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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弱水三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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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背后也有那么多故事。
这是常宁没有想到的。
但这些故事,不是乔语慕亲自告诉她,而是她下楼时,遇见了开民宿的阿婆,对方笑呵呵和她唠叨起家常。
“奶奶,这个台风什么时候停呢。”
常宁想出门去买衣服,逛街。
身上还是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裙子,实在是很不方便,感觉自己都脏脏的。
阿婆笑起来,嘴巴就变得瘪瘪的,但还是很有活力,能看出来是个热情的人,不然也不会这把年纪还有精力开民宿了。
“一时半会停不了哦,我看还要刮个两三天,这两天船也出不去。”
她还以为这漂亮丫头是想要走,和以前的那些游客一样,来了他们小镇,看到这样的大海失望。
这也不奇怪。
大城市的人,过的日子比他们要先进,就喜欢放假的时候,来看看什么风土人情。
其实风土人情哪里是看出来的啊,那是祖祖辈辈在第一个地方扎根,为了活下去养出来的体验。
小年轻们一来,就像特种兵突击一样,稍微溜达几下,就以为可以把他们几辈子的风情都看走。
哪里有这么简单的事呢。
风土人情里并不只是享受啊,还有很多的苦。
可就是因为苦与甜互相交织,才一代一代让人离不开故土,对脚下的土地有了深沉的感情。
阿婆平时没什么事情干,一直在民宿里头,没人说话也是无聊。
见到常宁愿意过来说话,顿时就跟打开了话闸子一般。
于是常宁就知道了,刚才的那些饭菜,是乔语慕做的——那个小孩儿。
“小语是个可怜娃,生下来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她妈跑了,爸后来又出去上工,薇薇相当于被小语养大。这么小年纪又当姐姐又当妈,累哦。”
阿婆也没有那种,我那个年代吃过的苦,你们这些小孩就一定也要吃的心理。
相反,看到乔语慕那么点大就这么懂事,心里也是心疼的。
于是就和常宁忍不住多说了一点。
常宁原本没有听人唠家常的习惯,关键是平时她在圈子,没人会这么放松和她说那么多家长里短。
她妈妈每天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去打麻将,或者美容。
以美丽作为第一要义的妈妈,根本不关心别人的事情,从来不和她说这些东西。
以至于在别人眼里听着不一定喜欢的家长里短,常宁因为第一次接触到,竟然听的很认真。
这下就让阿婆心里更喜欢了。
上了年纪之后,平时去找人说话,都是会担心讨人嫌的,难得看到一个年轻人愿意耐心听自己说话,而是这么个漂亮姑娘。
阿婆于是讲了很多本地的风土人情,和各种附近的故事。
导致一个小时过去了,常宁已经算得上半个本地通。
而这些信息里,她最惊讶的是隔壁的乔语慕姐妹俩。
姐姐还在上高中,妹妹快上小学。
原来那么懂事的一对姐妹花,并没有她想象中保护得很好的父母教养,甚至在这方面比她还缺乏关爱,可却成长的那么好。
至少她到了现在,都没怎么下过厨做出一顿饭来。
可是乔语慕却能做出那么可口的三菜一汤。
简直是人不可貌相。
听了一小时别人的故事,常宁心里那点失恋的痛苦,都被冲淡了不少。
就感觉,世界很大,而个人的悲欢又是如此渺小,恍若尘埃。
可是别人比自己坚强努力多了。
*
听到常宁要去买衣服换洗,阿婆找来了乔语慕。
“小语,你给这个姐姐送点干净衣服,让她先穿一穿,过渡一下。”
台风天没什么店铺开门,这个时候出去不太合适。
他们的小镇很小,平时开着店,也就这些本地人光顾,天气不好的时候,大家索性都关起门来休息了。
乔语慕犹豫了起来。
“我…”
她没有什么合适的衣服,可以拿出来给漂亮姐姐穿。
乔家过日子本来就节俭,乔语慕几乎从来不会主动去买新衣服。
平时旧衣服随便穿穿,她也从来没有觉得不好。
可是如果这些衣服,是给仙女一样的常姐姐穿…
乔语慕只要一想,心里就很不舒服。
就像她觉得,阿婆家的民宿在常姐姐的映衬下,变得朴素黯淡了一样,所有的衣服也是如此。
配不上常姐姐。
常宁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脸上满是为难神色的小孩儿。
“常姐姐…我没有好看的新衣服给你穿…”要开口拒绝常姐姐,对乔语慕来说太困难了。
她的嘴都比平时要笨一些,说话变得有点卡顿。
很不情愿开口拒绝。
脸上却热辣辣的,第一次为贫穷感到自卑。
如果她足够有钱,就能随手拿出一些适合常姐姐穿的衣服了。
而不用为了囊中羞涩,衣柜里没有一件配得上对方的衣服,万分不情愿地拒绝对方了。
乔语慕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少年人的自尊心大多都很强,她从小却是例外。
因为穿旧衣服,过得拮据一点,她并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她有爱她的爷爷奶奶,爸爸也在为了她和妹妹在外面打工挣钱,供养她们上学。
她只是没能像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拥有过分完美的家庭而已。
可这有什么呢。
人生本来就该有千万种不同的起点,这样才会有各种各样不同的选择与旅程。
如果所有人的人生,都从同一个起点,同一个高度而来,她会觉得少了很多趣味。
因为她的人生有不足之处,有缺憾,可也同样拥有美好和爱的人,她就会加倍努力,有斗志。
以前,对于人生的诠释,乔语慕曾经以为是坚不可摧的。
可在遇到常姐姐的这一天,变得那么不堪一击,稍微一撞就让她卑微了。
她头一次生出自卑。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指甲也把掌心给掐的疼。
乔语慕却听到了常姐姐轻柔的声音,对方甚至笑了起来。
“没关系呀。我比你高一点,你的衣服我应该也穿不下。要不然,你有没有校服借给我穿一天?”
校服足够宽大,型号完全可以覆盖所有高矮胖瘦,兼容度更高。
乔语慕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缓缓抬起眸,原本失落黯淡的眸子里,浮现了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竟然可以这么简单?
校服?
常姐姐说了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选项。
常宁见小孩儿这么不可思议呆住的样子,觉得好笑,唇弯了弯。
“可以吗?”
乔语慕飞快点头:“可以。”
她的校服还是新的。
这会儿才刚九月份刚过去一点,学校发了两套校服替换,她只穿了一套,还有一套还没穿过,刚好可以拿来给常姐姐穿。
她有干净的合适的新的衣服,可以拿来给常姐姐过渡了!
不知道为什么,乔语慕的心雀跃了起来。
那股自卑的情绪,像从地上重新重新回到了天上,变成了太阳。
她甚至在这一瞬间,已经飞快想到了校服被常姐姐穿过,以后就成了一种具有标志性意义的纪念物。
她会舍不得再穿的。
她脑海中几乎已经想到了,将来的两年里,自己如何小心翼翼保存着衣服…
一旦大脑想的比自己的举动还要快,就会变成一种蓄谋已久的错觉。
于是乔语慕压抑着心情,心中又有那些说不清的自我谴责在涌现。
常宁没想那么多。
解决了今天换什么衣服后,她迫不及待想要洗衣服。
“小孩儿。”她喊住要回家去拿校服的乔语慕。
“这附近有没有卖一次性内衣的商店。”
不是昨天她请那堆小朋友吃雪糕的小杂货店。
衣服她可以先穿乔语慕的过渡,可是内裤不行,她要买新的。
乔语慕怔了怔,飞快反应过来:“有。”
顿了顿,她立刻道:“我去买。”
诶?
常宁甚至来不及喊住对方,小孩儿就已经像是一只小燕子一样,轻盈飞向了远处。
她试图走出院子,却被外面呼啸的狂风吓了回来。
她从小长大的城市里,很少有这种自然气象,导致看到海边这种呜哩哇啦的台风,心就会被吓得砰砰砰,根本不敢走出去。
这会儿常宁才意识到,小孩儿给她来送饭,穿过两个院子走过来,是一件多么值得感激的事情。
她觉得,应该在走之前,多给人转一些钱。
就小孩儿的这个厨艺,完全值得高薪!
如果她小时候能有一个这样的姐姐陪在身边,她就不会因为蹭一口吃的,而对郑子遥产生那么强的依恋了。
或许,人成长的过程就是,在你的原生家庭中不曾得到的,未曾拥有的,匮乏的,就努力去其他地方得到。
常宁看着院子里的台风,能看到那些大树跟着摇晃的枝叶。
黄白大猫喵呜一声凑过来,在她旁边揣起两个前爪,蹲了下来。
常宁想到了小孩儿的微信头像,似乎就是这只猫小时候。
她也蹲下来,撩起裙摆,不让裙子碰到地面。
“猫猫。”她伸手去摸大猫猫的背。
猫猫背部的毛就抖了一下,看着像是伸缩了一下似的。
常宁觉得好玩,就又摸一下。
猫猫背部的毛毛就又抖一下。
第三次摸时,黄白大猫喵呜一声转过来,冲她字正腔圆喵了一下。
看起来是在抗议,不要摸啦。
常宁立刻缩回小手。
阿婆在后面的椅子上坐着,手里的一个芭蕉扇晃了晃。
“呵呵,阿黄就这个脾气。”
“也就小语来摸,它让着多一点。”
小语,说的是小孩儿乔语慕。
没想到小孩儿的人缘那么好,就连猫猫都对她特殊对待。
这么想着时,一道人影冒着风跑了进来。
“常姐姐!”乔语慕声音轻快,像是雨天出去给小燕子找东西吃的大燕子,带着满满的战利品回来。
她背着一个书包,递过来给常宁。
“东西都在里面了。”看来是一路跑过来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跑的急了,脸红彤彤的。
常宁心里略感动,这小孩儿怎么对别人的事情就像自己似的那么上心。
为什么会有这种,哪怕成长的土壤不那么丰厚,依然长得那么美好的人呢。
这一点让常宁自惭形秽。
她因为郑子遥而痛苦的情绪,在来到这个海边小镇上不到24小时的时间里,忽然就变得模糊了。
大概是因为,在你只受着情感上的折磨时,看到有人既受着情感又受着物质的亏待,却还在茁壮面向阳光。
你就看到了怎么正面面对生活的榜样,继而拥有了一点温室里窥不见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不需要很多,只要一点点,就足以撬动你原本的命运轨迹,让脚步变得坚定一些。
“谢谢你。小语。”常宁跟着阿婆一起喊了乔语慕的小名,道谢时很认真。
乔语慕就不好意思起来,人还是在那站着,但明显身形僵硬了起来,抿着唇,不知道是该笑还是绷着,身体朝着旁边扭了扭。
“不用客气,常姐姐。”细声细气的。
这会儿能看出来小孩儿的那点儿青涩了,面皮薄。
常宁笑着上楼去了。
上楼走着走着,脸上的笑容缓缓淡了下来。
她把手机摁亮了解锁。
未接电话今天少了一些。
她第一次有力气点开属于郑子遥的聊天框。
将近200多条的未读消息。
她忽然一阵头晕,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郑子遥的关心是那么真切。
因为找不到她,而急切联系她,甚至求她不要这样。
她喊她的名字也暧昧,总是叫她宁宁,说“我的宁宁最好看”,“宁宁,我会守护你一辈子”,“宁宁,你不知道你有多美好。”
如果不喜欢她,只是把她当成好朋友,为什么这么多年里从来不说清楚,尽说暧昧的话,做暧昧的事,给她编织了一整套沉沦的梦境。
她真傻,直到郑子遥要把她介绍给公司里的男同事,帮他们牵线搭桥,才发现,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如果郑子遥真的喜欢她,会把她推给别人么?推给一个男同事?
这种难堪,与被放弃和背叛的痛楚,几乎让她的世界碎裂。
眼泪顺着常宁白皙的面颊滚了下来。
她又忍不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