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信光吗 在他未见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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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宁芮准时睁了眼。
他本该像往常一样，急忙忙、慌张张地穿衣洗漱，紧接着去把宁思钰摇醒。
可今天，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弹起，反而继续蜷缩在狭窄的床上，任凭自己在昨日的梦境中颠沛流离。
遥远岁月里的零星往事，总是毫无防备地侵袭着他，搅得他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宁芮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已经六点一刻了。
啧，再不起来真要迟到了。
他盘腿坐起，顺手关掉了床头的小夜灯。
穿戴整齐后，他先是点开银行APP，盯着屏幕上的余额看了又看，随即起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小得可怜，转个身都费劲。
宁芮挤了牙膏，站在那儿刷牙，然后捧起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脑海中纷纷扰扰的念头，才总算渐渐褪去。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映入眼帘的，与其说是一张男人的面孔，不如说是生活困顿的真实写照。
宁芮今年三十岁了。
男人三十而立。
这本该是意气风发、闯荡世界的黄金年纪。
镜里的男人虽然底子极佳、面容英挺，左脸颊下方被火灼伤的伤疤不仅未损其容貌，反倒为原本柔和的五官平添了几分硬朗。
但是，他整个人透露出的，却是被生活狠狠碾压过的疲惫和沧桑。
万幸的是，那双眼眸依旧灵动。
浓密卷翘的睫毛下，是亮晶晶又圆溜溜的眼睛，宛如晶盈剔透的琥珀。
宁芮扯了扯嘴角，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疤，镜中人也随之动作。
他对着镜子凝视良久，最终弯腰再次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泼在了脸上。
洗过脸，刮干净下巴上的胡茬，宁芮转身走进卧室，把熟睡的宁思钰叫醒。
这父子俩挤在不足四十平米的小屋里。
隔板将空间切为一室一厅，附带一个小阳台和卫生间。阳台没闲着，堆满了锅碗瓢盆，权当厨房用了。
卧室让给了宁思钰，宁芮就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凑合着睡。
屋里的家具全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货，可折叠餐桌、塌陷的沙发、掉漆的茶几、老旧的储物柜，再加上一台嗡嗡作响的小冰箱，便把整间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唯一的装饰，是茶几上的矿泉水瓶里，插着几根宁芮从路边捡回来的绿树枝。
房子很小，也很简陋，但宁芮很喜欢这种被紧紧包围的感觉。
屋子被填满了，心似乎也就跟着踏实了，根本没给孤独留出一点儿空子。
宁芮伸手轻轻拍了拍宁思钰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蛋。
孩子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这才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
“爸爸，早上好呀。”
一见着爸爸，宁思钰脸上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更是软软糯糯的。
明明是男孩子，宁思钰却生得粉雕玉琢，长了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鼻子秀气又小巧。
望着孩子天真烂漫的笑容，宁芮原本沉重的心情稍微轻快了些。
曾经，全世界都将他遗弃。
他独自在黑暗中浮沉，一了百了的念头无数次涌上心头。
而宁思钰的存在，恰如阴霾中穿透云层的阳光。拨云见日之后，原本灰暗的世界焕然一新。
他这一生或许难得安宁，但只要有些许闪亮的瞬间，就足以支撑他咬紧牙关，继续等待下一个光亮的降临。
上天呀，总会有好生之德。
宁芮弯了弯嘴角：“钰钰，早上好。我们要起床了，要去学校啦。”
宁思钰手脚麻利地往身上套衣服，漂亮的桃花眼认真地看着他：“爸爸，你相信光吗？”
宁芮整理书包的动作微微一顿。
“爸爸，爸爸，你相信光吗？相信很多很多光吗？”
宁思钰穿好衣服后，在床上蹦跶了两圈。软塌的床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宁芮没有回答，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随口反问道：“又梦见奥特曼了？”
提到这个，宁思钰更加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嗯嗯！梦见赛罗带着我，还有我的好朋友们，一起去打怪兽呢！”
“你们打赢了没？”
“那当然啦！”宁思钰用力点了点头，摆出一个战斗的姿势，“我们把臭怪兽们打得落花流水！”
宁芮被逗乐了，伸手比量了一下宁思钰的身高：“钰钰好像又长高了？这裤子看着都短了一截。”
“哎，是吗？”
“嗯，得去买新衣服了。”
“好耶！”宁思钰高兴地欢呼了一声，随即又悄摸摸地瞄着宁芮。
宁芮心头一酸，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温声说：“钰钰，有什么要求吗？尽管提，爸爸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哦。”
宁思钰揪着手指头，声音小了下去：“爸爸，你能不能给我买一件奥特曼衣服呀？可以吗？就一件？”
“这么喜欢奥特曼吗？”
“嗯嗯，超级超级喜欢的。”
“行，没问题，爸爸给你买。”
“哇！谢谢爸爸，爸爸最好啦！”
宁思钰开心地在床上又蹦了好几下，然后一头扎进宁芮怀里。
一切收拾妥当，宁芮骑上小电驴，载着宁思钰驶出城中村，汇入崭新的一天。
十一月初，鹏城依旧炎热，秋意总是姗姗来迟。秋风乍起，拂过脸颊。
“爸爸，你看，树叶在跳舞耶！”宁思钰抱着宁芮的腰，小脑袋仰得高高的。
“是啊，又是一年秋天了。”
树叶在头顶的枝叶间簌簌作响，随着风势唰唰啦啦地飘落下来。
到了学校门口，宁芮停好车，细细嘱咐儿子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
宁思钰乖巧地点点头，挥别了爸爸，便一蹦一跳地进了校园。
看着儿子活泼轻快的背影，宁芮心里既有羡慕，也有慰藉。
送完孩子之后，宁芮再次跨上小电驴，向着地铁站的方向驶去。
他现在租的房子位于鹏城福安区的新屋村，这一住便是五六年。
宁芮曾想过申请政府提供的廉租房。
要是能批下来，他的经济压力会减轻不少。可惜这种房源太紧俏。他排了很久的队，一直都没消息，最后只好作罢。
宁思钰上了小学之后，被送进了一所寄宿制学校。从新屋村过去，骑小电驴大约二十分钟路程。
起初，做这个决定时，宁芮心里很纠结。毕竟孩子太小，他实在不忍心。
没有家人陪在身边的滋味，他比谁都懂。
可宁思钰小大人似的安慰他：“爸爸，你放心啦。周五就能回家，周一你送我回学校，统共也就四个晚上，哪算长呀。反正你一直装在我心里呢，这几个晚上，一眨眼就过去啦。”
加上这所学校师资力量雄厚，环境优越，尽管高昂的学费对宁芮来说是不小的负担，但为了孩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他还是咬牙拍了板，把儿子送进这所寄宿学校。
这样也好，至少他能腾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为父子俩的未来去拼、去赚。
小电驴停放在地铁口，宁芮搭乘地铁赶往福山区。
他目前就职的公司坐落于福山区最繁华的CBD核心区，是一家赫赫有名的投资公司。
公司的创始人名为蒋修寅，而宁芮是他的行政助理。
但在宁芮心里，蒋修寅绝不只是上司这个身份那么简单。
早高峰的地铁四号线简直就是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
车门一开，人群便争先恐后地往里灌。
宁芮被挤在中间，双脚几乎离地，前胸贴着别人的后背，后背抵着别人的胸膛，连气都透不过来。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出地铁站，宁芮刚想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蒋修寅的短信，和清晨的阳光一起抵达。
【我饿了。】
这很蒋修寅，一如既往，言简意赅。
叹息声在宁芮心里轻轻回荡。
他真的不懂，蒋修寅为何非要执着于在办公室吃早餐，而且非得等他来了才动筷。
但也有那么一瞬间，宁芮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曾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他的一日三餐都是与蒋修寅捆绑在一起。
宁芮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蒋修寅面前，似乎从未有过拒绝的权利。
从过去到现在，只要蒋修寅一声令下，他依然会乖乖听话。
于是，他公事公办地回：【收到。】
那边回复也很快：【没了？】
宁芮盯着屏幕，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边显然是不耐烦了，新信息又叮叮叮地弹了出来。
【喂。】
【喂。】
【喂。】
宁芮甚至能脑补出对方懒洋洋却又透着强烈压迫感的脸。
他瞥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从地铁口到公司大约要步行六七分钟。
稍作斟酌，他回复道：【蒋总，八点半准时到您办公室。】
终于没了动静。
手机揣回兜里，宁芮在鹏城最繁忙的大道旁疾行。
快节奏的步伐间，他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了头顶的这片蓝天。
高耸入云的大厦将苍穹切割得支离破碎，一轮红日自前方缓缓升起。
金色的曦光顺着钢筋水泥丛林的缝隙倾泻而下。整条街道明朗起来，浸浴在璀璨的光彩里。
“你相信光吗？”
不知为何，宁思钰软糯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回荡。
宁芮停住脚步，伫立在这条车水马龙、忙碌繁华的大道旁，侧耳倾听。
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对未来满怀希冀的少年时，也经常这么问自己。
那时候的他，是怎么回答呢？
平心而论，他记不清楚了。
时光太长，经历太多，记忆早已斑驳不清。
忽然，口袋里手机再次震动，将他一把拉回了现实。
宁芮掏出来一看，还是蒋修寅的信息。
【现在，立刻，马上。】
看得出来，蒋修寅已经很不耐烦了。
宁芮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的蒋修寅怎么比学生时代的蒋修寅还要难伺候啊？
他不敢再耽搁，拔腿就跑。
奔跑的身影掠过一座座高楼，身边的街景飞速倒退，往事却逆流而上，轻柔地悬浮在前方明晰的金光之中。
在他未见安宁的人生里，真的有过光吗？
或许是有过的吧。
什么时候呢？
使劲想想，大约是什么时候？
恍然之间，已是十余年前。
那年，穗城的秋天格外热烈，越过湛蓝晴空，穿过层叠白云，涉过悠悠岁月，风风火火地朝他奔涌而来。
霎那间，宁芮仿佛一脚踏回了那个滚烫而耀眼的周日上午。
彼时，他正好十九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信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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