监每天来送饭,风雨无阻。老太监姓刘,话不多,笑起来满脸褶子,像一颗核桃。
      刘太监陪了他八年。
      后来刘太监病了,起不了床。新帝——那时候还不是新帝——去看他。刘太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旧帕子,帕子上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念”。
      他问:“念什么?”
      刘太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用血写字。
      新帝看着面前那些朱砂奏折,看着那些用血写成的诗,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
      “那些朱砂……”他说,“留着吧。”
      大理寺的人愣住。
      “陛下?”
      “留着。别销毁了。把那些诗也留着。抄一份存档。”
      “可是……先帝的文字狱——”
      “先帝已经死了。”新帝的声音冷了下来,“朕说了算。”
      大理寺的人不敢再说什么,低头领命。
      新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落叶,看了很久。
      想起了一句话。那是灰青写的一句诗,他在那些朱砂奏折里看到的——
      “一寸相思一寸灰。”
      他不知道灰青写这句诗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现在知道了。
      谢寸用灰青的血制成了朱砂。朱砂是红色的,是热的,是活的。但血离开身体之后,终究会干,会冷,会变成灰。
      一寸相思,一寸灰。
      谢寸把灰青烧成了朱砂,又把朱砂吞进了肚子里。他带着灰青的血去死,带着灰青的诗去死,带着灰青的一切去死。
      他把自己变成了灰青的坟。
      新帝闭上了眼睛。
      “疯子。”他又说了一遍。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讽,不是不屑。
      是敬意。
      是一个皇帝,对一个疯子的敬意。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御花园的石板路上。
      新帝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觉得——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疯子。
      是清醒着疯的人。
      新帝在那摞卷宗里翻到了一份泛黄的折子。是陈阁老告老还乡的请辞,先帝批了一个“准”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卿归故里,勿念朝堂。”
      新帝看了很久。
      他听说过陈阁老。弹劾谢寸最狠的那个人。先帝批了他告老,却没有动他。也许是念旧,也许是觉得不值得。
      新帝把折子合上,放回原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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