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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碎碎平安 诗禾组织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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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禾组织居民联名反对拆迁。三天之内,她收集了两百多个签名——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像一份家谱。建设局的人拿着那份联名信看了半天,科长叹了口气,对鹤渊说:"你去老城区做一次社区调研吧。走个过场,安抚一下,材料报上来,流程照走。"
鹤渊知道这不过是程序。他走进老城区的那天下午,阳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币。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脚下是青石板——不是仿古的,是真的老石板,几百年的脚底和车轮把它磨得发亮,中间微微凹陷,像一条被踩出来的河。
巷子两侧是老房子,砖木结构,粉墙黛瓦。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有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电视声和炒菜声。有的门关着,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空气里有煤炉的气味、腌菜的气味、和一种很难形容的——很多很多年积攒下来的、人的气味。
清和茶馆在巷尾。
他远远就看到了那棵银杏。它比航拍图上看起来大得多,树冠遮住了半条巷子,枝干粗壮遒劲,像是大地伸出的一只手,把这一小片天空托住了。树下摆着几把竹椅,有一个老大爷坐在椅子上打盹,膝盖上趴着一只花猫。银杏树旁边的茶馆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清和"两个字,漆已斑驳,但笔力还在,像两个站了很久的老人,不肯倒。
推门进去,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茶馆不大,四五张方桌,条凳,靠墙有一排老茶柜,格子里摆着大大小小的茶罐,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龙井、碧螺春、毛峰、桐城小花。柜台后面没有人。鹤渊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黑白的,有运河石桥、有巷子、有这棵银杏树小时候的样子。还有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清和茶馆·一九四四年"。
一个人从后门走出来。
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藏蓝色的斜襟布衫。她的背有些弯,但步子很稳。她看了鹤渊一眼,笑了:"来了?坐吧。"她说话带着浓重的桐城口音,但很慢,很清楚,像在念字。
这就是奶奶。诗禾叫他奶奶——其实不是亲奶奶,是诗禾从小叫到大的邻居老人,但诗禾说"跟亲的没区别"。奶奶姓陈,名叫陈清和,今年八十岁。茶馆是她的。八十年的茶馆。她在这条巷子里活了八十年。
"喝茶吗?"奶奶问。
"好。谢谢您。"
奶奶转身去烧水。鹤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间漏进来,落在桌面上,像棋盘。他把笔记本和铅笔放在桌上,准备做调研记录。他翻开本子,拿起铅笔,写了个"清和"做标题——笔画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和"的最后一笔还是歪了一点。他皱了皱眉,没有在意。
奶奶端着一只粗陶茶杯走过来。"桐城小花,尝尝。"
鹤渊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合拢——拇指和食指环住杯壁,中指抵住杯底——一切动作都正确。但就在杯子递到他手中的那个交接的瞬间,杯子滑了。不是他没有接到。是他接到了,但手指没能合拢到足够的力度。杯子从他的指间滑出去,磕在桌沿上,翻了一下,摔在地上。
碎了。
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散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朵白色的小花。鹤渊蹲下去捡,手指碰到碎片的边缘,微微发抖。他捡起两片较大的碎瓷,放在桌上。他不敢再捡细碎的,怕割到手。或者说——他怕被看到他的手在抖。
奶奶没有惊慌。她弯下腰,慢慢捡起地上剩下的碎片,丢进一个竹篓里。然后她拿了一块布擦了擦地上的茶水,又站起来,从柜台后面拿了另一只杯子——和刚才那只一模一样的粗陶杯,倒上茶,端过来。
"碎碎平安。"奶奶笑着说。她的眼睛深深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递到他手里——放在桌上了。让他自己拿。
鹤渊拿起杯子。这一次他拿得很稳。他把杯子攥在手心,攥得很紧。茶是温的,桐城小花的香气清而淡,有一点像兰草的味道。他喝了一口。
"你是来拆我们这里的吧?"奶奶坐在对面,也不拐弯抹角。
"我是来做调研的。"他说。
"一样的。"奶奶笑了一下,"调研完了就拆。我活了八十年,这个道理我懂。"
鹤渊低下头。茶杯里的水映出他的脸。他二十八岁,面容清瘦,眉骨很高,下巴的线条很利落。他的左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而安静。他的右手也搭在桌面上——他让它搭在那里,不去碰它,也不去看它。他怕它又在抖。
门帘响了。有人推门进来。
"奶奶,我买了您要的桂花糖——"
是诗禾。她拎着一个小布袋站在门口,看到鹤渊,脚步顿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阳光从她身后的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她的半边脸。
"你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来了。"他说。语气也很平。
奶奶在旁边笑:"来,都坐下。喝茶。碎碎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