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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枣林对峙 贺浑兵逼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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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林北口的马蹄震颤顺着地脉,穿过层层沙砾,一路递到神头泉的水里。暮秋的风卷着山枣枯红的碎叶,擦过灵姝垂落的素色衣摆。她此刻正跪坐在亲手排布的青石结界圈旁,膝头垫着一层晒干的蒲草,隔绝地面渗上来的湿冷。指尖细细摩挲脚边那块最靠前的扁青石,石面原先只一道细如枯枝的暗红纹路,短短两日功夫,已经顺着石纹蜿蜒爬开半寸,像有温热的血在地底顺着石缝缓缓流淌。
腹间三团暖意安安静静敛在小腹深处,随地底传来的杂乱震动一同微微绷紧。右侧那团性子最烈的灵息轻轻撞了一下她的小腹,力道很轻,却藏着藏不住的戒备。灵姝垂眸,一只手轻轻覆在衣衫覆盖的腹间,指腹缓慢、轻柔地打圈安抚。
她心里清楚,前日困住那五名探哨的水障,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水障是借泉眼水汽与地脉灵气凝出的障眼法,只能暂时遮蔽山路,拦不住人心底的猜忌。贺浑领北疆都督之职,奉穆崇传书指令行事,本就时时刻刻盯着这片山坳,吃了一次无功而返的亏,绝不会就此罢休,亲自带兵前来,不过是早晚的事。
棚屋木桌的角落,还摆着半卷未写完的帛书残稿,墨汁已经干透。三日前有走南北山货的货郎路过泉边歇脚,那人常年往返平城与马邑,往来官府集市,门路熟络,是灵姝能找到唯一稳妥送信的人。那日天光刚亮,阿渚在灶前煮野枣粥,灵姝独自蹲在泉边清洗帛布,借着晨光细细写下一封陈情书信。
她落笔之时,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乎自身神脉、腹中灵息的怪事,只平铺直叙地写明神头泉地底封存千年浊气,整片桑干水脉的平衡全靠泉底宝珠与自身血脉维系。若是大批甲兵持铁器掘土进山,煞气冲撞地脉封印,地底浊气翻涌,北疆千里沃土都会陷入无休止的旱涝天灾,百姓流离失所,边境农田尽数荒芜。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各有立场。长孙嵩铁血强硬,穆崇心思隐忍却步步紧逼,贺浑更是行事毫无转圜余地,唯有崔宏,屡次在帝王面前为北疆百姓、为她留几分情面,是她眼下唯一能托付书信、代为向拓跋珪缓颊之人。帛书叠得方方正正,外用粗麻布仔细裹好,塞给货郎的时候,她还额外给了一袋晒干的山枣干,托对方务必亲手交到崔宏府上,不可交由驿站传递,避免书信落入旁人之手。
货郎走后这几日,灵姝时常会站在泉边望向平城所在的东方天际。远山层峦叠嶂,遮断视线,她只能寄希望于一路平顺,崔宏能读懂字里行间藏着的恳切,在紫极殿御前,替这一方山野、万千马邑百姓多说几句公道话。
除去寄信求助崔宏这条后路,她心中早已盘算好另一桩事。北疆分两处驻军,贺浑统辖枣林外围巡防兵马,事事听从穆崇调遣,对她满怀猜忌;唯有屯驻马邑主城的叔孙建,曾单独领受过陛下私下传下的口谕,手中持有帝王随身玉珏为凭,行事温和克制,处处留有余地,是如今唯一能制衡贺浑、稳住僵局的人。
她不愿凭空掀起兵戈冲突,更不想催动泉水灵气与朝廷兵马正面对峙,主动登门相见,当面讲清地脉暗藏的凶险,远比隔着层层人马来回猜忌要好。只是贺浑人马日夜守在枣林要道,贸然前去极易被拦下盘问,她便一直耐着性子等候合适的契机。
腹间的暖意似是读懂了她心底层层叠叠的思虑,方才紧绷的力道慢慢松弛下来。正中那团性情最温软的灵息缓缓贴合她心口,余下两团也安分蛰伏,不再躁动撞击。灵姝轻轻舒出一口憋在胸腔许久的浊气,秋风灌入肺腑,带着泉水独有的清冽湿意,稍稍抚平了心底积压的烦闷。
阿渚端着一碗温热的枣粥从棚屋走出来,木碗边缘冒着淡淡的白雾,甜酸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阿姊,粥煮好了,放凉些许,刚好入口。”阿渚把木碗轻轻放在灵姝身侧的青石上,目光扫过远处白茫茫的枣林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地底下震动得厉害,是不是那些人又来了?”
灵姝没有立刻应声,指尖依旧贴在泛红的青石上,静静分辨地底传来的动静。方才还只是细碎零星的脚步声,转瞬之间,厚重轰鸣顺着水脉铺天盖地涌来——不再是五人轻步探查的细碎震颤,是数十甲兵马蹄齐齐碾过湿润黄泥的闷响,铁器碰撞、甲胄摩擦的杂乱声响,清晰透过一汪泉水,尽数递到她的指尖。
“贺浑亲自带兵过来了。”灵姝低声作答,指尖微微蜷缩,“带了不少人,还有掘土的器具。”
阿渚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往灵姝身侧靠了半步,双手不安地攥紧衣角:“他们难不成要强闯山坳?咱们这青石结界挡不住铁器挖掘的。”
灵姝缓缓起身,裙摆扫过地面散落的枯枣叶,簌簌作响。她走到泉水最深的那处水湾,弯腰将整只右手浸入冰凉泉水之中,水流缠裹住她的指节,把枣林北口所有动静一丝不漏地传递过来。
贺浑洪亮强硬的喝令声隔着层层土层隐隐传来,他正在厉声吩咐麾下兵士,将铁锹、镐斧尽数分发下去。只要一声令下,全队人马便要穿过整片枣林,直闯山坳腹地,拆毁她沿水脉布下的青石界线,掘开泉边泥土,探查地底异动。
甲兵身上的刀枪铁器自带凛冽煞气,源源不断冲撞在地脉表层。深埋地底的千年浊气被这股戾气惊扰,山腹深处传来一阵沉闷悠长的隆隆低响,像是沉睡的巨兽被无端惊扰,青石圈上新生的红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石缝飞快向外蔓延,触目惊心。
腹间三团暖意骤然同时剧烈收紧,右侧灵息重重撞了一下她的小腹,带着极强的警惕与怒意,中间温软的那团不安地轻轻颤动,最左侧沉稳的灵息则死死敛住气息,似是在积蓄力量。
灵姝抬手牢牢按在小腹,垂眸柔声安抚,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莫慌,我们先静观其变,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动用水雾灵气。”
她没有催动水汽重铸遮山浓雾,只是静静立在泉水浅滩,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河沙之上,借着整片泉眼连通的地脉,遥遥感知枣林外两军动向。山风掠过树梢,卷起大片白雾在林间流转,却都只是自然生成的轻薄水汽,再无前日困住探哨的厚重屏障。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西侧方向传来另一路截然不同的马蹄声。步伐规整沉稳,不急不躁,没有丝毫嘈杂喧哗,与贺浑麾下杂乱无序的行军动静形成鲜明对比。
是叔孙建。
他在马邑营中听闻贺浑不顾陛下私下嘱咐,执意领兵硬闯神头泉,一刻都不曾耽搁,即刻点齐十数名贴身亲兵,策马直奔枣林北口,赶在贺浑下令进山之前,径直勒马拦在大队甲兵前方。
灵姝隔着一层地底脉络,一字一句,清晰捕捉到二人对峙争执的话语。
贺浑勒住马缰,眉头紧锁,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叔孙将军,穆尚书密令在此,山坳之内异象频发,雾气迷乱探哨行踪,拓跋灵姝独居此地形迹可疑,若不进山查探,日后北疆生出祸乱,你我二人谁都担不起罪责!”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兵士举起手中铁锹,铁器碰撞发出刺耳的锵锵声响,周遭空气瞬间紧绷。
叔孙建端坐马背,神色平静无波,伸手自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白玉珏,举至天光之下,玉面上镌刻着拓跋皇室独有的兽纹,是帝王亲手交付给他的信物。“贺都督,陛下曾单独召我,亲口传下口谕,允许灵姝居于神头泉镇守水脉,严令大军持铁器贸然进山惊扰地脉。地底浊气躁动,一旦封印受损,北疆百姓将承受灭顶之灾,此事轻重,都督应当心知肚明。穆尚书的密令,终究只是朝臣上书揣测,怎能与陛下亲口下达的吩咐相较?若执意硬闯,便是违抗君命。”
两方甲兵各自分列枣林东西两侧,手按腰间刀柄,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林间风声骤然静了几分,连枝头飘落的枯叶都似是放缓了速度,压抑感沉甸甸压在整片山野上空。
阿渚站在灵姝身后,紧张地攥着灵姝的衣袖:“阿姊,若是他们当真打起来可如何是好?”
灵姝眼底没有半分慌乱,遥遥望着枣林的方向,心底已然笃定了最好的时机。叔孙建亲自赶来阻拦贺浑,便是她登门拜访、当面诉说地脉隐患最好的契机。此前一直顾虑贺浑部下沿途刁难,如今有叔孙建坐镇枣林外围,她前往军营,便不会被半路拦截。
她缓缓收回浸在泉水里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地底震动传来的麻意,泉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河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林外的争执持续了许久,贺浑手握穆崇密令,心中万般不甘,却终究不敢无视拓跋珪随身玉珏佐证的帝王嘱托。他铁青着脸,挥手传令麾下兵士收起重掘土器具,却不愿就此领兵退回原营,只将全部人马就地驻扎在枣林北口空地,搭建临时营帐,日夜把守要道。
与此同时,他暗中遣出两名骑术顶尖的信使,快马加鞭连夜奔赴平城,将山中异状添油加醋尽数写进书信送往穆崇府中,只等穆崇再度上奏帝王,收回默许灵姝留居泉畔的心意。
对峙风波渐渐平息,枣林北口的甲兵四散搭建营帐,嘈杂声响慢慢淡去。叔孙建屏退身边所有亲兵,独独留下一名心腹侍从,低声叮嘱几句,那侍从便提着两个粗布包裹,绕开贺浑驻扎的营地,顺着僻静的河床小路,一路往山坳深处的棚屋走来。
灵姝远远便听见了对方轻缓的脚步声,示意阿渚不必躲藏,静静立在棚屋门前等候。侍从走到近前,将两个布包轻轻放在石阶上,躬身垂首,压低声音传述叔孙建的口信:“我家将军命小人送来干粮与治风寒、磕碰的草药,知晓公主久居山野,物资匮乏。将军驻守马邑主营,若公主有关于地脉、北疆水情的说辞想要面呈,可择白日前往军营,西营门有将军专属亲兵值守,见公主便会放行,不会受贺都督部下刁难阻拦。”
话音落下,侍从不敢多做停留,转身顺着原路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枣林薄雾之中。
灵姝弯腰打开布包,一袋饱满晒干的粟米,几块储存许久的麦饼,另有一个小木盒,整齐码放着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小罐治外伤的药膏,皆是山野之间难得的物资。阿渚上前把包裹拎进棚屋妥善收好,眼底终于松了些许紧绷。
腹间三团躁动许久的灵息彻底安定下来,缓慢恢复往日平和轻柔的搏动。灵姝抬手轻轻抚过身前青石蔓延的暗红纹路,先是望向东方平城绵延的群山,心底默默期盼崔宏能顺利收到那封帛书,再转头看向西侧马邑军营所在的方向,心中已然拿定主意,隔日天光初亮,便动身前往军营,当面与叔孙建细说神头泉地底封存浊气的千年隐患。
山间流转的薄雾顺着秋风缓缓散开,暮色一寸寸漫过洪涛山起伏的山脊,泉面浮起一层淡淡的暗金光晕,只是地底深处浊气翻涌的躁动,没有半分消减,青石之上的红纹,仍在无声无息地持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