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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玉佩藏谋,君心牵泉 灵姝得玉 ...

  •   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神头泉的山坳间,昨夜震天动地的厮杀彻底落幕,满目战后狼藉,静静沉淀着方才那场以弱御万军的惨烈战事。

      春日风暖,山野泥土松软湿润。柔然遗弃的残破兵刃散落青石之间,阵亡战马与士卒的尸身正被有序收拢掩埋。叔孙建有条不紊调度全军,修缮防御、清点伤亡、外派斥候巡查边境,步步稳妥,严防柔然残部滋扰。

      全军上下步履匆匆,唯独山脊之上,一派安然静谧。

      灵姝盘膝坐在温热的土石上,后背轻靠着地脉凝成的天然屏障。方才强行催动山崩水缚,几乎掏空她大半灵力,本就沉重的腹胎此刻阵阵酸胀下坠,衬得她面色莹白如瓷,细碎薄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枚羊脂玉佩。

      这是昨日斩杀柔然主将郁久闾浑时,她亲手从对方重甲夹层中寻得的物件。玉质温润,雕纹是皇室独有的螭龙云纹,背面“拓跋”二字刻印森严,是宗室专属规制,绝不该流落漠北外敌之手。

      疑点沉沉堆叠,灵姝没有贸然揣测,只安静端详玉面纹路,心绪沉敛。

      阿渚提着温好的山泉轻步上前,看着主子强撑虚弱身子守泉御敌,眼底满是疼惜,静静侍立不语。

      良久,灵姝敛尽纷乱思绪,将玉佩收进内衬暗袋,轻声吩咐:“阿渚,去请叔孙将军上来。”

      不多时,叔孙建踏阶而至,甲胄带尘,却礼数恭谨。他亲眼看着灵姝两度以身挡柔然铁骑,以一己之力护住整片泉域,心中敬重早已胜过朝堂成见。

      灵姝取出玉佩递出:“将军久居平城,熟稔宫规,你且辨认,此玉出自哪一支宗室。”

      叔孙建细细看过,神色渐重:“殿下,此乃皇室旁支嫡系佩玉,门禁极严,从无外流先例,绝无可能凭空落入柔然将领手中。”

      一语落地,灵姝心底的疑团愈发深重。

      她轻轻覆上隆起的小腹,灵胎温顺蠕动,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沉郁。

      “劳将军严守隘口。”灵姝压下纷乱心绪,语声平稳,“我修书送往平城,托崔玄伯查清玉佩源流。”

      叔孙建领命退下,即刻加布巡防,稳守泉域。

      军帐之内炭火温煦,灵姝落笔审慎,只据实记录玉佩形貌、来历与柔然来犯经过,不臆断、不妄猜,将所有疑点交由平城查证。密信封缄火漆,信使即刻快马奔赴帝都。

      两日转瞬而过。

      神头泉洗净杀伐痕迹,地脉复苏,泉水潺潺,青苗新生,乡民日日前来感念守护之恩。可灵姝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一面是边境潜藏的诡秘,一面是她与朝堂长久以来的隔阂猜忌。

      她身在北疆,远离帝京,纵是为国守土,也屡遭制衡、屡被非议,心底未尝没有半点寒凉。

      暮色落临时,远去的信使终于折返。

      “殿下,密信已交付崔公,此乃先生回函。”

      灵姝拆信细读,眸色微沉。

      崔玄伯已然查清,玉佩归属昔日拓跋窟咄一脉。当年窟咄与当今陛下争位败走,身死漠北,世人皆以为其族尽灭,殊不知他留有一子隐忍存活,多年勾结柔然,筹谋复仇反扑。

      此番柔然来犯,从非寻常劫掠,是窟咄遗子借外敌之手,图谋抢占神头泉、步步南侵的复辟之计。

      事关叛裔勾连外敌,崔玄伯不敢拖延,即刻持档入宫,面禀圣驾。

      ……

      奏折摊于御案之上,字字惊心。
      天子指尖落在“窟咄余孽、勾结柔然、谋占神头泉”数语之上,眉宇间怒意沉沉,心底却先漫开一缕揪紧的牵挂。

      阶下众臣肃立,无人敢先言语。

      良久,天子缓缓开口,语声沉缓,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神头泉两度遭遇兵祸,灵姝本怀着身孕,最该静养安胎,偏偏次次冲在最前,独挡数万柔然铁骑。”

      这话无半分问责,开篇便是藏不住的惦念。

      穆崇上前躬身,不复往日严苛制衡的姿态,语气诚恳柔软:“陛下,臣等近日接连收到边境快报,柔然主力新逢大败,死伤惨重,早已退回漠北休养生息,短时间绝无反扑之力。往日臣等多有顾虑,忌惮地脉难控、公主独镇一方权柄过重,屡屡上疏制衡,如今回望,实属多虑。”

      长孙嵩亦随之出列,语气谦和:“公主两度亲御外敌,拼死守泉,忠心坦荡,天下共睹。先前朝堂诸多猜忌约束,着实委屈殿下。如今窟咄余孽潜藏暗处,祸根未除,北疆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眼下无需急调大兵惊扰地方,却万万不能让公主独守孤悬之地。”

      崔玄伯轻声补道:“臣查证之时已然知晓,殿下此番大战灵力透支,牵连胎相不稳,明明身子亏空,依旧死守泉域,半步未曾退让。”

      殿内一时寂静。

      往日所有针对灵姝的争议、制衡、非议,在此刻尽数显得狭隘苍白。

      天子听罢,眉宇间的沉怒慢慢化作绵长的叹惋,心头百感交集。

      他身居九五之位,执掌万里江山,不得不权衡朝堂势力、社稷安稳,面对手握地脉异力的女儿,只能摆出帝王的审慎与提防。可褪去一身龙袍,他终究只是一个牵挂远女的父亲。

      千里之外的北疆荒原,女儿孤身漂泊,怀着孩儿浴血守土,要扛外敌进犯,要受朝堂流言,受尽劳苦与委屈,却从未寄回半句诉苦怨言。

      良久,天子轻声吩咐:“传朕旨意。”

      “柔然新败,暂且无需大举增兵惊扰泉域。即刻调拨上好药材、过冬粮草与滋补物资,连夜装车送往神头泉,弥补灵姝此战耗损。”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卸下帝王的坚硬,添了几分只有父女之间才有的温软。

      “备好朕的亲笔手书。不必罗列朝堂规矩,不提君臣之防。只细细告诉她,朕日日望着北疆方向,清楚她所有的隐忍与辛劳,明白她一片赤诚初心。暗处余孽一日不除,朝堂便一日撤去所有猜忌掣肘,北疆的风雨,从不是她一个人的担子,朝廷会与她一同扛下。”

      “令北疆沿线精锐整训待命,广设斥候驿站,日夜紧盯漠北动向。一旦柔然或是窟咄余孽有半分异动,援军即刻星夜驰援,绝不让她再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字字句句,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实打实的兜底与心疼。

      众臣齐齐躬身领旨,无人再有异议。过往所有政见分歧、朝堂隔阂,尽数化作对这位守土公主的体恤与敬重。

      ……

      晚风掠过荒原,轻轻掀动帐帘。

      灵姝读完崔玄伯的回信,静坐泉边青石,心绪沉沉。没过多久,朝廷加急送来的御笔手书与补给清单,一同由专使送到她手中。

      素色宣纸,墨迹还带着千里路途风尘未散的温热,是父皇独一无二的笔迹。通篇没有帝王的威严训诫,没有严苛的朝堂法度,一字一句,都是长辈对远行儿女的惦念。

      灵姝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一路积攒的疲惫、委屈、孤凉,忽然就涌上心头。

      这些日子,她立于风口浪尖,一边护着腹中孩儿,一边守护泉畔乡民,一边还要承受来自朝堂的猜忌防备,无数个深夜独自辗转,不是没有过茫然孤寂。可父女血脉相连,纵使相隔万水千山,父皇终究看透了她所有逞强之下的疲惫。

      他从前的提防与约束,从来不是冷漠薄情,只是帝王身不由己的权衡。一纸家书,便化开了横在父女之间许久的隔阂。

      灵姝抬眸望向平城所在的远方,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眼底漾开一层温润微光。

      从前驻守神头泉,是身为拓跋公主的本分,是守护故土与苍生的执念。如今心头多了一缕来自帝京的牵挂,多了一份安稳的底气。

      哪怕暗处的复辟阴谋仍在蛰伏,哪怕来日风波不知何时再起。

      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负重前行。
      千里之外的皇城之内,有一位父亲,始终记挂着她的安危,为她筹谋周全,为她守住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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