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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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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的春天潮得人想发脾气。楼道的地砖永远拖不干,走上去黏鞋底,墙壁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墙自己在出汗。林渡洗完澡出来,毛巾搭在肩上,看见赵小风蹲在走廊尽头跟楼管阿姨吵。
"阿姨我真没煮火锅,我就是烧了壶水。"
"烧水能烧出牛油味?你当我鼻子是摆设?"
"那是我室友吃的自热锅,不是我煮的。"
"你室友呢?"
"她上课去了。"
"那你替她认。"
"我不认,我没煮。"
林渡路过的时候赵小风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那种"你说句话"的意思。林渡脚步没停,拍了拍她肩膀:"认了吧,你锅还在阳台上没收。"
赵小风瞪她。
林渡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姨,她确实煮了,我看见了,牛油锅底,还下了宽粉。"
阿姨"哼"了一声。赵小风在后面喊:"林渡你个叛徒!"
林渡下楼去食堂。坡道两侧的老楼窗户开着,有人晾出被单,风一吹鼓成帆,差点糊到她脸上。她低头躲过去,拐进食堂大门。早餐窗口排队排了七八个人,蒸笼掀开的那一瞬间白汽涌出来,她闻到肉包子和烧麦的味道。
排在前面的是同班的刘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正低头背。"刘佩。"林渡拍她肩膀。刘佩抬头,眼睛从书上方翻过来:"你起这么早?"
"第一节有课。"
"我也是。你吃了什么?"
"还没买到呢。"
"那你要两个烧麦吧,今天烧麦好吃。"
林渡说好。
两个人端着盘子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刘佩把单词书放在盘子旁边,边吃边看,偶尔抬头跟她说句话。"你晚上去不去操场?"
"去干嘛?"
"周荔她们在那儿摆摊卖旧衣服,让我去帮忙。"
"卖旧衣服?她衣服还没卖完?上个月不是卖了一波吗。"
"上个月是冬天的,这个月是春天的。"
"她有多少衣服要卖。"
"她换季一次能清出两箱,她妈寄来的。"
林渡咬了一口烧麦,猪肉馅的,确实不错。"几点?我晚上没事。"
"七点半吧,你来就行。不用你干活,你就坐着跟她聊聊天,她一个人摆摊没人说话容易急。"
"行。"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坡上风大,吹得人头发往后飞。刘佩边走边背单词,声音含在嘴里像念经。林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小风发了三条消息。
"你帮我跟阿姨求个情"
"锅不是我的,是周荔放的"
"你回个话"
林渡打字:"锅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煮了。"
"你凭什么说我煮了!"
"因为昨天晚上你问我宽粉在哪买的。"
对面沉默了三秒,回了一句:"你记性别那么好。"
林渡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回。
上午的课是工程测量。老师姓钱,五十多岁,讲话慢条斯理的,每讲完一句话要停顿两秒让粉笔灰落一落。林渡坐在靠后一排,旁边是赵小风的位置——空的,她果然没来。
钱老师说:"今天讲误差分析。测量永远有误差,误差分系统误差和偶然误差。系统误差可以校正,偶然误差没办法,只能接受。你们以后干这行,学会接受误差比学会消除误差更重要。"
林渡趴在桌上记了两行笔记,然后开始走神。窗外能看见坡下那条江,江面灰蒙蒙的,几只白鸟贴着水面飞过去。
下课的时候钱老师又说了一句:"下周实习,去永济闸那边测地形。分组到时候再通知。"
林渡把笔盖好,合上本子。后排有人伸了个懒腰,椅子"嘎"一声响。她转头看了一眼,是隔壁班的唐柯。唐柯趴在桌上半睡不醒的样子,朝她点了个头,然后又趴下去了。
唐柯这个人,林渡跟他不太熟,但也不算完全不认识。大一的时候一起上过高数课,他坐她后面,每次作业都问她抄,抄完了请她喝奶茶。后来分班了就没什么交集了,偶尔碰见会点个头。他这人最大的特点是永远看起来像没睡醒,眼皮总耷拉着,刘海长得盖住半边眉毛。
林渡收拾东西站起来,唐柯也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你们下周去永济闸?"
"嗯,测地形。"
"我们班也去,同一个地方。"
"那你们先测还是我们先测?"
"不知道。老师说分上下午。"
林渡"嗯"了一声,往门口走。唐柯在后面跟了两步:"那个闸我去过一次,底下有条河沟,你们测的时候小心别掉下去。"
"知道了。"
出了教学楼太阳有点晒了。林渡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沿着坡往下走。周荔正好迎面骑电瓶车上来,后座绑着一个折叠桌,看见她喊:"林渡!晚上来操场帮忙!"
"知道了知道了。"
"七点半!别迟到!"
"好——"
周荔风风火火地骑走了,折疊桌在后座晃得叮当响。林渡看着她背影拐过弯,又低头看手机。赵小风发了新的消息:"我起来了,去食堂吃饭,你要不要带?"
"吃过了。"
"那你给我带个豆浆回来。"
"你自己下来买。"
"我都起了,就是懒得走。"
"那你就饿着。"
她发完这句话,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她妈发的。
"这个周末回不回家?你爸说想你了。"
林渡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打字:"这周末有事,不回了。下周末吧。"
"什么事?"
"学校安排实习。"
"那你注意安全,周末可能下雨,记得带伞。"
"好。"
她关掉手机,继续往下走。坡道两边的老槐树开始落花了,白色的碎花瓣被风卷到路边,堆成一小片一小片。她低头踢了一脚,花瓣散开又落回来。
回到宿舍的时候赵小风果然还在床上没起来,只露出一个头顶。枕头旁边摊着一包拆开的薯片,碎渣掉在床单上,她也不在意。
"豆浆呢?"赵小风闷声问。
"没买。"
赵小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中指。
"我帮你带了豆浆机。"林渡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在她床头,"你渴了自己打水冲。"
赵小风把保温杯摸进去,然后整个人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
林渡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手机看晚上的安排。七点半操场,周荔摆摊卖衣服,刘佩说让她去帮忙聊天。她想了想,给周荔发了一条:"你衣服都标价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写牌子?"
周荔秒回:"标了标了,你人来就行。带两瓶水,我忘了买。"
"好。"
下午没课。林渡坐在椅子上翻了一会儿书,又起来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赵小风的锅还在阳台上没收,牛油底料凝固在锅底,她看了一眼,决定不管。她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楼下巷子里有人在炸糍粑,香味飘上来。她听见有人大声讲电话,内容听不清楚,但语气很急。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傍晚天暗下来得很快。六点多的时候太阳落到楼后面去了,巷子里亮起橘黄色的路灯。林渡换了件薄外套,拎着两瓶矿泉水出门了。走到操场边的时候看见周荔已经摆好了折叠桌,上面铺了一块格子布,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堆在上面。旁边挂了一个硬纸板写的牌子:"春季清仓,全部二十。"
刘佩正蹲在旁边帮她理衣服的领子。周荔看见她远远挥手:"林渡!这边!"
林渡走过去把水递给她。周荔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然后呼了口气:"累死我了,搬下来的时候差点把桌子摔了。"
"你这些衣服都是新的?"
"有新的有旧的。新的我妈寄来的,旧的穿了一两次不想穿了。"周荔指着其中一件条纹针织衫,"这件你穿应该好看。"
"我不买。"
"你看看嘛又不一定买。"
林渡蹲下来翻了翻。有一件白色的卫衣,领口洗得有点松了,但手感还不错。"这件多少钱?"
"二十。穿过的,洗过两水了。"
"十块卖不卖?"
周荔看着她:"你来帮忙的还是来砍价的?"
"帮忙顺便砍价。"
"十五,不能再低了。这件我当时买一百多呢。"
"行吧,十五。"林渡扫码付了钱,把卫衣叠好夹在胳膊底下。刘佩在旁边笑了:"你今天是来帮忙的还是来进货的。"
"来帮忙的也顺便进货。"
操场边上开始有人散步了。三三两两的学生沿着跑道走,有人遛狗,有人戴着耳机跑过去。周荔的摊子前偶尔有人停下来翻一翻,但买的少。周荔也不急,坐在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跟刘佩聊天,聊的是她妈上周又寄了两箱水果来,她吃不完想分出去。
林渡坐在旁边的地上,把卫衣叠好放在膝盖上。晚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和土的气味。路灯把她和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操场的塑胶地面上。
旁边跑道上有人喊她:"林渡?"她抬头,唐柯穿着运动短裤和T恤,正慢跑经过,额头上全是汗。"你在这儿干嘛?"
"周荔摆摊,我来帮忙。"
唐柯看了一眼那个"全部二十"的牌子,点了点头:"有男生的吗?"
"你自己看。"
唐柯蹲下来翻了翻,挑了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这件多少钱?"
"二十。"周荔说。
唐柯把外套抖开看了看:"十五行不行?"
周荔看他一眼:"你跟她商量好的吧?"
"我跟谁?"
"她。"周荔指了指林渡,"她刚才也砍了五块。"
唐柯笑了一下,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行吧,二十就二十。转你。"
他扫完码站起来,把外套夹在腋下,又跑了两步回头说:"永济闸底下有青苔,特别滑,你们去的时候带双防滑的鞋。"说完就继续跑了。
林渡看着他跑远了,低头看手机。赵小风发了条新消息:"你给我带饭了吗?"
"没有。"
"你心真狠。"
"你起床自己吃。"
"我起到现在没下过床。"
"那你今晚怎么睡?"
"就这个姿势睡。"
林渡把手机扣上,没回。操场上的风吹过来,把她那件白卫衣的袖子吹起来又落下去。周荔在旁边跟一个路过的女生推销一件牛仔外套,刘佩蹲在地上理衣服领子。
林渡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件十五块买来的卫衣。晚风挺舒服的,操场上有狗在跑,天边还剩一点橘色的光还没散完。她想了一下下周去永济闸的事情,想了一下唐柯说"底下有青苔",想了一下今天中午那碗豆浆没买成,然后就不想了。
她把卫衣叠好放进袋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周荔,我先回去了。"
"你走啦?"
"嗯,作业还没写。"
"行吧行吧,你走吧。"
她拎着袋子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在前面。路过操场门口的时候看见赵小风终于下楼了,正端着外卖盒子从食堂方向走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买完衣服了。"
赵小风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你买了什么?"
"一件卫衣。"
"多少钱?"
"十五。"
"挺便宜。"
"嗯。"
两个人一起往宿舍走。赵小风的炒饭盒子冒着热气,她边走边用勺子挖了一口塞嘴里。
"好吃吗?"
"一般。食堂炒饭就那样。"
"那你明天还吃吗?"
"明天点外卖。"
到了楼下,林渡掏钥匙开门。楼道灯又坏了,她摸黑上了三楼,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唐柯发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你那件卫衣我好像也有一件同款,我下次穿给你看看,看是不是撞了。"
她点了通过,把手机扔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把那件卫衣拆开又叠了一遍。
窗外起风了,阳台的晾衣绳撞在铁栏杆上,发出叮叮的轻响。她把卫衣放进衣柜,关了灯,躺下来。赵小风还在吃炒饭,油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她闭着眼睛说:"赵小风你吃完把盒子扔了。"
"知道。"
"不要放在桌上过夜。"
"你好烦。"
"你烦我也要说。"
"行行行。"
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她看着那条线,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