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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谢寸挡刀 谢寸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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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寸疯了。
他自己知道。从灰青第一刀落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疯了。他听见自己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嘣”地断了,那根弦绷了十年——从灰家灭门那天起就绷着,绷过了他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每一天,绷过了他把灰青关在谢府的每一个夜晚,绷过了昨夜灰青说“下辈子当卖馄饨的”那个瞬间。他以为自己能撑住,他以为自己是帝师,是天子近臣,是满朝文武中最能忍的那一个。
现在它断了。
两个侍卫按着他,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把他死死按在台下。他们的力气很大,铁钳一般的手指箍得他骨头都在响。但谢寸感觉不到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眼里只有刑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他的阿青,被吊在刑架上,一刀一刀地被割着,像一块肉挂在铺子里等人挑拣。
第十四刀落下的时候,灰青的身体又痉挛了挛。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但谢寸看见了。他看见灰青的手指攥紧了铁链,看见灰青的嘴唇动了动——他在咬舌头。他在用舌头的痛盖住身上的痛。
谢寸的胸口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砸。
他想起灰青十二岁那年,摔断了胳膊。那天灰青也是这样——咬着嘴唇,不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肯掉下来。他那时候觉得灰青真倔。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倔,那是灰家的骨气。灰家的人,疼了不叫,苦了不哭,死了不跪。
可他不想让灰青死。
“放开我。”他说。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侍卫没有动。
“放开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低的,但已经不一样了——低沉的、压抑的,像暴风雨来临之前地底深处的闷雷。他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侍卫没有动。但谢寸注意到,左边那个年轻侍卫的手指在他臂弯上松了松——那松动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谢寸认得他。三天前,谢寸让人给他家里送了一百两银子和一句话:“到时候松一下手就行。”那侍卫家里有老母病重,一百两是他十年的俸禄。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谢寸知道他会来——因为那一百两,他收了。此刻他的手指松了,不是巧合,是还债。
谢寸不挣扎了。他安静下来下来,像一头终于认命的兽。侍卫以为他放弃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第十五刀落下的时候,灰青的身体猛地痉挛了挛。他的胸口已经面目全非,皮肉翻开,血顺着刑台往下淌。灰青咬着牙,一声不吭,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
谢寸看见了。
他猛地一拧身,右肘狠狠撞在左边侍卫的肋骨上。那一下用了全力,侍卫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一松——那个年轻侍卫顺势退了半步,像是被撞开的,又像是自己退的。谢寸趁势一甩,把右边侍卫的手臂也挣脱了。他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刑台冲了过去。
他跑得很快。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跑这么快——他的膝盖不好,旧伤,是当年跪在御书房外求情跪出来的。一到阴天下雨就疼,疼得走路都打晃。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知道他要上去,他到灰青身边去。三丈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两息就跑完了。脚下的台阶他差点绊倒,但他稳住了,膝盖撞在台阶棱角上,一阵钻心的疼,他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他跳上了刑台。
刽子手一怔——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敢冲上刑台。来刑场的人,要么是看热闹的,要么是哭天抢地的家属,但都是在台下,没有人敢上来。这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像一头疯了的兽,浑身是血——不,那是灰青的血,溅在他身上——眼睛红得像要烧起来。刽子手的刀正举在半空中,准备落下第十六刀。他看见谢寸扑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把刀往下一落。
刀落在了谢寸的背上。
但他没有停。
谢寸感觉到那把刀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疼。是热。刀刃切开皮肉的瞬间,他感觉到的是一股灼热的液体从后背涌出来。然后才是疼。钝的,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棍在他背上慢慢地碾。
那一刀从左肩胛骨斜着划到脊椎中央,切开官服,切开皮肉,血一下子涌出来,洇湿了整片后背。谢寸往前踉跄了一步,但他没有停。他扑到了灰青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把灰青整个人挡住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谢寸的血是热的。
他闻到了谢寸的味道。不是檀香。是血的味道。谢寸的血和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
灰青感觉到一个重量砸在了自己身上。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谢寸的胸膛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谢寸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要割割我!”
他的声音炸开了。不是喊,是吼,是从胸腔深处迸出来的、不经过任何修饰的、最原始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绝望,有疯狂,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哪怕那根浮木也在往下沉。
“要割割我!”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劈了,像一块干裂的木头被掰成两半。
刽子手的刀又落了下来。他不是故意的——他的手已经有了肌肉记忆,刀举起来就要落下去。这一刀落在谢寸的后腰,比第一刀更深,切开了肌肉,刀尖刮到了骨头。谢寸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又软了下去。他趴在灰青身上,双手死死抱住灰青的腰,脸埋在灰青的肩窝里。灰青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两人的身体往下淌,在刑台上汇成一片,分不清是谁的。
灰青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涣散,但他在看谢寸。他看见谢寸的脸——谢寸的脸贴着他的脖子,他能感觉到谢寸的呼吸,急促的、灼热的,喷在他的锁骨上。谢寸的眼泪流在他的伤口上,咸的,蛰得生疼。
“你走开……”灰青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谢寸没有动。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灰青整个人箍在怀里。他的背弓着,像一面盾,挡在灰青和刽子手之间。
“你走开……”灰青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不想欠你……”
他不想欠谢寸。这是他最后的执念。他可以死,他不怕死。但他不能欠谢寸。他和谢寸之间的账,从灰家灭门那天起就是一笔烂账,他算不清,也不想算清。他恨谢寸,恨了十年,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可此刻谢寸趴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背替他挡刀,他的恨忽然碎了,碎成了一地的渣,扎得他心疼。
可谢寸偏偏不让他如愿。
谢寸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血——有灰青的,也有他自己背上的。血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灰青的脸上,一滴,两滴,像一场血做的雨。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疯到极致,反而清醒了。
“你欠我的下辈子还。”他说。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嘶吼了。它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这辈子,我先还你。”
灰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力气已经用尽了。他只能看着谢寸,看着这个他恨了十年的人,看着这张他闭上眼就能画出来的脸。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这么傻”,想说“你欠我的还不清”,想说“谢寸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谢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了脸上的血里。
监刑官在下面喊:“住手!都住手!”刽子手停了刀,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的刀上沾着两个人的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侍卫们冲上来,试图把谢寸从灰青身上拉开。但谢寸抱得太紧了,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住灰青的腰,十个手指死死扣在一起,怎么也掰不开。
“谢大人!”侍卫急了,“您松手!这是圣旨!”
谢寸不说话。他只是抱着灰青,把脸埋在灰青的肩窝里,一动不动。他的背上还在流血,两道伤口像两张咧开的嘴,往外翻着暗红色的肌理。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他好像只剩下了一个本能——抱紧,不要松手。
灰青感觉到谢寸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不住的颤抖。那种颤抖灰青很熟悉——谢寸哭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无声的,只有身体在抖。
“谢寸……”灰青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个名字。
谢寸的身体猛地一震。
灰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了。在谢府的那些日子里,灰青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叫他“谢大人”,叫他“帝师大人”,叫他“谢寸”,但从来不叫“谢寸”这两个字。此刻这两个字从灰青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
“你疯了。”灰青说。
谢寸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嘴唇贴着灰青的脖子,贴着那条跳动的动脉。他能感觉到灰青的脉搏——很弱,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早就疯了。”他说。声音闷闷的,被灰青的肩膀挡着,只有灰青听得见。
“从你家出事那天起,我就疯了。”
侍卫们终于掰开了谢寸的手。他们把他从灰青身上拽下来,拖下了刑台。谢寸挣扎着,手指在灰青的腰间划过,留下几道血痕。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灰青,一刻也没有移开。
灰青被挂在刑架上,浑身是血,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模糊了。但他还在看谢寸。他看见谢寸被拖走,看见谢寸背上的两道伤口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看见谢寸的嘴还在动——他在说什么,但灰青听不见了。
刑台上安静了片刻。
刽子手看了看监刑官,监刑官看了看天,天看了看他们所有人,一言不发。
风起来了。吹过刑台,吹过血迹,吹过灰青散乱的头发。他闭上了眼。
他的嘴唇还在动。没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听,会听见两个字:
“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