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郁涵梓清

1、第 1 章 1

　　1.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浓。

　　苏沅坐在床边，绷带从手腕缠绕到小臂，只露出了纤细的手。她低着头，iPad屏幕亮着，笔尖悬在图层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里护士发药的喊声，能听见隔壁床断断续续的鼾声。

　　她习惯性的在对话框里打字——“今天晚点更，状态不太好。”打完后又盯着看了许久，最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了。

　　没必要，反正也没人催更。

　　她点开漫画软件的后台，最新的几条评论还是在一周之前：“太太好好休息啊！”“这一话好甜！！”“蹲更新”。苏沅滑了两下，退出，又点进去。反反复复了三次，最后干脆摊开胳膊把iPad扣在床单上。

　　窗外的天暗的很快，Y市的傍晚总是这样，云层低低的压着，光线从白色变成橘红，再变成紫灰，最后揉进浓稠的夜色，连风都跟着慢了下来。

　　苏沅看着窗外发呆。病房的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影子，又瘦又苍白，头发乱糟糟的披在驼着的肩膀上。她看了一会这样的自己，又伸手把iPad拿了起来。

　　解锁，打开绘画软件，新建画布。

　　草稿从触控笔笔尖流出来，快得仿佛不需要思考。现实下颚线，然后是上挑的眉眼，长发垂在肩侧，鬓角向内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画的是季忻。

　　漫画里那个永远穿着浅色衣服，会在下雨天撑着伞等在楼下的女主。既温柔，又耐心，笑起来眼睛弯的像月牙，那是按照她所有“理想型”堆砌出来的纸片人。

　　其实也是和她自己相反的——完全剥离了那些糟糕部分的自己。

　　季忻不会因为一个恶意的评价而凌晨三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不会没理由的掉眼泪，不会在关灯后借着月光看见黑影。季忻会好好吃饭，会按时睡觉，会在苏沅画不下去的时候在脑内对自己说：“慢慢来。”

　　而漫画里的另一个女主叫林澄殇。是苏沅按照自己的样子画的自设，那个会失眠，会过敏，会盯着药片发很久呆的林澄殇。画画的时候她常常代入林澄殇的视角，就好像真的是自己季忻谈恋爱。

　　她画这本漫画的初衷就是这个，把自己塞进故事里，让一个虚构的人来爱自己。

　　但这终归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苏沅看着屏幕上季忻的侧脸，笔尖悬着，没再落下去。他又开始做白日梦了：如果季忻真的存在就好了。

　　就在她愣神的期间，她听见很轻的一声“咚”。像是有人把玻璃杯放在了桌面上。

　　苏沅抬起头，病房的门关着，窗帘一动不动。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头继续看着屏幕。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更近，就像有人站在了床边。

　　苏沅僵住了，她慢慢转过头。

　　床尾站着一个女生。

　　浅色的衣服，长头发，眉眼微微上挑。和屏幕里还没画完的线稿如出一辙。

　　那女孩看着她，手抚上床尾的靠板，歪了歪头。

　　“苏沅？”

　　声音也是温柔的，和她画情节的时候幻想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好像迷路了。”季忻语气带着一点笑意，目光很深的看着她。

　　2.

　　两人之间有种诡异的气氛。苏沅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感觉眼眶发酸，发疼。她试探着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那个身影始终站在床尾，没有消失。

　　”你…你怎么…”苏沅握着笔的手发了抖，声音带着一点颤。

　　“不知道。”季忻歪了歪头，像是在很认真的思考什么事情，“我睁开眼 就在这里了，然后就看见你在画画。”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苏沅反复对比面前的这个人和iPad里她画的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沅攥紧了笔，指节发白。她想问你是真的吗，想问她是不是自己的脑袋又坏掉了，想问很多很多，但是最后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露出来的那一截绷带。

　　“你不该在这里。”她笑了一下。

　　季忻没接这句话，她往前走了一步，俯身把苏沅掉在地上的外套捡了起来，拍了拍灰，叠好放在了床尾。

　　苏沅见状眼睛微微睁大。

　　难不成她是真的？她为什么可以碰到实物？

　　“明天要做什么？”季忻看着她惊讶的样子，笑了笑，抢先开了口。

　　苏沅睫毛微颤，抬胳膊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呆呆的问：“什么？”绷带下的伤随着她的动作拉扯到，疼的她“嘶”了一声。

　　“明天。”季忻直接站起身，看着她。“你不是在医院吗，明天有什么安排？”

　　苏沅张了张嘴，想说检查，想说心理治疗，但这些词在她喉咙里翻涌了一圈，最后只是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第二天苏沅被护士叫醒时，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床尾，没人，季忻不在。她盯着那片空旷的地板看了几秒，胸口闷闷地沉了一下，果然是假的。

　　护士给她抽了血，量了血压和体温，记录在本子上，又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苏沅其实想告诉护士她昨晚又出现幻觉了，但是思来想去，如果说了可能还要在这里住更久。

　　所以她选择说自己状态很好，马上就可以出院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沅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数格子，十六块。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醒了？”

　　苏沅听见这个声音，心猛的一紧，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季忻坐在窗台上，一双腿垂下来轻轻摇晃着，浅色的衣服被阳光照的暖融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你……”苏沅怔怔的盯着她，嗓子沙哑，“你没走？”

　　“我能去哪？”季忻撑着手跳下窗台，走过来把床头的隔夜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新的放在苏沅手边，“我昨天问你了，今天什么安排，这不是很明显了吗，我不走啊。”

　　季忻语气带着一丝丝的小傲娇，放水杯时的手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轻轻擦过了苏沅的手背，又到指尖。

　　有一点温度。苏沅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虽然她的耳朵也不自觉的红了。

　　她太想知道这个面前的人是不是真的了。

　　3.

　　整整一周，季忻都跟在她屁股后面，陪着她去做治疗。电疗室的门关上的时候她进不去，就靠在门外的墙上等。

　　苏沅第一次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步子踩得不算稳，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扶着墙慢慢从里面走出来，季忻第一时间发现了她，把手中的杂志顺手一丢在了垃圾桶里，上前扶住苏沅。

　　“你每天做完治疗都是这样？”季忻扶住她的胳膊，苏沅感受到了她的温度，她的手心是温热的，布料下面是真实的触感。

　　苏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季忻见状也没多问，继续配合她摇摇晃晃的节奏，扶着她往病房里走。

　　苏沅没说话，只是把重心稍微往季忻那边偏了一点。

　　周三下午是心理治疗。苏沅坐在小房间里的沙发上，这次季忻跟进来了，苏沅怎么赶都赶不走她。对面是她的主治医生，白大褂，圆镜框，声音不算高也不算低。

　　医生问她最近有没有出现幻觉幻听时，季忻正站在医生的沙发后面给苏沅做鬼脸，和她玩无声的游戏。

　　本来一本正经思考问诊问题的苏沅被她这一系列操作逗得笑了起来。医生见状没多问，顺着她的目光扭过头看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然后一副了然的表情在本子上写下了什么。

　　苏沅笑了好一会季忻才消停下来，然后她又变回了之前的苦瓜脸。

　　“你之前画的那个角色，”医生翻了翻病历，“最近还有在画吗？”

　　“在画。”

　　“感觉怎么样？”

　　苏沅思考了一会，她其实说不清楚，以前画画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声音会变小，但并不会消失，就像收音机没调准的杂音一直嗡嗡响。

　　但是自从季忻出现后，那些声音好像真的安静了不少，不是被盖住了，是消失了。

　　她画季忻的时候，季忻就坐在她床边，偶尔探过头来看屏幕，说“这里的头发画歪啦”。又或者“我的眼睛才没有这么大。”

　　她不用再和以前一样幻想如果季忻真的存在就好了，因为她就坐在那里，安静的陪着她。

　　“还可以。”苏沅给出了一个中肯的回答。

　　医生点点头，合上病历：“下周再来。”

　　苏沅站起身，季忻已经从墙角走过来，站在门口等她。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了诊室，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季忻坐在她半个拳头的距离，手背偶尔还会碰到她的手背。

　　苏沅低头看着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一左一右，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她想了想，直接牵起了她。

　　季忻背着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轻，微微扭头看向苏沅，苏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脸却很诚实的红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谁也没有看谁。

　　走了两步，季忻突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消防栓玻璃，那上面只映出了苏沅一个人的轮廓。

　　季忻盯着看了一会，又看了看苏沅，忽然说：“我长得和你画里一模一样。”

　　苏沅愣了一下：“是啊。”

　　季忻笑了笑，没再说话，但苏沅看见她低下头时，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她没有问，只是把手前牵的更紧了些。

　　4.

　　回病房的路上，苏沅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你刚才在诊室里做鬼脸的时候，医生好像往你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季忻走在前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没停，语气也很随意：”不可能，她看不见我。“

　　苏沅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季忻的脚步顿住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的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明亮的线。季忻站在光线边缘，侧脸被照的有些发白。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笑着拍了一下苏沅的肩膀：“我猜的呀，你傻不傻。”

　　苏沅看着她，也扯了扯嘴角，没追问。

　　但两个人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回到病房后，苏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季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杂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苏沅突然开口：“季忻，你记得你来之前的事吗？”

　　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来。季忻低着头，看起来没什么波澜：“不记得了，一片白之后，我就在这里了。”

　　“那你……”苏沅犹豫了一下，“有没有觉得自己不对劲？”

　　季忻终于抬起头，合上杂志放在膝盖上。她很浅的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苏沅被她的反问噎了一下，别开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好半天才蹦出来一句：“没什么，随便问问。”

　　季忻没有追问，重新翻开杂志，但是翻了两页又停下来。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里。”

　　苏沅的心猛的一紧，转过头看她。

　　季忻马上又变了个话题，她扬了扬手中的杂志：“你这病房里的杂志都是去年的，不好看。”

　　苏沅看着她，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但笑了出来：“嫌弃就别看。”

　　季忻哼了一声，继续翻起了杂志。

　　苏沅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把脸埋进了枕头。她听着身后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那个声音真实的不像是假的。

　　但是她知道，有些问题问了，答案自己不一定能承受.

　　5.

　　苏沅又失眠了。

　　起因是临睡前的她又点开了评论区，有人在最新的一话下面留了很长的一段评论说她把林澄殇画的太过于软弱，永远都是等着季忻来救，看得让人厌蠢症都犯了。

　　她明知道不该看也不该在意的。

　　她关掉iPad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缩成一团。绷带下面的伤口开始发痒，她紧攥被角忍住没挠。

　　走廊里护士换班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隔壁床又开始打起鼾声，只有她一个人吃了药还是醒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旁边有布料摩擦的细响，然后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睡不着？”

　　苏沅没回头，她不想让季忻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眼眶发热，鼻尖发酸，一开口肯定露馅。

　　季忻没有催她，那只手从肩膀转移到了后脑勺，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苏沅缩着没动，但是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季忻觉得她缓和好了情绪，站起身：“走，带你出去溜。”

　　“去哪溜？”苏沅露出半张脸看她。

　　“去就知道了，”季忻伸手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力道刚刚好，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已经被拉着坐了起来。

　　季忻伸手把她的外套递过来，又弯腰把拖鞋摆正，冲她笑了一下：“快走，趁着护士还没来查房。”

　　苏沅看着她的笑，鬼使神差的站起来穿上了外套。

　　她被季忻拽着手腕往外跑，心跳清晰的传进耳朵里。走廊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地上几串灯带发着昏黄的亮光。

　　季忻快步拉着她下了楼，看着季忻的衣服在一明一暗的光线里晃，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她以前也画过类似的场景，林澄殇半夜睡不着，季忻带她翻窗去看星星。当时的她想象过那种感觉，但这次真的站在走廊里时，心跳却快得她手心都冒着汗。

　　她们穿过侧门的保安室，苏沅紧张的不敢呼吸，季忻倒是很大方，保安正低着头看手机，头都没抬。

　　6.

　　到了街上被冷风一吹，苏沅才彻底松了口气。

　　Y市的深夜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街道空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空气里没有了消毒水的味道，只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

　　季忻领着她拐了个弯，走进街角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门推开时响起电子音，收银台的店员看了她们一眼，苏沅注意到店员的目光，只停留了五秒便移开了——但是那个目光分明是在看自己一个人。

　　季忻径直走向暖柜前拿了一瓶温牛奶，苏沅付了钱后接过已经拧开盖子的牛奶。

　　“温的。”

　　苏沅的手掌贴着瓶身，低头喝了一小口，其实她不算是一个喜欢乳制品的人，但是奈何是季忻给她的，她还是喝了。

　　最后走前再收银台上又拿了两个棒棒糖。

　　“你的。”季忻把手中的棒棒糖递给苏沅一根。

　　苏沅看着棒棒糖愣神了两秒，捏了捏。两人走出了便利店，季忻没继续往前走，而是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苏沅不太理解，但还是坐了下去。她们两个共同抬头看着天。黑漆漆的一片，连一个星星都没有。

　　季忻拨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苏沅回头看她，发现季忻吃棒棒糖的样子和她画里的一模一样，咬着一角慢慢的含着，不舍得咬碎。

　　“看我干什么？”季忻注意到她的目光，含含糊糊的说。

　　苏沅收回视线，没说话，安静了好久。季忻突然开口：“那条评论我看见了。”

　　苏沅握着牛奶的手顿了一下。

　　“别听她的。”季忻语气很平，没有哄她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事实，“林澄殇很勇敢。”

　　苏沅低下头，看着牛奶瓶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张了张嘴，声音带着沙哑：“她不勇敢，她什么也做不好。”

　　“她住院了，”季忻说，“她就算是生病了，每天也在坚持画画，她每天都想放弃，但是第二天又睁开眼睛了。”

　　“她现在就坐在这，她还不勇敢吗。”

　　苏沅没接话，低着头眼眶红了，又把头靠在了季忻肩上。

　　季忻没躲，两人就这样坐在便利店门口。苏沅靠着他的肩膀，咬着棒棒糖，牛奶瓶握在手心里，还是温热的。

　　她闭上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歪着的身子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可靠着，身体完全是自己侧着身子保持的平衡。

　　她微微睁开眼，季忻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没动，闭上眼睛，仿佛这个她靠着的肩膀是真实存在的。

　　回病房的时候天快亮了。走廊里的保洁阿姨已经开始拖地，苏沅躺回床上，季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闭眼之前，苏沅问：“季忻，你明天还会在吗。”

　　季忻沉默了一瞬，回答：“会。”

　　苏沅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这一觉是她住院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护士站在床边，抱着胳膊看她。

　　“苏沅，昨晚溜出去了是吧？”

　　苏沅揉了揉眼睛，没来得及说话。

　　“保安大叔都看见了。你一个人穿着病号服偷偷往外走，喊你你也不理人，”护士叹了口气，“下次别这样了，很危险。”

　　苏沅在那一瞬间被护士从幻想里拽了出来，又马上重新沉浸在里面。她想告诉护士昨晚她不是一个人，季忻也在。

　　但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乖乖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护士走后，季忻站在床尾，笑的很得意。

　　苏沅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没压住，也跟着一起笑了。

　　7.

　　做完治疗回来，苏沅筋疲力尽的躺在病床上。季忻神秘兮兮的从外面走进来，手里不知道从哪搞来两个苹果。

　　苏沅靠在床头看着，季忻举着苹果晃了晃：“你会削吗？”

　　“会。”苏沅接过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刀。塑料柄的，很轻，是昨天拆快递的时候从护士站借的。护士当时还说了一句：“用完了赶紧还回来啊，病房不让留这些东西。”

　　苏沅听话的点头，但是用完了没还。

　　她确实会削苹果，但是并不是很熟练。刀刃贴着果皮切下去，第一刀就断了，皮也只削下来一点。

　　·季忻没说话，安静的看着。

　　第二刀，又断了。

　　第三刀，甚至没削下来。苏沅有点气愤的把苹果和小刀往床头柜上一放，撇过头去。

　　季忻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从嗓子里挤出一声轻笑，她伸手拿过桌上的苹果，握刀的姿势很自然，刀刃贴着果皮转了一圈，一整条苹果皮垂下啦，没有断。

　　苏沅盯着那完整的果皮，嘴唇抿了一下。

　　季忻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小碗里，用果叉叉了一块递到她嘴边。苏沅张开嘴吃了，很脆，也很甜。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苹果不再是个无聊的水果，原来这东西也能这么好吃。

　　然后她又自己拿了一个苹果。

　　“还削？”季忻看着她。

　　苏沅没说话，再次拿起小刀，这次认真了很多。她学着季忻的样子贴着苹果转，控制着力道。

　　第一刀没断，她的眼睛明显的亮了亮，第二刀也没有断，第三刀，不知道是角度偏了还是手抖了一下，又断了。

　　苏沅叹了口气，她感觉自己什么都干不好。

　　“慢慢来。”季忻在一旁撑着手看她。

　　苏沅更不干了，她把刀和苹果一扔，抱着胳膊对季忻说：“你教我。”

　　季忻难得的愣了一下，于是敷上苏沅的手，慢慢的让她跟着自己的动作来。苏沅被她弄得颤了一下，耳根也悄悄泛红。

　　她的手完全被季忻带着走，她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贴着季忻的指腹，手掌的温度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苹果皮在两个人的工头努力下蜿蜒着垂下来，一小段一小段。

　　“这里拐弯了。”季忻带着她的手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苏沅根本无心在意苹果，她偏着头，余光里全是季忻的侧脸，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落下一小片阴影。

　　“可以了，你自己试试。”季忻松开手的时候不小心被刀刃划了一下，苏沅注意到了，但是没说话。手中握着那削了一半的苹果和小刀，低头看了看。

　　她怔愣着把剩下的苹果削完了，季忻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

　　季忻看着她笑，伸手把脱了衣的苹果从她手中拿过，咬了一口。

　　苏沅看着她：“这是我的。”

　　季忻一屁股坐在她的床边：“你这个人都是我的，你削的苹果当然也是我的。”

　　苏沅心跳漏了一拍。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季忻如愿以偿的看见苏沅的脸色从惨白变得发红，颜色就像刚刚削下来的苹果皮。

　　真可爱。季忻在心里想。

　　就在这个时候，护士推门进来送药。

　　“苏沅，该吃药……”护士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苏沅身上，顿了顿。

　　苏沅左手握着小刀，右手食指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苹果被切的歪歪扭扭的块放在碗里，果皮零零散散的落在床上。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但是嘴角还带着未散去的笑意。

　　护士皱眉：“你手怎么了？”

　　苏沅低头一看，就看见了手上的伤口。她愣神了很久，那伤口还在往外渗着小血珠，而她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划的。

　　她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季忻，季忻正坐在床边咬着苹果，好端端的，手上干干净净。

　　苏沅把右手慢慢藏进被子里：“没事，削苹果的时候划了一下。”

　　护士叹了口气，放下药片：“病房不让留刀，你用完记得还回护士站呀。”

　　“…知道了。”

　　护士走后，苏沅看着碗里那些切好的苹果块，插起放进嘴里。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痕，又抬头看了看季忻。

　　季忻还在吃苹果，注意到她的，目光，偏过头问：“怎么了？”

　　苏沅摇摇头。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扯了张纸按在伤口上，她没再去看季忻，也没有问她手上的伤怎么消失了。

　　她只是把纸巾丢掉，又插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8.

　　做完检查回病房的路上，雨点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早上时天还是晴着的，从门诊部到住院部不过两百米的路，天突然就像被泼了墨。

　　苏沅站在门诊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落下的雨滴发呆。她没带伞，病号服薄薄的，淋湿了回去护士又要念叨。

　　她正想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跑，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走吧。”

　　苏沅扭头，季忻不知道从哪搞来一把伞，伞骨有点生锈，撑开的时候骨架发出咔一声，但举的稳。她把伞朝着苏沅那边偏了偏，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落在自己脚边。

　　“你在哪拿的？”苏沅问。

　　“门诊护士站门口放着的，借一下，一会就还。”季忻说的很理直气壮，伸手拉了拉苏沅的袖子。

　　苏沅被她拉着走进雨里。伞面大半朝着她这边倾斜着，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身上一点雨都没有淋到。反而是季忻的肩头湿了一片。

　　苏沅伸手握住伞柄，往季忻那边推了推。

　　“你淋到了。”

　　“没事，我不怕淋。”季忻又推回来。

　　“我也不怕。”苏沅又推回去。

　　两个人你推一下我推一下，伞面在头顶摇摇晃晃的，雨滴顺着她们的动作溅在两人胳膊上。苏沅被这幼稚的拉扯弄得想笑，硬压着嘴角，但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季忻看见她笑，也跟着笑起来，推伞的力道故意加重了几分。

　　“你淋湿了回去感冒怎么办。”

　　“你淋湿了也会感冒。”苏沅说。

　　“我不一样，我不会感冒。”

　　“你怎么知道不会？”

　　季忻顿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我就是知道。”

　　苏沅没接话，她低头看着两人脚下交叠的影子，雨滴砸在水洼里，把零碎的影子敲碎又拼起来。

　　走着走着，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伞柄明明是朝着自己的方向倾斜，但是她在内的左肩上却已经湿了一片，雨水顺着袖口淌下来，从指尖滴落。而季忻的衣服，除了刚开始的那一点，后来一直是干的。

　　可是明明刚才才看见她的肩膀湿了啊。

　　苏沅心里动了动，脚步没停，她又把伞往季忻那边推了推，这次季忻终于没有和她较劲，只是用余光看了看她，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挤在伞底下走完了剩下的路。路上经过一间商店的橱窗，苏沅无意间瞥了一眼玻璃上的倒影，又马上回过神。

　　季忻在旁边问：“怎么了？”

　　“没事。”苏沅收回目光，把伞扶正了些。

　　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雨还没停。苏沅把雨伞收好，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顺手把伞放在了一旁的伞架上。

　　门口的护士抬头正好看见她，目光又在她湿漉的肩膀上停了停，对着她小发雷霆了一下。

　　苏沅低着头挨骂，等到护士念叨完了才往病房走。季忻一直跟在后面没吭声。苏沅走着走着，发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小，猛的回过头。

　　还好，季忻只是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但是细看，光线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面上，影子很浅很浅，几乎可以说是透明的。

　　她定定的看了几十秒。直到季忻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她才慢慢回过神。

　　“看什么呢？”

　　“没什么。”苏沅有点反常的牵起她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廊快到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雨水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苏沅还是拉着季忻，走到那扇窗前停了一会。她伸手接了一滴从窗沿上滑落的水珠。

　　水珠在她掌心里碎了，亮的，真实的。

　　她以前画过一场雨戏，林澄殇和季忻在雨里共撑一把伞，两个人谁也不肯让对方淋湿，最后干脆把伞扔了，淋着雨跑回了家。当时她画到那个情节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这个情节甜的刚刚好。

　　但是原来真的站在雨里时，心跳声会被雨声盖住，自己都不会察觉。

　　回到了病房，苏沅换了身干衣服。

　　“你今天还会在的，对吗？”苏沅很轻的问了一句。

　　“在啊。”季忻回答的很干脆，眼睛都没抬。

　　苏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打开了绘画软件开始画画，每画几笔就停下来看季忻一眼，确认她还在。

　　晚上护士来发药的时候苏沅乖乖张开嘴，把药片放进嘴里，护士看着她喝水咽下，又让她张开嘴检查了一遍。苏沅张开嘴给她看了，嘴里干干净净。

　　护士放心的走了。

　　关上门后苏沅低下头，把藏在舌头底下的药片扯了张纸吐在纸里面，三粒白色的药片。

　　季忻从一旁走过来，看着纸上的药片沉默了一会：“你在干什么？”

　　苏沅没抬头，把纸窝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不想吃。”

　　“为什么？”

　　苏沅不吭声，她不知道怎么和季忻说——她怕吃了药之后季忻就会消失，害怕季忻消失后那些声音又回来了。

　　她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一些她不敢去想的事。

　　但她只知道，也许这样，季忻就可以多陪自己一会了。

　　9.

　　雨后的第二天，天放晴了。

　　苏沅做完下午的检查回来，没有直接回到病房。她看着楼道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发了会呆。季忻安静的跟在她身后。

　　上天台的门今天出奇的没有锁。苏沅进去的时候，铁门发出“吱呀”的响声。门后左侧的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夹杂着潮湿的气息。

　　“去哪？”季忻终于开了口。

　　“天台。”

　　苏沅走在前面，一步一级台阶。季忻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苏沅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

　　身影越来越淡了。

　　苏沅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推开天台的门时，一阵强风一下涌了进来。

　　苏沅被吹得后退半步，眯起眼睛，伸手挡了一下。天台很空旷，地面是深灰色，有几处积水还没干。

　　她走到天台边缘的围栏前站定，双手抚上了生锈的铁栏杆。风灌进她的病号服里，衣服被吹的鼓起又贴回去。天空正在变暗，橘红色的落日从云层缝隙透出来，一片火烧云的迹象。

　　季忻走到她旁边，把手敷上苏沅抓着栏杆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暮色里几乎显得透明。

　　“季忻，你来的那天，”苏沅侧过头看向她，“天也是这个颜色。”

　　季忻也对上她的目光，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是吗？”

　　苏沅点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Y市的楼群在暮色中变得深浅不一致的剪影，风很大，吹得她有点站不稳。

　　她不自觉地往季忻那边靠了靠，肩膀抵肩膀。季忻没躲，反手牵起她十指相扣。

　　苏沅低头看了看那快要透明的手，莫名的笑了一下。

　　“季忻，”苏沅的声音被风吹得发散，“我跟你讲一些事吧。”

　　“讲吧。”

　　苏沅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整理那些话的顺序。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仿佛那些事已经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太多次，说出来反而没什么波澜了。

　　“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上学的时候别人都有自己的小团体，我没有。放学就回到家自己画画，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每到晚上，脑子里就会有很多声音，说我画的不好，说我很讨人厌。”

　　她顿了顿，季忻在旁边没插话。

　　“后来，我开始画漫画，把那些声音都画成画面，让他们变成我故事里的情节，就好一点了。我画了一个角色叫林澄殇，她性格，习惯完全跟我一样。但是我又画了另一个角色，也就是你。”

　　苏沅说到这里，偏过头看了看季忻，季忻正看着远处，苏沅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把你画成她喜欢的人，画成那种会照顾她的人。你会在她失眠的时候陪她说话，会永远等她，你永远有耐心，永远温柔，不会因为任何事离开她。”

　　风突然大了一阵，苏沅的声音被盖住，等风小下去，她才继续说。

　　“然后我住院了。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可能是我太想让你真的出现了。”她笑了一下，笑的有些苦，“但是季忻，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脑子里的声音就真的都消失了。”

　　她说完的时候，天边的橘红色已经被收拢殆尽，只剩下深灰和深蓝色揉在一起。风还在刮，吹得苏沅眼眶发涩，她分不清是因为风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季忻沉默了很久。

　　风把她的发梢吹到苏沅脸庞，苏沅没有伸手去拨，她就让那些根本碰不到的发丝拂过自己的脸，装作真的被触碰到。

　　“苏沅。”季忻终于开口。

　　苏沅偏过头看她。

　　季忻也偏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暮色里对上。季忻看着她，嘴角弯着，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你刚才说，你把我画成林澄殇喜欢的人。”季忻说。“那我是林澄殇的季忻。”

　　苏沅看着她，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季忻笑了一下，把目光转回远处。声音很轻，被风揉的有点模糊，但是苏沅还是每个字都听清了 ：“但我是你的季忻。”

　　苏沅愣住了。

　　风忽然大了一阵，把她的头发吹得挡住视线。她伸手拨开，看见季忻还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看她。

　　“林澄殇有她的季忻。”

　　“那个季忻会在下雨时撑伞等她，会陪她失眠，会永远温柔对她。但是那是林澄殇的。”

　　苏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是你的。”季忻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向苏沅的眼睛，眸子很深，“我只会陪你一个，你睡不着的时候我陪你，你削不好苹果我教你，下雨天我给你撑伞。”

　　“那些都是你的，林澄殇有林澄殇的季忻，你有的，是我。”

　　苏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风很大，吹的她眼眶发酸。她看着季忻的身影，看着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和画里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

　　画里的季忻是温柔的。但面前这个人，温柔里还有着别的什么。苏沅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忽然明白了。

　　以前她画季忻的时候，是在画一个属于林澄殇的人。她从林澄殇的视角去爱她，代入林澄殇的身体，让季忻来爱自己。

　　但那些爱终归是属于林澄殇的，季忻陪着林澄殇失眠，给林澄殇撑伞，在林澄殇搞砸事情后安静的陪着她——那些都是故事里的事。

　　但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陪着的是苏沅自己，失眠的是苏沅，削不好苹果的也是苏沅，站在雨里淋湿肩膀的也是苏沅。

　　季忻不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季忻就是她的。

　　“你…”苏沅嗓子哑的厉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季忻朝着她歪了一下头：“我不知道我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但是我知道我是你的，从一开始就是。”

　　苏沅鼻子猛的一酸，她赶紧扭过头去，假装在看别处，但是颤抖的肩膀是不会说谎的。

　　季忻往她那边靠了靠，苏沅感觉到季忻的肩膀抵上自己的肩膀，其但是实什么都没有 ，她的左肩空荡荡的，风直接吹过来，裹着凉意。

　　但她知道，季忻就在那里站着，她在看着她。

　　“辛苦了。”苏沅听见季忻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苏沅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她没有选择转头，还是看着远处。

　　“季忻。”苏沅开头，声音带着沙哑。

　　“嗯。”

　　“你以后，”她顿了一下，说的很慢，“你会走吗？”

　　这一次季忻没有选择沉默，她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等你不迷路了再说。”

　　苏沅看向她，想从她的表情里分辨出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季忻已经转过头去。

　　“回去吧，”苏沅说，“风太大了。”

　　季忻点点头，转身先往门口走，苏沅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看。

　　远处只剩一片沉入夜色的天际线，和自己记忆里季忻出现的那天一模一样。

　　季忻不是林澄殇的。

　　是她的。

　　10.

　　苏沅是被身体的不适弄醒的。

　　先是嗓子干的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一下都磨得慌。她迷迷糊糊的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的。她撑着手想坐起身来，胳膊却软的使不上劲，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又本能的把被子扯上来裹紧。

　　她想喊季忻，但是嗓子哑的说不出话，只能侧着头去望。视线落过她平常所在的床边，没人。苏沅的心里沉了一下，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脑袋发沉。

　　她小心翼翼的下了床，推开卫生间的门，灯没开，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亮。季忻蹲在洗手台旁边的墙角，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季忻？” 苏沅扶着门框站了一会，脑袋晕的厉害，又撑着墙面蹲下去，手伸向季忻的肩膀。

　　季忻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钻出来：“我有点不舒服。”

　　“那里不舒服？”

　　“不知道，就是很难受，说不上来。”

　　苏沅看着她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指尖悬在她肩膀几厘米的地方，然后慢慢落下去，什么也没碰到。她的手指穿过季忻的肩头，空荡荡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跳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攥成拳抵在膝盖上。她蹲在那里，冷热交替的感觉又来了。

　　“你等一下。”苏沅说。

　　她扶着墙走到外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水杯回去的时候步子踩得不太稳，水在杯子里晃得厉害，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有点烫。

　　她重新蹲下身，把水杯递到季忻面前。

　　季忻从膝盖里慢慢抬起头，她的脸色很苍白，苍白的像一张浸过水的纸，眼睛充斥着一点红血丝。苏沅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在照镜子。她以前半夜睡不着觉，躯体化发作蜷缩成一团的时候的样子，是不是就像季忻现在一样？

　　季忻伸出手接过水杯，苏沅看着她的手指穿过杯壁，指尖干干净净。她看着季忻还在颤抖的肩膀，突然想起了什么。

　　苏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壁温热，掌心贴上去能感受到暖意顺着在身体里扩散。她又看了眼季忻，季忻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许，虽然还是蹲在角落里，但肩膀的颤抖明显变轻了。

　　苏沅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她没说话，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暖意从胸口散开，蔓延到四肢。几乎是同时，季忻的手不抖了，握着膝盖的手指松开了些。

　　苏沅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季忻的手，她想起那天削苹果的事，明明是季忻削到了手，但是伤口却是在自己手上出现。

　　难道季忻不舒服就是她不舒服？季忻难受自己也会难受？

　　几乎是一秒钟她就认定了这个猜想。这样的话按道理来说，那自己好起来季忻也会跟着好起来。

　　苏沅扶着墙壁膝盖还是有点发软，但比刚才有力气了一些。她走过去把水杯放在床头，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季忻还蹲在角落里，但是已经抬起了头，正看着她。

　　苏沅咬了咬嘴唇，转身拉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消毒水味比病房里更浓。苏沅穿着病号服。踩着拖鞋一步步往护士站走去。她走到护士站前面，值班的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苏沅？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苏沅站在台面前，手指在桌上轻轻抠了一下：“我想打针。”

　　护士愣了一下：“打针？什么针？”

　　“就是…”苏沅顿了顿，她不太会解释，“我今天不太舒服，发烧了，我想打退烧针。”

　　护士放下笔，绕到她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瞬间，护士皱了皱眉头：“确实有点烫，但是你之前不是不喜欢打针吗，怎么突然主动要求打针了？”

　　苏沅抿着唇不说话，护士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会病房等着，我准备一下就过去。”

　　苏沅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她从来没有这么想打针过，从小一看到针头就会害怕，每次输液抽血都要护士哄半天，扎进去的时候攥着拳头咬紧牙关，从来不敢细看扎进皮肤的画面。

　　但这次不一样、她一想到季忻蹲在卫生间发抖的模样心就揪起来了。她不清楚打针是否真的能让季忻好起来，但她愿意试一试。

　　回到病房的时候季忻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双手撑在两侧。她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苏沅。

　　“去哪了？”季忻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

　　苏沅没回答，走到床边坐下来，和季忻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你等一下。”苏沅说。

　　没过多久护士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酒精和一支细细的针管。苏沅看见针管的时候条件反射的缩了一下肩膀。护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床沿：“袖子撸上去。”

　　苏沅深吸一口气把袖子慢慢撸上去。护士用酒精棉在她胳膊上擦了擦，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别过头去，闭紧了眼睛。

　　护士一气呵成完成了扎针，苏沅呼出一口气，偏过头看了看季忻。季忻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依然低着头，没有其他反应。

　　扎完针后苏沅按着棉球，护士便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季忻的肩膀没有再抖了，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苏沅看着她的侧脸，看见她嘴唇的血色一点点慢慢回来，终于释然的笑了一下。

　　“季忻。”她喊了一声。

　　季忻扭头看她，两个人坐在床边，隔着一点距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们中间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银光带。

　　季忻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有点苍白，但至少不是那种半透明的样子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沅先开了口：“你好点了吗？”

　　季忻点了点头。

　　苏沅笑了笑，她把棉球拿掉，针口处渗出一点小小的血珠，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

　　你能好起来就好。苏沅在心里想。

　　11.

　　那天晚上苏沅睡得比平时沉。

　　药物加上打针的作用让她几乎没有做梦，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睁开眼时感觉身上轻快了很多，额头不烫了，嗓子也不疼了，只剩下胳膊上针口处一个小小的红点提醒着昨晚的事。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季忻躺在陪护床上，呼吸均匀绵长，脸上恢复了血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苏沅看着她安睡的侧脸，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些，她没有叫她，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洗漱回来的时候季忻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睡醒啦？”苏沅走过去坐在床边。

　　季忻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弯。

　　“你昨晚打针了，有点疼。”季忻的目光落在苏沅的胳膊上。

　　“你能感觉到啊？”苏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笑了一下，“还疼吗？”

　　季忻愣了愣，然后也笑了：“不疼了，你好起来我就不疼了。”

　　苏沅点了点头。她打开iPad解锁，反倒昨晚临睡前画了一半的草稿，画的是天台上暮色里的两个人，并肩站着，身后是暗下去的天际线。

　　她看了几眼，又抬头看了看季忻。季忻正靠在床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

　　“季忻，”苏沅突然开口，“你别动。”

　　“干嘛？”

　　“画你。”

　　季忻真的没动了，她保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偏着头看苏沅的方向。苏沅的笔尖落下，她画的比平时慢，每一笔都停顿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先勾出下颚弧度，然后是上挑的眉眼，一笔一笔描进去。季忻坐在晨光里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看起来很放松，没有刻意保持什么姿态，就那么自然的坐在那。

　　苏沅画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季忻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是眼皮垂下来了一点，像是困了。

　　苏沅没说话，低头继续画，画了很久，久到手腕开始发酸，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她揉了揉手指，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季忻的方向。

　　“画完了。”

　　季忻睁开眼，目光落在屏幕上，看了很久，睫毛微微颤动。

　　“你把我画的太好了。”

　　“你本来就长这样。”苏沅反驳。

　　季忻没有接话，目光还在屏幕上移动着，从鼻梁到眼睛，从眼睛到嘴唇，像是要把每一条线都记住。过了很久，她才冒出一句：“真的吗？”

　　“什么？”

　　“我本来就长这样。”

　　苏沅看着她，季忻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屏幕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少见的犹豫。

　　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真正的样子，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折进去一道褶。不知道自己的睫毛会在阳光照到她的时候投出怎样的阴影。她只知道自己“长这样”。因为苏沅就把她画成这样。

　　“真的。”苏沅看着她的眼睛亮了亮，“你真的就长这样。”

　　季忻终于抬起目光，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对视了几秒，阳光落在她们之间的被面上。季忻先移开了目光，耳根泛起一层很淡的粉色。

　　苏沅看着她侧过去的脸，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调整画面，拇指悄悄点开了新建图层。她没让季忻发现，飞快的凭着记忆摸了一张草稿，是季忻刚刚偏过头的侧脸，垂下来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唇，还有耳根藏不住的粉。

　　画完她锁了屏。把iPad塞回枕头底下。

　　“画完了？”季忻问。

　　“嗯。”

　　“那再躺会吧。”

　　苏沅躺下来，面朝墙壁，iPad压在枕头底下。她把右手搭在外面，指尖碰到季忻放在身侧的手，空的，什么都没碰到，但她没有缩回来。

　　“季忻。”她喊了一声。

　　季忻看着她，歪了一下头。

　　“我明天还画你。”

　　身后安静了一会，然后季忻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好。”

　　12.

　　前一天的问诊，苏沅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医生翻了翻她的病历，问了一些很常规的问题，苏沅都一一回答了，睡得挺好，胃口也还行，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基本上没有出现了。

　　医生点了点头，又让她做了一套简单的评估题，苏沅填完递过去。医生看了两眼，合上了病历。

　　“恢复的不错，幻觉还存在，但目前看来对你并没有负面影响，药物控制也跟得上，”医生推了推眼镜，“今天可以办出院了。”

　　苏沅乖乖的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颤了一下。

　　“需要开一些药回去，记得按时吃，定期复查。”医生缓了缓语气，补充道。

　　“好。”

　　她走出诊室的时候，季忻靠在外面的走廊里等着她。苏沅看着那个轮廓，心跳停了一拍，然后走过去。

　　“怎么样了？”季忻问。

　　“今天出院。”

　　季忻笑了一下，很自然：“那挺好，走吧，去收拾东西。”

　　苏沅看着她自然的笑容，没有说什么。她走过去和季忻并肩往回走，走廊里的阳光一明一暗的切过她们的身体。苏沅低着头，看着垂在身侧的手，没有去牵。

　　回到病房的苏沅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两本书，一个iPad，还有床头柜抽屉里一直忘了还的塑料柄小刀。她拿起来看了看，刀柄上有一点细微的划痕，她盯着那些划痕看了几秒，放进了包底。

　　苏沅收拾好衣服拉上包的拉链，示意季忻跟着她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苏沅从小包里拿出那把塑料柄小刀放在台面上，护士低头看了她一眼：“总算还了。”

　　两人继续往外走。季忻跟在身后，步子很轻，经过护士站的门槛时没有任何停顿，像是直接穿过去的。

　　苏沅没有回头，但是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一步，又马上响起。

　　住院部的门口有一颗大榕树，在风里轻轻的晃着。

　　季忻停下来，仰头看着茂密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缝隙透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光影。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垂下来的气根，但又在几厘米处停下了。

　　“这棵树，”季忻开口，“你画过吗？”

　　苏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榕树很大，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气根密密的垂下来。

　　“没有。”

　　“那你下次画进去，”季忻收回手，偏过头看她，“把它画进漫画里。”

　　苏沅看着她。季忻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很淡，很轻，嘴角弯上去的弧度浅的像是一碰就会消失。

　　“好。”她说“我画。”

　　季忻点点头，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榕树，然后转身跟上苏沅的脚步。

　　出租车上，苏沅靠着车窗，看着医院大楼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季忻坐在旁边，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苏沅的手指在座椅上慢慢伸过去，放在季忻的手边，没有碰到，只是贴着。

　　“季忻。”她开口。

　　“嗯？”

　　“等我回去了，你还走吗。”

　　季忻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光一明一暗的闪过她的脸，过了很久，才听到轻轻的一句：“不走。”

　　苏沅闭上眼继续靠在车窗上。

　　慌乱了一天的心，总算是停下来些许了。

　　13.

　　出院后的半个月，苏沅一直在按时吃药。

　　每天早上打开药盒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水咽下去，季忻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是坐在床上，有时候是坐在椅子上，每次吃完药苏沅都会回头看一眼，季忻还在，她没有消失。

　　日子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起来。她开始重新画画，把住院期间没更新的漫画补上了几话。评论区里的留言比以前多了不少，有人催更，有人夸画风，有人说“喜欢林澄殇的人设”。

　　苏沅看着那一条条留言 ，偶尔回复上一两个笑脸。

　　晚上她也能睡着了，那些声音很少再响起，就算偶尔浮现也是很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翻个身又听不见了。

　　一切都在变好。

　　但是苏沅心里总是压着一件事，她不敢问，不敢想，不敢去越过那个问题的边缘，尽管自己心里有隐约的答案。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季忻站在远处，穿着浅色的衣服，头发被风吹起来，扭过头朝着苏沅笑了笑，然后转身往远处走。苏沅想喊她，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季忻的身影越变越模糊，消失在满片纯白尽头。

　　苏沅猛的惊醒。坐在床上喘着粗气。房间里很黑，窗帘没拉严，月光透进来细细的光洒在地板上。她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季忻坐在窗台上，正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

　　苏沅刚想问她怎么不睡觉，又忽然想起季忻确实不用睡觉。

　　“做噩梦了？”季忻依旧盯着窗外，没扭头。

　　苏沅看着她，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胸口那股酸涩却再也忍不住的涌上来。

　　“季忻，”她的声音很哑，又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疲惫，“我问你个事。”

　　季忻见状终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走到床沿边看着苏沅。苏沅攥着被角，手指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去。

　　“你会走吗？”她试探着问。

　　季忻没有马上回答，两人在漆黑的房间里只能通过一点点月光瞧见对方的身影，脸上的神情却看不清。

　　“等你好了，我就走了。”过了很久，季忻的声音才轻轻的响起。

　　季忻看着坐在床上的她，脸埋在掌心中，大口的吸着气。

　　苏沅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季忻：“我已经好了，你是不是要走了？”

　　季忻没躲开她的目光，直直迎上苏沅泪水打转的双眼。

　　“苏沅，你能好起来是好事。”

　　苏沅的声音带着颤抖，她又低下头去：“我不想好了，你能不能别走。”

　　两人之间又开始了沉默，安静的房间只剩下苏沅隐忍的抽泣声。

　　“你会好的。”季忻对着她，淡淡的抛下一句。

　　“季忻。”苏沅的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她又叫了一声。

　　“我在。”

　　“你别走。”

　　季忻看着她蜷缩的身影，看了很久。苏沅哭了多久，她就在旁边站了多久。苏沅睡着了，季忻依旧蹲在旁边，她把手伸出去，悬在苏沅的脸旁，没有碰到。

　　手指在晨光里颤了颤。

　　14.

　　苏沅盯着药片发呆。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她把药倒出来又放回去了。白色的药片躺在手心，随着温度融化了些，她已经三天没吃药了。那些声音又响起来，细碎的 ，模糊的，毫无征兆的分辨不出的杂音，从四面八方涌进耳朵。

　　季忻坐在她旁边，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早上变成正午，又从正午变成傍晚。光线在房间内一寸寸地移动。苏沅把药片攥在掌心攥了一天。

　　暮色涌进来的时候，季忻突然开口。

　　“苏沅。”

　　苏沅抬起头，季忻坐在椅子上，橘红的落日打在她的脸上，又混着些深蓝，一层层叠上去。

　　“该吃药了。”季忻声音很轻，像是哄着她吃药。

　　苏沅看着手中的药片，自嘲似的笑了笑。

　　“吃了药，你就不在了。”

　　季忻站起身，微微弯着腰，两人的距离近的只有一拳。

　　“苏沅，”季忻笑了笑，“我不迷路了。”

　　苏沅的鼻子猛的一酸。

　　季忻伸出手，虽然穿过了她的头发，但是苏沅感觉到的是那么真实，仿佛季忻真的存在，真的在摸她的头顶。

　　苏沅终于哭了出来。季忻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她感觉到了，那个吻是多么的真实，温热的感觉持续了好几秒才散去。

　　季忻往后退了一点，她的身影越来越浅，浅到几乎要融入落日里。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

　　“苏沅，我不迷路了，”她又说了一遍，“你也是。”

　　苏沅张了张嘴，想求她别走，但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她就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季忻的身影缓缓消失，最后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笑了一声。

　　她拿过床头的水杯，把药片咽了下去。

　　那个吻是那么的真实，但还是消失了。

　　15.

　　苏沅这一周都在画画，她把自己和自己的季忻的故事画了下来，作为if线的番外。

　　发布的那天晚上，苏沅没睡着。她把上传的章节上传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没敢去看评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第五十三条的时候，她终于翻了个身，把压在枕头下的iPad掏了出来。

　　后台的评论在跳。她点进去，最新一条是五分钟之前：“啊啊啊太太这个番外好香！！不过竟然是be！！！淡淡的遗憾呀！！！”苏沅看着这条评论，嘴角抽动了一下。接着往下翻，大部分都是说要给作者寄刀片的。

　　苏沅觉得好笑，刷新了一下，有一条评论被顶上了一楼：“作者大大，我感觉这篇if线番外比正剧香……会画请多画！！”

　　苏沅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过了很久，她在回复框里打了个笑脸，发送。

　　然后她退出来，点进主线漫画的草稿箱，翻到最新一话的预览——林澄殇站在一颗榕树底下，树冠很大，她身后有个浅浅的身影，淡到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个很模糊的轮廓。

　　她在末尾打上了一行小字，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会错过：“我把榕树画好了，你来看吧。”

　　她存了草稿，没急着发布。

　　苏沅喜欢自己的主线，也喜欢番外。主线里的林澄殇有自己的季忻，而番外的苏沅也有属于她的季忻。

　　只有自己知道，那些台词，雨和伞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季忻真的坐在窗台上晃过腿，真的在便利店买过热牛奶，真的在天台说过“我是你的”这种肉麻的话、

　　苏沅在朝着季忻经常呆的方向笑了笑。

　　“季忻。”她对着空气说，“我们都不迷路了。”

　　——正文完——

　　2026年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