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高一开学的 ...

  •   高一开学的第二周,体育课。

      那天太阳大得离谱,塑胶跑道晒出一股糊味。隔壁班打篮球少个人,体育老师在人群里随手一指,指到了我。我上去就是瞎跑,没跑两步,一个人从侧面冲过来,结结实实撞在我胳膊肘上。疼得我嘶了一声。

      那人也捂着肩膀退了一步,然后他抬起头。男生,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上一颗小痣。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左边有颗虎牙,歪的。

      他说:"不好意思啊没看路。"

      我说没事。

      他问:"你几班的?"

      我说二班。他说他三班,然后他把球捡起来递给我,说:"哥们你跑位挺贼啊,回头一起打。"

      我没接,他就把球塞我怀里,转身跑了。他跑起来后脑勺的头发一翘一翘的。

      那天晚上洗澡,我发现胳膊肘青了一块。热水冲在上面,那块青颜色更深了。我站在花洒底下想,他叫什么名字。

      后来过了两天,食堂排队,前面有人回头。又是他。

      他说:"巧啊。"

      我说你叫什么。他说:"林越,双木林,超越的越。"

      我说我叫沈知。他说:"沈知,名字好听。"然后转回去了。

      那天食堂做红烧肉,我排到的时候只剩碎渣。林越已经打好饭坐角落里,看见我在窗口愣着,冲我招手。我走过去,他把饭盒推过来,大半块红烧肉没动过。

      "我不爱吃肥的,"他说,"你吃吧。"

      我说不用。他已经站起来走了,端着他那碗只剩点汤的米饭。

      我坐在他位置上把那块肉吃了。肥的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有点腻。我坐在那儿吃,忽然觉得这学校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高二分班,我俩都选了理科,同班,座位隔一条过道。他坐我右手边,上课总不老实,脚伸过来踢我椅子腿,一下两下的。我回头瞪他,他就假装看书,嘴角翘着。

      他开始传纸条。最开始写"下节课考什么""借支笔"。后来就变样了,画恐龙,各种各样的,有的像蜥蜴,有的像长了腿的土豆。每张恐龙旁边画一朵花,丑得看不出来是玫瑰还是菊花。

      我把那些纸条都夹在物理课本里。课本后来翻得中间鼓起一大块,合都合不拢。我妈帮我收拾书桌翻到一张,问我这是什么。我抢过来塞回去,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高三冬天我发烧,三十九度多,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那天最后一节课林越不见了。快放学他回来,从校服里掏出一个保温袋塞我课桌里。糖炒栗子,还烫手。

      他耳朵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头发有点潮,外面下着小雨。他小声说:"你上次说想吃东街那家的,我骑车去了。"

      我说你疯了吧,来回一个钟头,还下雨。

      他说:"怕什么,我骑得快。"

      他一颗一颗剥给我,剥了一整袋。手指被栗子壳划了几道口子,没跟我说。那袋栗子我吃了三天,到最后几颗硬了我还是吃完了。

      高考前那晚,我们溜出去了。他骑那辆破自行车来接我,链条嘎吱嘎吱响。我坐后座上,风把他校服灌得鼓起来,扑在我脸上。我抓着他腰两边的衣服,手指底下能摸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带我去河边。河面上飘着几只孔明灯,摇摇晃晃往上升。我们把车停在歪脖子柳树下面,坐在河堤上。

      他说:"考完试,咱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吧。"

      我说去哪儿。他说:"随便,反正出去就行。我想去海边,还没见过海。"

      我说我也没见过。他转头看我,河上的灯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他说:"那咱们一起去。"

      我说好。

      回去的时候他骑得慢。我靠在他背上,能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他背有点汗湿,校服布料贴在皮肤上,透过来一点温度。

      我闭着眼,觉得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高考完那天下午,太阳晒得地面发白。林越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我,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汽水。他提前交卷了。

      我走过去,他递我一瓶,瓶身全是水珠。他没问我考得怎么样,碰了一下我的瓶子,说:"结束了。"

      橘子味汽水,气很足,第一口呛得我直咳嗽。他就在旁边看着我咳,笑得虎牙明晃晃的。

      那天晚上我们骑车出城,骑到路灯没了,路边全是稻田,青蛙叫得震天响。最后停在一个水库边上,他拉着我爬上大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鱼腥味混着草味。

      他躺下来看星星,我躺在他旁边。他说:"沈知,你想好报哪儿了?"

      我说省城,师大中文系。

      他说:"那我也报省城,工大,离你近点。"

      我说你别为了我选学校。他说:"我喜欢的专业就是离你近的专业。"

      我看着他,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虎牙亮亮的。我说你肉麻不肉麻。他嘿嘿笑:"肉麻怎么了,又没人听见。"

      后来我们都考上了。他工大机械系,我师大中文系。两个学校隔着一个市区,地铁换两条线,全程将近两个小时。

      开学前那个暑假,我们天天泡在一起。他去他舅的修车铺打工,我就坐旁边看。满手机油,脸上也蹭了一道黑的,拿着扳手拧螺丝。我坐一把破椅子上,拿小风扇对着他吹。风太小吹不到他那位置,但他还是说"凉快凉快,你往我这边挪挪"。风扇挪过去了,我后背全是汗,T恤粘在椅子上,站起来嘶啦一声。他看见笑得扳手差点掉地上。

      八月底一块坐大巴去省城。先送他去工大报到,梧桐树又高又密,叶子把天都遮了。宿舍六楼,八人间,上下铺,他挑了靠窗的下铺。然后他送我回师大,地铁一个多小时。师大比他学校漂亮,有湖,湖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他站在我桌子旁边把书码得整整齐齐。我说你干嘛呢。他说:"帮你收拾收拾,你乱七八糟的。"

      那天晚饭在师大后街吃麻辣烫。他往碗里加三勺辣椒,吃得满头汗,嘴唇通红,一边吸溜一边说够劲。我吃不了辣就清汤涮白菜,他把自己碗里的午餐肉夹给我,说你吃点肉。我说不爱吃午餐肉。他说那给我,从我碗里夹走了。

      吃完饭他送我回宿舍楼下,宿舍门口有盏路灯,昏黄黄的,飞蛾绕着灯转。他站在路灯底下说走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我来找你?"

      我说你来干嘛。他说:"带你认认路,你找不着地铁口。"我说我找得着。他说你找不着,然后挥挥手跑了,书包带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天晚上躺在陌生床上,天花板有块水渍像鸟。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消息:"到宿舍了,六楼累死我了。"我回早点睡。他说睡不着,床太硬了。我说你铺的褥子薄。他说:"我明天去买个厚的。对了你宿舍有热水吗?"我说有。他说:"那我明天洗澡来你这儿。"我说你有病啊,两小时地铁过来洗澡。他说:"省水。"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声,没回。

      但周六他真的来了。早上还睡着,手机响,他发消息:"下楼。"

      我穿着睡衣跑到阳台往下看,他站在宿舍楼下桂花树旁边,白T恤,破书包,仰着脸冲我挥手。

      我跑下去。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肉包子,塑料袋装着,还有点热气。我站宿舍楼下吃包子,他就在旁边站着看我吃。

      我说你吃了吗。他说吃了,车站买的茶叶蛋。我说你几点起的。他说六点。我说你疯了吧今天周六。他说:

      "我想你了。"

      特别自然,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我嚼着包子,忽然觉得腮帮子有点酸,赶紧又咬了一大口。

      那天他真在我学校洗了澡。我刷的校园卡,他进公共浴室之前回头冲我坏笑:"你别偷看啊。"我踹了他一脚把他踹进去。他洗了半小时出来头发湿漉漉搭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脖子淌,说你们学校浴室水真大,我们学校那淋浴头跟尿尿似的。我让他小点声,走廊里都是人。他不说了,拿我毛巾擦头发,擦得乱七八糟。

      这样的周末持续了很久。他几乎每个周六都来,有时候周五晚上就来,在我学校旁边小旅馆开个房间,三十块钱一晚,隔音差得要命。我周六早上过去掀他被子,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看见是我眉头就松了,眼睛弯起来说几点了。我说八点半。他把被子拉回去,说再睡十分钟。

      那十分钟我能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嘴微微张着,呼吸很匀,睫毛其实挺长的,闭着的时候才能看见。颈窝左边有颗痣,高一那会儿我就注意到了。

      大二那年冬天冷得早。他来的时候我发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关节红红肿肿的,像两根小胡萝卜。我抓着他手看,他说没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我说你在工地上干活了?他别开眼睛:"没有,就帮人搬了几天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他大一下学期就开始打工了。他爸生意已经不太行了,家里给的生活费越来越少。他不跟我说,每个月照样带烤红薯或者剥好的栗子来看我,只是不再星期五晚上来。

      有个周六他没来,消息也没回。我等了一天,周日坐地铁去他学校。工大校园我来的次数少,绕了半天才找到宿舍楼。六楼,敲门。他舍友开的门,说林越在睡觉呢。

      我进去。他面朝墙躺着,被子拉到下巴。我喊他没应,绕到另一边看,脸上红得不正常。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我说林越你发烧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都散了,看见是我嘴动了动没出声。我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他浑身软绵绵的,走都打晃,半个身子靠在我身上。校医院一量,三十九度八。医生说再晚点就肺炎了。

      输液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脑袋歪在我肩膀上,呼吸很重,鼻子不通气张着嘴喘。护士扎针的时候他缩了一下手,那只长了冻疮的手青筋暴起,针头刺进去他嘶了一声,小声说轻点。

      我攥着他那只好的手,全是汗,热的。输了三个多小时,他后来睡着了,头从我肩膀滑到胳膊上。我胳膊麻了也不敢动,坐着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把他带回师大。宿舍有舍友不方便,就在旁边小旅馆开了间房。他躺下之后出了很多汗,我拿热毛巾给他擦脸擦脖子,他哼哼唧唧说冷。我把旅馆薄毯子盖他身上,又把自己外套也压上去。他翻了个身面朝我,伸手拽住我手腕,没说话,就那么拽着。

      我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退了烧,眼睛睁开清亮多了。看见我坐在边上,他愣了一下,笑了,嗓子哑哑的:"你在这儿坐了一宿?"

      我说你别说话了嗓子都劈了。他咳了两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说你发烧了怎么不跟我说。他说我以为抗抗就过去了。我没忍住声音大了点:"你抗什么抗,烧到三十九度八,脑子坏了怎么办?"

      他看着我,没反驳,过了一会儿伸手拉我手指,小声说:"我错了。"我低头看着他手指上那根冻疮,心里堵得慌。

      "林越,你别什么都自己扛行不行。"

      他没说话,把我的手指攥紧了一点。旅馆窗帘很薄,透进来早晨的光,黄澄澄铺在被子上。他睫毛在光里淡金色,颤了颤。

      他说:"行。"

      但他没改。大二下学期他爸的生意彻底崩了。欠了二十五万多,银行贷款、供货商货款、亲戚朋友的人情债,掺在一块儿。

      他爸跑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催债的先打他妈手机,他妈心脏不好,接了两回就进了医院。然后电话就全打到他这儿来了。

      他接了一个暑假的电话。早上六点到夜里十一点,各种号码轮着来。有的客气,说小林啊你爸的钱什么时候能还,我们家也要用钱。有的不客气,开口就骂。他一开始还解释,说我也是学生我联系不上我爸。后来不解释了,听着,听完了说一句"我知道了"。

      这件事他一个字没跟我说。暑假见面的时候他还是笑嘻嘻的,请我吃学校后街的麻辣烫,往自己碗里加三勺辣椒。但我注意到他手机响了他不接,按掉,过一会儿又响,又按掉。他笑着说骚扰电话太多了。我没追问。

      开学之后他算了笔账。助学贷款一年最多六千,覆盖不了学费和生活费。打工他一直在打,但一个月撑死挣两千。如果咬牙读完剩下两年,利息和人情债加起来至少再多五万。三十万。

      他说"那不如现在出去挣,挣完再回来读"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但我认识他太久了,他那个暑假接了那么多电话,他知道这个"挣完再回来"的意思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办休学那天是个阴天。我从教学楼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书包带子歪在一边。他看见我,把手里那张休学申请表折了一下塞进兜里,说走吧。

      我说你手里拿的什么。他说没什么,退宿单子。我说你骗谁呢。他笑了一下,那张纸从兜里露出一角,我看见了"休学"两个字。他伸手按回去,说:"沈知,别问行吗。"

      我就没问。

      那天下午陪他在城中村找房子。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头顶上拉满电线。他看中一间单间,月租三百,窗户对着一堵墙,白天也得开灯。押一付一,当场掏了钱——我看见他钱包里只剩两张红的和几张零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那张床上,一人一罐啤酒。风把桌上塑料袋吹得窸窸窣窣。他喝了半罐放地上,说:"沈知,你别管我了,好好上你的学。"

      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二十五万的坑,我不知道要填多久,你不能把你自己也搭进来。"他把话挑明了,清清楚楚的——二十五万。

      我把啤酒罐搁桌上看着他:"林越,你再说一遍。"

      他低着脑袋没说话。过了很久伸手过来,拉着我的手放在他膝盖上。那双手比以前糙了太多,指腹全是硬茧,刮在我手背上沙沙的。他拇指按着我脉搏,按了一会儿,说:"算了,不说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宿舍,我也没回。挤在他那张单人床上,两个人侧着身,他面朝墙,我面朝他的背。背薄得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我把手搭在他腰上,他动了一下没推开。

      半夜我醒了,他没在床上。坐起来看见他坐在桌子前面,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一道白的,照在他肩膀上。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我凑近了一点看清了——那张折过的休学申请表。他拇指按在"本人自愿申请"那几个字上,反复摩挲着,像要把那几个字摸掉一样。

      我从背后抱住他。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松了,往后靠在我怀里。我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说:"林越,不管怎么样,我在呢。"

      他没应声。但我看见他右手把那申请表慢慢折起来,塞回兜里。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

      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之后我也开始打工了。周末去商场发传单,穿那个闷得要死的玩偶服,夏天里面跟蒸笼一样,每次脱下来浑身湿透。后来做家教,给初二小孩补英语,基础差得一塌糊涂,一句话七个单词里三个拼音,硬给他补了半年提到勉强及格。

      他休学以后,一天都没歇。白天在工地推车,晚上跑外卖跑到后半夜。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啊,但累完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划算。

      挣的钱攒在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每次去找林越他都在忙,有时候工地有时候外卖。等天黑他才骑着电动车回来,头盔一摘脸上全是汗。看见我在巷口站着,他每次都说同样的话:"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他下车锁车走过来,比我高了半个头,但那时候瘦得看起来比我还矮。他把手伸出来,全是灰泥。我说你手脏不脏。他说脏。然后就用那只脏手摸我的脸,从颧骨到下巴,留一道灰印子。他笑了,虎牙露着,眼睛眯起来,说:"现在你也脏了。"

      我骂他一句,他笑得更欢了。

      那些年我们就是这样,他扛他的我扛我的,不说苦,见了面就笑。他有办法让我笑,比如外卖箱底下摸出一根化了一半的冰棍说客户不要的让我赶紧吃。比如路上看见瘸腿流浪猫拍照片发我,配文:"像不像我上次喝多了走路。"

      有一次去工地找他,他正推独轮车从脚手架底下经过,车上全是砖,推得弓着背,手臂上青筋暴起来。我在远处站了一会儿没叫他。在那些高高的钢架下面,他显得特别小,像一只搬东西的蚂蚁。

      后来他看见我了,把车放下拍拍灰跑过来。他说你看我干嘛我干活呢。我说你休息会儿。他说不行工头盯着呢。我转头把眼泪擦了,说那你去吧我就看看。他又跑回去推起那辆车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个背影我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转身走了,把兜里那个信封捏得紧紧的。那里面是一千二,刚发的家教工资。我想塞给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看着他,怎么也掏不出来。

      后来我学聪明了。不直接给现金,偷偷往他枕头底下塞,或者夹在他那本破字典里。他发现过两次,追出来跟我急,后来大概也懒得追了,但每次都会发条消息给我:"收到了,下不为例。"我回:"嗯嗯,好的。"下一次照旧。

      八年。八年里他换了无数份工作,工地搬完砖去送外卖,送完外卖去工厂流水线,流水线干烦了又回工地。那双手好的时候少,坏的时候多,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东西。但他记账软件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从六位数到五位数,从五位数到四位数。

      我毕业了,找了一家小公司的文案工作,工资不高但稳定。搬出宿舍租了一间一居室。他搬了好几次,从城中村搬到更偏的城中村,房租越来越便宜通勤越来越远。

      见面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有时候一个月才见。但每次来他口袋里都有那个牌子的薄荷糖。有一回我问他到底在哪买的,我学校附近那家超市早不进货了。他说啊多跑了几家。后来我路过工大那边一个小卖部,看见柜台上有那个糖。进去问老板,老板说这牌子偏就我这有,那边工大有个小伙子隔段时间来买一板,我都记住了。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买了糖捏在手里,绿色包装的塑料纸咯吱咯吱响。他那条打工路线根本不经过这儿,他是专程绕路来买的。

      第八年开春,他还清了最后一笔。

      那天他来找我,喝了酒,浑身酒气。我开门他靠在门框上,脸通红眼睛也红,冲我嘿嘿笑。我说你喝了多少。他说不记得了高兴。跌跌撞撞进来鞋也没脱就往里走。我扶他坐沙发上,他去拽我袖子,拽了好几下才拽住:"沈知,沈知我跟你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银的,很细一圈,没有任何花纹。他拿着戒指手指在抖,试了好几次才举到我面前。

      他说:"我现在配得上你了吧。"

      我看着他,眼眶里全是泪但嘴角是笑的,虎牙露着,跟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说你什么时候配不上过。他没说话,把戒指套我手指上,大小刚好。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嘿嘿直笑,整个人往后一倒倒在沙发上,嘟囔着:"那我任务完成了。"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给他盖了条毯子。他睡着了还在笑,嘴角翘着眉毛舒展,像做了什么特别好的梦。我坐在沙发边上看了他很久,客厅没开灯,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比以前瘦了太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睡着的样子还是那样,毫无防备。

      戒指戴上之后那个周末,他忽然说:"沈知,咱俩去海边吧。"

      我正蹲在茶几边上拆外卖盒子,抬头看他。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转着车钥匙,表情跟没事人似的,但我认识他太久,他越随意的时候其实越紧张,因为他怕我拒绝。

      我说:"现在?"

      他说:"就现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外卖,麻辣烫,汤还烫着。我盖上盖子把筷子一撂站起来说:"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睛里去,虎牙亮着,像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他跑进卧室拽了两件T恤塞书包里,又从门口鞋柜抓了顶棒球帽扣我头上,说海边太阳大。

      那天下午先坐了六个小时火车到省城,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他把我塞在靠窗的位置自己站过道,站累了就蹲一会儿。夜里转了一趟慢车,哐当哐当响了一整夜,中间停了无数个小站,上来下去的都是扛着编织袋的人。他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的,始终没睡踏实。

      到海边的时候天还没亮,海风从车站出口灌进来,又腥又咸,凉得我打了个哆嗦。他把外套脱了给我披上,自己穿一件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说你不冷?他说不冷,兴奋着呢。

      沿着小路走到沙滩上,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海浪声,呼——呼——,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深一脚浅。他在前面走忽然回头冲我喊了一句什么,风声太大我没听清。我说什么?他倒着走,双手拢在嘴边又喊了一遍:"沈知——你——走——太——慢——了——"

      那个声音在海风里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后来天开始亮了。东边海平面上先是一条橘红色的线,很细,像谁拿刀划了一道。然后慢慢变宽,颜色从橘红到金红再到淡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海面上全是碎碎的光,一片一片地晃。他站在我旁边,光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层金边,头发丝都是亮的。他侧过脸看我,我也看他。他没说话,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手指蹭过我耳廓,凉凉的,带着海风的潮气。

      他说:"快十年了,总算带你来这儿了。"

      我说:"你高中就说要带我来。"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转头看海。

      那天在海边待了一整天。中午吃路边摊烤鱿鱼,他吃了三串,我吃了一串,剩下的全给我了,我说不吃了他说那不行你把海味吃了才算来过。硬塞了两串,鱿鱼烤得有点焦,刷了厚厚的酱,咸得我喝了半瓶水。

      傍晚去坐了摩天轮,海边游乐场的那种,很旧,轿厢玻璃有划痕,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海面都在脚下,夕阳把海染成橙红色的,像一大片流动的橘子酱。他趴在玻璃上往下看,回头跟我说:"值了。"

      我说什么值了。他说:"欠债那几年,有时候半夜醒了我就想,得撑住,得活着,得带你来海边。不然我死了都觉得亏。"

      我看着他。他趴在玻璃上,脸被夕阳映得红彤彤的,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但我看见他眼眶有点湿,在夕阳颜色里不太明显,可我看见了。我说你现在来了亏不亏了。他说:"不亏了,赚了。"

      那天晚上坐夜班火车回去,还是慢车,哐当哐当一整夜。他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碎发翘起来。车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一闪而过。我低头看着他睡着的脸,心里想,这个人终于熬出来了。

      摩天轮的票根我夹在他送我的那本书里,现在还在。

      我们从海边回来之后搬到了一起。一居室,不大,但有个小阳台。他非要买把吉他,说要在阳台上弹给我听。我说你手指那么粗能行吗?他说你等着。两百块钱的二手吉他,音都不太准,天天晚上练《小星星》,练了俩礼拜还断断续续的。对面阳台老太太有次探出头喊:"小伙子,你那个哆来咪哆是不是弹错了?"他不好意思挠头,说阿姨我再练练。老太太说:"你慢慢练,我爱听。"

      后来弹得稍微像样了,但那首《小星星》永远有一段是跑调的,一到那个音就卡住,骂一声从头再来。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他,他坐小板凳上低头拨弦,后颈那颗小痣还在。

      他开始学做饭。最开始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是黑的西红柿是生的,咸得我喝了半杯水。他一脸期待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下次少放盐。下次又忘了,还是那么咸。

      但他煎溏心蛋越来越好。每天早上比我早起,等我洗漱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盘子,蛋在正中间,旁边两片烤面包。边是焦的里面一戳就流黄,我每次都说好吃。有一回我问他怎么煎这么好,他说:"练出来的呗,你吃多少顿了。"数了数,还真数不清。

      周末窝在沙发上看书。我们看推理小说,看到凶手快揭晓的时候,他故意停下来:"沈知你猜是谁。"我猜一个不对,再猜不对,我说你到底告不告诉我。他坏笑着把书凑过来指着那行字:"你看是这个人。"我掐他大腿,他嗷嗷叫着躲,沙发太小躲不到哪去,最后两个人挤成一团,他头发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

      那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第二年冬天,他又开始感冒。好了又犯,反复三四次。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小毛病多喝热水就行。有天早上他没起来做蛋。我醒的时候快八点了,他还蜷在床上。推他,他翻了个身,脸色很白嘴唇干得起皮,说头晕想再躺会儿。我摸了摸额头,不烫,说真没事?他说真没事你去上班吧。

      我就去了。中午打电话他说吃了点东西好多了。晚上回去他坐沙发上等我,看起来还行就是脸色还是不好。我说再不好就得去医院了。他说好好好明天去。

      当天夜里被声音吵醒。浴室灯亮着门没关严。我走过去推开,他趴在洗手台前面咳,整个人弓着背,肩膀一耸一耸的。洗手池里是淡粉色的泡沫状的东西,混着点血丝。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冲我笑了一下说:"没事,嗓子发炎了。"

      我说:"林越,你当我瞎?"

      他漱了口,擦擦嘴,走过来拍拍我肩膀,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拽他去医院。拍片子抽血等结果。他坐候诊椅上,我站他旁边,他拉着我的手,手指一下一下捏我指节,没什么力气。

      医生把我叫进去单独说的。年轻女医生,戴眼镜,说话一直看桌面:"你家属的情况不太好,初步看可能是……"她说了个词我没听清。我又问了一遍,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肺癌,晚期。"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他的外套。墨绿色的,去年冬天我给他买的,他嫌老气但还是天天穿。

      走出去的时候他坐在那儿看我,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没问,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走吧,回家再说。"

      那一路没说话。公交车上人很多,我俩挤最后一排,他肩膀靠着我的,我偏头看窗外,玻璃反着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到家他坐沙发上,我站阳台门口。谁都没开口。过了很久他说:"沈知,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他把我手拉过去,转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转了好几圈。他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我什么准备都不做。他笑了一下:"你别犟。"我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堵住了,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砸了一滴水,然后是两滴三滴。他伸手把我脑袋揽过去按在他肩膀上:"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他那件墨绿色外套的肩头被我哭湿了一大片,他还是拍着我后背,一下一下的。

      他选了保守治疗,没怎么化疗。医生说晚期扩散太快,化疗意义不大,反而遭罪。他听了之后居然松了口气,跟我说:"挺好,不用掉头发了,省得买帽子。"我说我帽子都给你买好了。他笑着说那你退了吧。

      住了两周院他非要回家。说医院消毒水味难闻睡不好。我接他回去,那间一居室,阳台上还放着那把破吉他。他坐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说:"还是家里好。"

      回家以后他精神反而好了几天。能自己下床煎蛋了,虽然煎得没以前好,黄是散的。我吃的时候他说:"手艺退了。"我说不退,一样好吃。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吃,嘴角翘着。

      但我知道那是回光返照。他夜里疼得越来越厉害,止疼药从一片加到两片,从口服换到贴剂。有几次我趴他床边半梦半醒,听见他抽气的声音,很轻但很急促。我没动,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他咬着枕头一角压抑着呼吸,身体微微蜷缩。白天又变回笑嘻嘻的林越,跟来探病的同学聊天,说自己这是工伤,天天吃太好撑出毛病了。

      只有我知道那些夜里他什么样。

      最后那个月,他大部分时间在床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昏睡。清醒的时候让我把书念给他听,他以前那本推理小说,凶手是谁其实我俩早就知道了,但我还是从头给他念。他闭着眼听,偶尔插一句:"你念到第几章了?"我说第十二章。他说:"哦,那快了。"

      有一天凌晨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眼神很清亮。他叫我的名字。我凑过去,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特别轻。

      他说:"高一那回,篮球场,我不是没看路。"

      我说我知道。他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说:"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偷看我。"

      他笑了。虎牙还在,人瘦了好多显得更歪了。他说:"我看了你两节体育课,你投篮一个都没进,姿势还挺好看。"我说你嘴巴真欠。他笑得更厉害了,笑了几声开始咳。我给他拍背,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那之后又昏睡了几天,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一天下午他忽然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沈知。"

      我握着他的手,那枚戒指他也戴着,细细的银圈挂在他无名指上,手指细得戒指滑到了指根下面。

      他张了张嘴,我凑过去。他说了四个字,声音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别忘了我。"

      我说不忘。他闭了闭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监护仪上就平了——他最后几天还是又进了医院。那个声音,嘀——长的一声,刺得我耳朵里嗡嗡响。我站在那儿手还握着他的,他手温是热的,但我知道那只是余温。

      窗外开始下雪了,大片大片的,扑在玻璃上化了淌下来。

      我把他的手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后来我把他的骨灰带回县城。那个河边,高考前夜坐过的地方。撒了一些在河里,留了一些装在小坛子里,放我书架上。

      他爸后来回来过,跪在河边磕了三个头。他妈身体不好没来,让我带话给林越说妈想你。他弟考上了大学,我每个月打点生活费,不多,够吃饭的。

      我偶尔还会梦见高一那年的夏天。

      教室没空调,两台旧吊扇吱吱呀呀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他坐我斜后方,上课偷睡觉,胳膊垫在脑袋底下,脸朝着我这边。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才能看见,后颈那颗小痣被汗浸得亮亮的。

      我假装看黑板,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会在一起,不知道他会休学,不知道他会还八年的债,不知道他会带我去海边,不知道他会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别忘了我"。

      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夏天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头发上,金黄色的。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窗外蝉叫得发疯。

      我看了他整整一节课。

      他忽然醒了,迷迷瞪瞪睁开眼看我,嘴张了张,没出声,又闭上了。但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没落下去。

      那是我十六岁的夏天。

      他十六岁的夏天。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