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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被抓住了 ...

  •   001
      建昌四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京城的银杏叶还没等完全染黄,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打得七零八落,湿漉漉地贴在石板路上,被往来不绝的宫车碾碎。

      皇帝四十圣寿,普天同庆,各藩王按例奉诏入京。

      齐王赵珩携新婚不过半年的王妃柳云眉,一路车马劳顿,终于在寿诞前两日抵达京城。

      柳云眉出身江南柳氏,虽非顶级门阀,却也世代书香。
      自小养在深闺,读的是女则女训,学的是温良恭俭。

      嫁入王府之后更是恪守本分,将王妃的端庄持重学了个十足十。

      走起路来裙摆都只漾开细细的波纹,看人的目光永远垂落,从不多看一眼不该看的地方。

      齐王封地偏远,兼之年纪尚轻,在京中并无多少根基。

      此次入京贺寿,满朝文武的目光大半都落在战功赫赫的燕王与把持户部的楚王身上。

      齐王夫妇被安排在宴席中段的位置,既不显眼,也不至于冷落。

      柳云眉从踏入宫门起便觉得喘不过气来。

      那宫墙高得将天空切成窄窄一条金线,殿宇的飞檐翘角像无数只张开的巨鸟翅膀,要把人笼在里面。

      她攥紧了膝上的裙料,指尖把蜀锦捏出细碎的皱痕,面上却还挂着合宜的微笑。

      夜宴设在太和殿,殿内灯火通明,鲛绡纱灯悬了百余盏,将满殿金砖映得光可鉴人。

      丝竹声从两旁乐师指尖流淌出来,是《庆太平》的曲子,调子绵软华丽。

      酒过三巡之后,殿中气氛渐渐松泛下来,已有几位宗室子弟开始趁着醉意与身旁的宫娥调笑。

      柳云眉小口抿着面前的桂花酿。

      那酒液清甜,入口不烈。

      可是后劲绵长,她两颊渐渐浮上薄红,衬得一张素净面孔多了几分颜色。

      齐王赵珩却已经被几位年轻勋贵拉去行酒令了,临走前只低声嘱她莫要走远,待宴散再一同回行馆。

      然而宴席冗长,厅中熏香又暖又浓,掺着酒气和脂粉香,闷得人胸口发堵。

      柳云眉只觉得额角突突跳着疼,那痛一路蔓延到后颈,像有根细针在缓缓戳刺。

      她转头四顾,见殿侧通往御花园的槅扇半开着,夜风从那缝隙里钻进来,挟着雨后泥土与残荷的气息,凉丝丝的拂在脸上。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起身,提着裙摆从侧门悄悄退了出去。

      殿外的空气果然清爽许多。

      只是夜色已深,花园里只隔几步才有一盏地灯,光线昏昧,将人影拉得长长斜斜投在碎石小径上。

      柳云眉寻了一处假山旁的朱漆栏杆坐下。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她鬓边珠钗上垂下的米珠流苏簌簌轻响。

      她将双手拢在袖中,仰起脸深深吸了口气,觉得那堵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些许。

      几只秋虫在石缝里低低地鸣叫着,一声短一声长,衬得这偌大的御花园越发寂静。

      远处殿中隐约飘来的乐声到了这里也只剩下模糊的尾音,恍恍惚惚的,像是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

      她正闭目养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步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柳云眉心头一紧,慌忙站起身转过头来,借着幽淡的月色与远处漏来的灯火看清来人,霎时间血液都往头顶涌去,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

      来人穿着玄色龙袍,腰束白玉带,身形高大,面庞被酒意熏得微红,一双眼睛在幽暗的光线里沉沉地望着她,眼底像蓄着一潭深水,望不见底。

      那正是当今天子赵元朗,今年春秋四十整,眉目之间还留着年轻时的英挺轮廓,只是两鬓已隐隐可见霜色,更衬得那份威严之中掺了几分沧桑。

      柳云眉跪在碎石地上,膝下的细石子硌得生疼,她却顾不上这些,只将额头紧紧贴在手背上,声音细如蚊蚋:“臣妾齐王妃柳氏,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她的心口怦怦跳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暗恨自己不该贪那一时凉爽溜出来。

      如今正撞上天子,若是被有心人看见,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来。

      她等了片刻,上头却没有回应,只听见那脚步声又往前迈了两步,停在了她面前。

      酒气混着龙涎香的气息笼罩下来,浓烈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进去。

      她不敢抬头,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脑袋上,令她浑身僵硬如石。

      忽然一只手探下来,捏住她的下巴,那力道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抬起来。

      柳云眉被迫仰起脸,对上赵元朗的视线。

      他俯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地灯昏黄的光,瞳孔深处却像是烧着一簇暗火。

      目光从她的眉眼一寸寸滑到鼻尖,再落到她微张的唇上,最后又回到她因惊恐而微微颤动的眼睫。

      她只觉得那目光滚烫,被扫过的地方像是被火苗舔了一下,皮肤下面细细地炸开一片麻痒。

      她想要躲开,却动弹不得,那捏着她下巴的手指虽然只是松松地拢着,却像铁钳一样让她无法挣动。

      “抬起头来。”
      他开口了,声音比那夜的秋风更低更沉,带着酒后的微哑,“让朕瞧瞧。”

      柳云眉的眼眶已经湿了,不知是怕的还是急的,她拼命地将脸往一边偏,却被那手指更紧地扣住了,迫使她维持着仰脸的姿势。

      她颤着声音道:“陛下……陛下认错人了,臣妾是齐王之妃……”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天子怎会认错人?

      这满宫里的女子,哪一位不是他的臣属?

      她只盼着这醉意能让皇帝有一分糊涂,能够松开手放她回去。

      可是赵元朗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说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那目光仿佛穿透她薄薄的秋衫,直直地望进她的骨头里去。

      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只在嘴角扯了一下,旋即隐没在夜色里。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竟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柳云眉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揪住他胸前的龙袍,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他的胸膛坚硬而温热,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轮廓。

      她闻到他身上更浓的酒气,还有那清冽的龙涎香,两样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笼住了。

      “陛下!”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可她这点力气在赵元朗怀里就像鱼在网中扑腾,只让他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往怀中摁了摁。

      她穿着妃制的百褶裙,裙摆从她膝弯处垂下去,随着他行走的步子一晃一晃,她脚上那双绣着并蒂莲的绣鞋险些掉了一只,慌乱中她用脚尖勾住了,却连弯腰去提鞋的余地都没有。

      他抱着她沿着回廊往前走,脚步依然沉稳,仿佛怀里抱着的只是一件没有分量的物件。

      夜风灌进回廊,将纱灯吹得摇晃不定,光影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地交替掠过。

      柳云眉在他怀中拼命地扭动身体想要下来,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手臂。

      他却全然没有反应,那双望着前方的眼睛平静冷酷。

      她看见回廊尽头有几个宫人正端着果盘迎面走来,看见了这一幕,俱都僵在原地,随即如受惊的鸟雀一般齐刷刷地转过身去,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退走了。

      那一刻柳云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她知道这些宫人看见了,他们一定会传出去。

      明日整个后宫就会知道,今夜陛下从御花园里抱了一个女人回寝殿。

      她的名声,齐王府的体面,这一切都要完了。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挣,上半身从他怀中撑起些许,哑着嗓子喊:“陛下!臣妾是齐王妃!是您的儿媳啊!”

      她这句话喊得又急又尖,在寂静的宫廊里传出去老远,惊起了远处屋檐上停着的几只宿鸟,扑棱棱飞入夜色中。

      赵元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来,目光落在她因急怒与恐惧而涨红的脸上,那双眼睛水光盈盈,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贝齿的轮廓。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一下,随即重新迈开步子。

      他的寝殿在太和殿后方的乾元宫。

      殿门口侍立的宦官远远看见皇帝抱着个女人过来,连多余的一眼都不敢瞧,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

      赵元朗一脚踹开殿门,那两扇沉重的紫檀木雕花门“吱呀”一声向内洞开,殿内烛火被带起的风引得剧烈摇晃了一瞬,满室明暗交错。

      他径直走向内殿那张铺着明黄缎褥的宽大龙床,将柳云眉往床上一抛。

      她的后背重重摔在柔软的锦褥间,那些被面绣着的五爪金龙被压得变了形。

      满头的珠翠钗环在枕上撞出细碎的叮当声,一只蝴蝶簪从发髻上脱落,滚到床边的脚踏上。

      她立刻就要翻身爬起来,双手撑在身侧刚刚支起上半身,手腕却被一只手掌按住了。

      那手掌干燥灼热,掌心有常年握弓持剑磨出的薄茧,压在她细白的腕子上,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赵元朗俯身下来,床头的烛火将他投下的影子整个罩在她身上。

      她被他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四周都是他身上的气息,逃无可逃。

      她仰面躺在明黄的褥子上,墨黑的发丝散开,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胸口的衣襟在方才的挣扎中微微敞开,露出底下素白中衣的领口。

      她的眼睫颤得像风中的蝶翅,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她望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再说些什么求饶的话,可是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看见他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探向自己颈间的龙袍盘扣,那手指骨节分明,动作不紧不慢,一颗,又一颗。

      玄色的龙袍从他肩头滑落下去,露出里面明黄的里衣,殿内烛火跳了跳,将他面庞上的阴影拉得更深。

      他低垂着眼看她,嘴角那抹笑意浮了上来,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棱子,话音从齿缝间缓缓逸出,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她心口上。

      “朕知道。”

      殿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琉璃瓦上,顺着檐角淌下来,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更远处,太和殿的宴席还没散,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重重宫墙传过来,飘飘渺渺的,像隔着一层纱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而乾元宫里灯火通明,明黄的帐幔垂落下来,遮住了床榻上的一切。

      只有蝴蝶簪孤零零地躺在脚踏旁边,钗头那只蝴蝶的翅膀上镶着细珠,在烛光里泛着光。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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