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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在水里移动 调研报告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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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研报告写完后,鹤渊向陆明哲提了一个建议:修改原方案,保留清和茶馆。
陆明哲在视频里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鹤渊,你是主设计师还是文物保护志愿者?你的合同是设计文化中心,不是给一间茶馆写情书。项目工期两年,拆迁已经排上日程。保留茶馆意味着修改整个地库结构,多花三个月工期和百分之十五的预算。你觉得市里会同意?"
鹤渊没有再争。他知道陆明哲是对的。他是在做一份工作。工作不负责感情。他在电脑上打开设计方案,把茶馆的位置改成了一个庭院——保留了银杏树,拆掉了茶馆。这是他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但他不满足。他开始在深夜偷偷画另一套方案——一套保留茶馆的方案。他坐在招待所的桌前,摊开速写本,拿起铅笔。
他画了一条线。
线歪了。
他擦掉,重新画。手在抖。不是剧烈的抖——是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一根绷紧的弦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发出嗡嗡声。他咬着牙画。第一条线画直了,但不够干净,边缘有毛刺。第二条线画了三次才画直。第三条线——他停下来。铅笔从手指间滑落了。
他弯腰捡起铅笔。画了两笔。铅笔又掉了。他盯着自己的右手。
他试着握拳。手指合拢得很慢。不是慢慢握——是合不拢。四根手指弯到了一半就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筋里面挡着。他用另一只手帮它们弯下去。弯下去了。然后松开。手指自己弹开了。他再试。这一次他不让左手帮忙——只让右手自己来。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个一个弯下来。很慢。像在水里移动手指。每弯一个关节,都要克服一种看不见的阻力。水很稠。手指很重。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摊开。五根手指,看起来和任何人的手一样。修长,骨节分明。手指的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血管和肌腱。他握紧——松开。握紧——松开。慢了。比半年前慢了。比三个月前慢了。比上个月慢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在转——很多念头在里面搅。工作压力大。手部劳损。颈椎不好。缺乏睡眠。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他需要一个不必害怕的理由。他在心里把这些理由排成队,像砌墙一样一块一块码上去——结实、平整、严丝合缝。这堵墙挡住了后面那个他不敢看的影子。
他不知道那堵墙后面是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敢看。
他把速写本合上。铅笔插回笔袋。他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方案——官方版的方案,拆掉茶馆的那个。他拿起圆珠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不圆。边缘颤抖着,像一个正在发抖的人画的圆。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块苍白的水。他的右手搁在被子上面。他看着它。月光照着那五根手指。它们安静地摊着,像五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他闭上眼睛。
他梦见了一群鹤。它们飞过一座城市。城市在下面铺开,灰色的屋顶像鱼鳞。运河像一条银线。有一棵银杏树,金色的叶子在风里翻飞。鹤群飞过银杏树,飞过运河,越飞越高。最后一只鹤的翅膀折了。它从天空落下来,落在一片禾田里。禾苗在风里弯了弯腰。鹤落在它们中间。它没有再飞起来。
它不是不想飞。
是翅膀折了。
自始至终,他还不知道这只手即将永远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