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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 灯未熄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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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未熄尽,院门“呯呯”骤响。
“丁松莲,开门!来生意了!”周老三的破锣嗓子划破寂静。
这人平时游手好闲,偶尔去外边打零工,今晚倒殷勤。
“来了来了。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月下,周老三的汗酸味扑面而来,身后立着位穿冲锋衣的男人,高出周老三一个头。
他胡须掩面,五官被淹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暗夜里伺机的野兽。耳钉在暗处泛着冷光。他左手扯着背包,露出一截白皙手腕,戴块银色的表,不是干粗活的。
“长头发,蓄胡子,戴耳钉,不像个安分人。”丁姨心里嘀咕。
“他车子坏在黄龙潭,修不好了!你们不是开宾馆的吗?”周老三嚷嚷。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叫民宿。”丁姨侧身让人。
那男人礼貌问道:“丁姨,这么晚打扰了。请问还有空房吗?”
“有的,过来登记吧。”丁姨待人接物早就娴熟。
她边走边捏鼻子,左手在空气中快速挥舞:“这一身汗臭,白天又去哪里打野滚了!客人到了,你赶紧回去!”
“臭吗?你再仔细闻闻,明明就是男人味。”周老三贱嗖嗖举起手臂,将胳肢窝推向丁姨。
丁姨一掌拍他身上:“滚滚滚!”又叫住他:“哎,等会,晚上蒸了东坡肉,给你装两块。”
周老三喜笑颜开,跟着进了客厅,一改刚才大嗓门,挠头羞怯道:“难怪这么香。正好饿了,回家咪点儿小酒。”
又探头探脑问:“雪老板睡了?”
丁姨将打包盒往他手上一塞:“睡不睡的要你管?”
周老三五步一回头地出了院门。
客人递过身份证:林煊,北安市人,三十二岁。
照片上是个面容干净、五官立体、眼神平静的青年,与眼前这个胡子拉碴、浑身裹挟山野寒气的男人,有几分相似,又判若两人。
丁姨突然想起,昨天张队特意过来检查监控设备,说邻县出了桩恶性案子,有个持械伤人的通缉犯在逃,特征……特征是什么来着?好像也是三十左右,北方口音?
“怎么了?”男人见丁姨发了会呆,随即问道。他声音低沉,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浓密胡须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没问题没问题,”丁姨一怔,赶忙递还身份证。
引客入门。
林煊本打算倒头就睡,可房间内檀香氤氲,鹅绒被蓬软如云,让他觉得自己一身风尘格格不入。他泡了个漫长的澡,热水裹着疲惫流走。
躺进柔软的被褥,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没有行程,没有交际,只是漫无目的地开车,直到停在这座山,这间民宿。
他盯着窗外,山风轻摇竹影。出神看了一会才拉上窗帘。
关灯后,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
林煊是被鸟鸣拽醒的。
十点了。
他躺着没动,膀胱抗议才起身。
多久没这样酣睡了?像沙漠旅人撞见绿洲,连床单香味都舍不得抖落。
连廊几步,江南春色扑面。青山叠影,樱花碎落石阶。
他装着心事,只顾踩油门,竟忘了车窗外有春天。
餐厅空荡,一碗炒米线冒着热气,蛋丝金黄,豆芽、春笋脆嫩,虾米昆布汤鲜得恰到好处。
里里外外没一点人声嘈杂,
“丁姨,其他客人都走了?”
“就一间房。”丁姨擦着桌子。
林煊挑眉:“第一次听说一间房的民宿。”
“老板娘说什么保护客人隐私,还说一间房入住的是‘有缘人’。”
“有点意思。”
丁姨话马上变密了:“我是不懂的,这一间房,能挣几个钱嘛。不过我们老板娘是个实在人。我就没见她给自己添过什么新物件。现在哪里还能找到这么朴素的姑娘。这人呐,又长得跟天仙似的,要不是我儿子不争气,配不上她,真是做梦都想她能当我儿媳妇......”脸上竟透出许多的自豪来。
“老板娘在吗?”林煊不禁好奇了起来,顺势问道。
“诺。”丁姨嘴一撇,指了指窗外,“让我躺个一天,骨头都散架。她都躺了两年了。”
林煊顺着丁姨所指望去。
樱花树下,阳光碎金般洒落,她像幅未干的油画。
米白毛衣滑落肩头,黑发垂落如绸,彩绘书封在素净画面里绽开一抹艳色。小猫蹒跚而过,她微微侧脸,阳光顷刻为那轮廓镀上了柔光。
林煊屏住呼吸,一时看呆。
这画面太干净,像误入了他人梦境。
“村里游客多吗?”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喉结微动,低头搅动米线。
“爬山路过的不少,住下的不多。”丁姨擦着灶台,“倒有几位常客,一来就住十天半个月,就图这里清静。”
“是挺安静。空气也不错。”
“山好水也好,村里老人一个个都九十来岁呢。我看电视上有个长寿村,跟我们这儿也差不了多少嘛......”
临走,他又望一眼窗外。
那身影仍遗世独立般浸在光晕里,仿佛时间在此处打了个盹。
“年纪轻轻就一人躲在这大山里,两年不添置新物.....是超脱还是困顿?情伤?”
林煊不由地联想开去,随即又很快轻笑摇头,“想这些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在客房外的连廊躺下。
身体像一床冬天潮湿发霉的被子,任阳光洒满周身后慢慢烘烤,直至浑身散发出一股久违的太阳的香味。
睡香吃饱也晒暖了,该走了。
书页合上的声音很轻。小雪从摇椅起身来送别时,林煊才看清她的模样。
杏眼微垂,鼻尖翘起一点稚气,右嘴角一枚梨涡悄悄绽放,像山涧清泉,让人不自觉卸下防备。
“林先生,有缘再见。”
小雪声音淡淡,眼底的诧异却没逃过林煊的眼睛。
应是自己的野人模样吓到她了。
林煊点头致谢,胡子掩盖了笑意。
丁姨塞过一包腊肠:“林先生,我跟你说哦,这我们自己做的,特别香,你拿回家吃。”
沉甸甸的,带着烟火气。
院门关上后,林煊回头望了一眼。他掂了掂手中腊肠,向大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