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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雾隐 公主首次借 ...

  •   信来的第三天,灵姝知道他们到了。

      不是听见的。那天她坐在泉边,右手浸在水里。水是凉的,从泉眼深处漫上来,裹着她的手指,把地下传来的震动一丝一丝送进她的指尖。腹中三团暖意同时沉了一下——右边的停了跳,中间的不贴了,左边那股沉沉的暖流没有涌上来,反而往下坠了一坠,像一块石头被投入深水,沉到底之后就不动了。三团同时沉默下来,安静得让灵姝的手在水里僵了一瞬。

      她抬起头,望向洪涛山北麓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雾气正从山腰往下漫,把整道山脊线融成一片湿润的白。可她感觉到了。把手在泉水里多浸了片刻,闭上眼,把感知往前送。

      起初什么都摸不着。水传回来的震动是散的、乱的,像隔着厚布听人说话,只能感觉到“有声音”,却辨不清方向和距离。她试着把意识往更远处探,可每次刚到枣林边缘就散开了,像一团握不住的水,从指缝里流走了。腹中三团暖意始终没有动静,沉默着,像三只屏住了呼吸的幼兽在等什么。她有些着急,把手指用力按进沙砾里,试图让感知更深一寸,可那一寸始终够不到。

      “别急,”她对自己说。停了一会儿,把呼吸放慢,让右手的肌肉彻底松下来,不再使劲往远处够,而是像泉水那样,由着水流自己漫过去。那团散开的感知重新聚拢起来,松松散散地往外铺了一程,然后她摸到了——细的、碎的、被地脉和淤泥过滤过多次的震动,像有马蹄踩过某道山梁,蹄声落在湿泥里,被土壤一阶一阶地传到泉底,再从泉底沿着水流送进她的指尖。

      四个人。分成两列。靴子踩在湿泥上是闷的、轻的,不像军中的行军步,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探路步。他们没有进山坳,在枣林北沿停住了。灵姝又探了一会儿,确认了他们的位置和距离,才把手从泉水中抽出来。指尖有些发麻,像握了太久的冰。

      “还没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在外面。四个人。”

      三团暖意这才恢复了跳动——右边轻轻顶了一下,中间温温地贴上来,左边那股沉沉的暖流沿着经脉涌上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她挨个摸了摸它们,站起来,走回棚屋门口,把晾在石台上的干柴收进屋里,堆在墙角。阿渚正蹲在灶前生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

      那一整天,灵姝把手探了三次水。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四个人在枣林北沿附近缓慢移动,时进时退,像是在探测什么。他们走得小心,步子密而轻,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不踩落叶,不碰枯枝。灵姝能感觉到他们蹲下来过两次,大概是在看地面上的痕迹——虽然这几天的雨已经把大部分脚印都冲掉了,但猎户棚屋那条小径被人踩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被洗去。她坐在青石上,把右手浸在水里,感知着远处那四双靴子踩在泥地上的震动。有时候能摸得很清楚,有时候那震动被地脉一搅就散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潜着,偶尔翻一下身,又沉下去了。

      入夜前雾气开始从洪涛山上往下漫。阿渚把棚屋门口的火熄了,蹲在灶边,拿炭灰把余烬压住,只留一线细烟从灶口透出来。她做完这些,走到灵姝身边蹲下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今晚他们会进来吗?”

      灵姝把右手浸回泉水里探了一会儿,那四双脚印退到了枣林北端之外,没有再往前挪。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又探了一次,确认了,才回答:“没进来。已经撤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雾比昨晚更浓了。洪涛山的山腰看不见了,枣林只剩下最前排几棵树的轮廓,再往深里就是一片白茫茫的。阿渚生了火,煮了一锅水,把前两天的干枣泡软了,一人分了一碗。灵姝端着碗坐在棚屋门口,手指搭在碗沿上,温热的,隔着陶壁能感觉到水的滚动。她喝了半碗,把碗放在石台上,站起来走到泉边蹲下,把手浸进泉水里。

      指尖入水的瞬间,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四个人又来了。比昨天近。她闭着眼,把感知往前送了一程,摸到了他们脚下泥土的湿润程度——比昨天湿。他们踩过的地方有露水被打落的痕迹,靴底沾了湿泥,其中一个人的脚印踩到了枣林边缘,停住了。他又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踩在了枣林里第一棵老树的根须上——灵姝的水能感觉到那根须被压折了一下,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顺着水流传到了她的指尖。

      她睁开眼。

      “进来了。”她在心里说。

      腹中三团暖意同时收紧了——不是害怕,是那种同时做好准备的紧绷。灵姝把手从泉水中抽出来,站起来,没有回棚屋,沿着泉边往下游走了十几步。河床在枣林外缘拐了一个弯,那一带的泉水平缓而浅,水流贴着沙砾滑过去,底下是一层青灰色的细沙,没有石子,水底的泥被水流冲得很平,像一张被反复抹平的纸。她在那个拐弯处蹲下来,把右手重新浸入水中。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那些人在枣林里走,她拦不住。雾在,她只有雾。她弯下腰,把左手也伸进水里,两手合拢,把一捧水拢在掌心,然后松开。水从指缝间流走了,她拢了第二次,又松开了。第三次,她没有松——她把那捧水握在掌心,放慢呼吸,想着那些雾气,想着它们从泉面上往北漫出去的样子,想着它们沿着枣林边缘聚拢、堆叠、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那些人面前。腹中三团暖意同时搏了一下——右边的猛地一顶,中间的贴上来,左边那股沉沉的暖流沿着经脉涌上来,涌进她握水的那只手里。那捧水在她掌心里震了一下,像活物翻了个身,然后散开了,从指缝间流回河里。

      她低头看河面。什么都没有变。

      又试了一次。她重新把水拢进掌心,闭着眼,把意识往北边送。这次她没有用力去“推”什么,只是想着那层雾——像把一块薄纱轻轻搭在树梢上那样想着它,想着雾从泉面上浮起来,沿着地面漫出去,在枣林边缘停住,没有散开,只是停在那里,像一面厚帘子,垂在那四个人要走的方向上。腹中三团暖意依次搏动——右、中、左,像三只小手按顺序推了她一下。她掌心里的那捧水又震了一下,这回没有散,在她掌心里旋了半圈,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住了,慢慢渗进了她的皮肤里。

      她把空手从水面抬起来。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刚浸过水又擦干后的那种润。她站起来,站在原地,看着枣林的方向。那团浓雾在枣林北沿堆了起来,比别处的雾厚了三成,像一面垂地的厚帷,从地面一直升到树梢高。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做的。也许是。也许不是。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雾没有散。

      灵姝回到泉边重新蹲下,把右手浸进水里,探了探那四人的位置——震动还在,但停住了。他们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后退,就停在雾墙前面。她多探了一会儿,感觉到其中一个人蹲了下来,大概是在看地上的脚印——那些被她踩过几次的浅痕,还没有完全恢复。灵姝想了想,弯腰,把手重新探进水里,这一次没有握水,只是用指尖在沙砾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像一个无意中被水流带过的手势。腹中三团暖意没有动静,那层雾却像被风拨动了一下,从厚实的两侧漫出一缕细丝,沿着枣林的边缘缓缓飘了出去,在那些人蹲着的位置上方绕了小半圈,又散了,重新汇入那面雾墙里。

      灵姝站起来,拎着湿淋淋的裙摆,走回棚屋门口坐下。

      那天下午,那四个人在枣林里兜了三个时辰的圈子。每一次快要摸出林子的时候,都会迎面撞上那片比别处浓三成的白雾。雾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湿漉漉的白,冷而静,堵住了每一个出口。等到他们终于从雾里钻出来时,发现自己站在枣林北端的入口——也就是他们早上出发的地方。领头的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那些脚印叠在一起,有些已经踩了两三遍,其中一个人的足迹被他自己反复踏过,轮廓模糊得几乎认不出了。他站起来,在腿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什么也没说,带着三个人原路退回了山外。

      灵姝在泉边坐了一个下午。阿渚把灶火重新生起来,煮了一锅野枣汤,端了一碗放在她手边。她低头看着碗里汤面的热气,没有喝。三团暖意在她腹中恢复了平日的搏动节奏,只是比平时多了一层极细的、沉下去的东西——像三只刚学成一件新本事的小兽,正在安静地恢复力气。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甜里带着一丝酸。

      “他们走了?”阿渚蹲在她身边问。

      “走了。”灵姝说,“明天还会来的。”

      她又喝了一口汤。雾气在枣林那边正在慢慢散开,暮色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枣林前沿染成了一层浅橘。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不凉,温温的,带着露水浸透过的泥腥气,像万物刚刚被洗过一遍。

      “阿姊,那是你做的吗?”阿渚问。

      灵姝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润感,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握过。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细密的纹路,想了想,不确定地开口:“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另一件事——这片泉水和腹中那三团正在长大的暖意之间,有一种她还说不清的关系在形成。她布下那层雾的时候,三团暖意依次搏动了一下,像是接力。她把手指浸进水里、在沙砾中划那道弧线的时候,她感觉到腹中有东西应和了她,像三只小手隔着肚皮按住了她指尖的方向。她说不上来那是怎么发生的——她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雾要从枣林边缘往那个方向多漫一步,它自己就动了。不是她用劲推的,是它自己去的。

      “可能是它们帮了忙。”灵姝说。

      阿渚蹲在她身边,安静了一会儿。“那下次它们还会帮忙吗?”

      灵姝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衣料底下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掌心底下的温热还在,稳稳的,像三颗小小的心脏同时跳着各自的节拍,合在一起,托住她的手心。

      “会的,”她说,“会的。”

      夜色从洪涛山那边漫过来了。神头泉的水面在暮色里亮着最后一线暗金。枣林里的雾散了大半,只剩树根处还残留着几缕薄薄的白纱。那四个人已经退回了山外,脚印被夜露浸湿了,正在慢慢模糊。

      灵姝坐在泉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尽,碗沿搁在膝上。腹中三团暖意均匀地搏动着,像三颗种子在泥土深处各自伸了伸腰,又安静下来。她望着枣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低头把碗放回石台上。

      明天要做什么,等明天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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