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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安居然的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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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居然的笔停了。他不记得郭恩济在看他。郭恩济也从来没提过。但他现在知道了——昨天上午他在铺面门口站了十一分钟,郭恩济在省城务厅二楼窗口站了十分钟二十五秒。
不是巧合。是郭恩济看到他之后放下了文件。站到窗帘后面。一直看到安居然掏出手机记了中介电话。
然后安居然走了。郭恩济下楼。在省城务厅大厅里假装去上厕所。在洗手间里低头洗了一把脸——因为"安居然在给我找铺面。在离我三十米的地方。"
这个信息是安居然现在才知道的。不是郭恩济告诉他的——是他在郭恩济刚才的沉默里自己拼出来的。
郭恩济不会主动说"我在二楼看你"。因为那是跟踪。跟踪是初一时做的事——初一他跟踪安居居然去制砖厂、去后山、去一切安居然以为他不知道的地方。
高一之后他不再跟踪了。他改了——改成在二楼窗户后面站着。不叫跟踪。叫刚好看到。
"你现在还在省城务厅侧门对面的铺面玻璃上留了一个手印。"安居然说。
"嗯。玻璃十天没擦了。灰尘厚。手印留得住。"
"我后天回来看。不要擦。"
"不擦。"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下来。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刚才郭恩济倒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安居然在消化,郭恩济在喘气。他十五个小时没说过这么多话。
他在省话。安居然说"别省",他就真的不省了。他全倒了。每一件事——鞋带、衣钩、水杯位置、椅子上的白头发、铅笔标注的附件编号、灰尘上的手印。十五个小时的存储量。一次清空。
"郭恩济。"
"嗯。"
"你今天晚上的时间还没结束。继续。"
"我——说完了?"
"你没有。你还有一个地方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到铺面的时候视线往左下角偏了零点三秒。你每次要说一件事但不想让我知道你想说那件事的时候,眼睛就往左下角走。那时你每次想问'你疼不疼'的时候也往左下角走。"
郭恩济在枕头底下笑了——不是真的笑。是被拆穿之后的气音。很轻。刚冒出来就自己吞回去了。
"我去了后山。"
安居然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后山。那时的密林。国道要推掉的那片林子。
"今天下午。四点四十。我自己开车去的。路上花了四十分钟。到了之后我把车停在山脚。走上去。你修的路还在——以前那条没了,我走的是后来你铺的那条碎石路。路口的鱼线断了——不是全断。断了两根。可能是鹿撞的。不是人。
然后我走进去。你防潮垫还在。不是以前那张。是后来换过的那张——蓝色的。边角有点翘。帆布袋也在——你拿过的手电筒也在。但电池没电了。我换了新的。七号电池。不是五号——是七号。你一直用的是七号。"
安居然没有说话。他那时用的确实是七号电池。不是五号。郭恩济说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错的。但他不知道郭恩济为什么会知道。因为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郭恩济。
"你怎么知道是七号。"
"因为高一的时候你让我买过一次。你给了我十块钱,说——买三节七号电池。要南孚的。我当时在超市站了十分钟——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七号。你把钱塞给我就走了。我拿了一排五号去结账,到了收银台才发现不对。我又回去换了七号。"
停了一秒。
"然后我去了后山。把电池换了。手电能亮。亮了之后我照了一圈——你当年钉在树上的那个标记还在。就是你用刀子刻的那个——'到此——'——第三个字被树皮盖住了。长了很多年。我用手指抠了一下。抠不开。树皮太厚。然后我坐在防潮垫上。坐了很久。不是在想你。是在想——那时的时候我坐在这张垫子上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
"你当时靠在树上。看着我。不是在等别的。就是看着我。我当时以为是'看着'。后来才知道——你在存。你怕你以后看不到我。所以你用看的。每一下都存进脑子里。就像我存你的东西——鞋印、衣钩、水杯压痕。你比我早存了二十年。你从来不告诉我。我今天下午在防潮垫上坐了很久。然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存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记住。是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完。你怕用完了就没了——所以拼命存。怕你哪天看不到我了、怕你说不出'你是我的'了、怕你再也没机会给我换七号电池了——所以你在还能看的时候疯了看。在还能说的时候疯了说——虽然没几句。在还能做的时候疯了做——给我建后山、铺碎石路、刻'到此——'——虽然没刻完。"
安居然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不是因为左手累了。是因为左手手心在出汗。不是热的。是郭恩济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撬一块他那时就钉死的木板。
"你撞车的那天晚上。"郭恩济的声音忽然往下沉了一个调。"我在急诊室外面。四天。你昏迷了四天。我每天进去看你三次。不是医生的规定——是我自己的。早上七点一次、下午三点一次、晚上十一点一次。每次十五分钟。四天一共——"
"十二次。"安居然替他说了。
"对。十二次。每次你都不睁眼睛。然后第四天你睁了一下——看了我半秒——又闭上了。医生说那是无意识的。不是跟我打招呼。是无意识的眼睑反射。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看到你嘴唇动了一下。"
安居然不记得。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睁过眼睛。但他知道郭恩济说的是真的。因为他的嘴唇刚才自己动了一下——在郭恩济说"你嘴唇动了一下"的时候。身体在替他复述他自己都不记得的画面。
"你动了什么。"
"'郭'。你的嘴型是'郭'。不是'嗯'。不是'痛'。是'郭'。你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那个口型是我。然后你吸了一口气。有呼吸机。你不需要自己吸气。但你吸了一口。很用力。肋骨已经撞了——吸气应该很痛。但你吸了。然后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睁开。直到第二天早上。"
"你是不是在那四天里找了人。"
"没有。我自己等。十二次。没有一次让别人替。陈河说'我替你',我说不用。阿唯说'我替你吧,你去睡',我说不用。宋远说'明天七点我陪您',我说不用。
我不是不信任他们。我是怕——你万一在我替掉的那次里面忽然醒了。你睁开眼看到的是陈河不是我——你会失望。你不会说。但你眼睛会暗一下。我见过。
那时有一次你在制砖厂摔了——膝盖破了。你坐在河堤上等我。我先叫了你一声,你抬头的时候眼睛是暗的。等我走到你面前蹲下来看你的膝盖,眼睛才亮了。那个暗和亮之间隔了两秒。两秒。我记了十五年。"
安居然闭上了眼睛。那时制砖厂摔膝盖的事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种暗和亮。不是他眼睛里的。是郭恩济眼睛里的——每次郭恩济在人群中找到他的时候,眼神也是从暗到亮的扫描线。两秒。一模一样。
"然后我回到家。把带血的衣服洗了。你的衬衫——水泥灰那件。领口有你的血——不是伤口的。是嘴角的。你撞车的时候嘴唇咬破了。袖口也有——手掌擦伤的。血不多。洗掉了。
但我在洗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你的衬衫左胸口袋里有一张纸。我拿出来的时候纸角碎了——水泡过。上面是你写的字。"
安居然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哪件衬衫。不知道那张纸。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时的安居居然从来不在口袋里放纸。他不是那种往自己身上装东西的人。
"上面写了什么。"
"'回来之前去拿西装。干洗店。南河路十六号。郭恩济的两件。灰色那件扣子松了——上次他自己缝的——缝错了。你给他拆了重新缝。深蓝色那件口袋里有张字条。检查——还在不在。不在的话重新写一张。
写他上次说过但你没记住的那句话。你还欠他的——最后一句在明信片背面。你一共欠了他——'后面就没了。水把墨迹晕开了。下面大概还有三行。每个字都晕了。只剩最后一行的第一个字。'不'。"
安居然的呼吸停了。"不"——下面是什么?"'不要再欠了'?'不骗他了'?'不说没事了'?他不知道。郭恩济也不知道。因为水晕开的纸不会恢复。
"你放在口袋里。"郭恩济说,声音已经不是哭——是比哭更干的。
"去撞卡车之前。你放在衬衫口袋里。你是准备回来之后去干洗店拿我的西装——缝我的扣子——查我口袋里的字条——补你欠我的那句话。然后你撞了卡车。"
安居然没有说话。
"你在撞卡车之前脑子里想的是我的西装和扣子。不是你自己。"
"然后你撞了卡车。那张纸的事——缝扣子的事——你欠我多少话——你都没顾上。但你知道昨天在办公室,你给了我一根手绳。你说'玉佩那根绳子是你等的东西。这根是你每天都可以有。'然后你今天在霍芬说'我不记得雨,但我记得你。'"
郭恩济的声音忽然稳了。不是不哭的稳。是他在十五个小时的焦虑之后,在一个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时刻,忽然踩到了一块石头。不是石头。是底。
他的恐惧有底——底下就是安居然车祸醒来第八天,说过的这些话。"你是我的"、"我在自己愿意"、"我不记得雨但我记得你"。每一句都不是他记忆里的安居居然会说的话。但每一句都是安居居然说的。新的安居居然。不记得雨但记得他的安居居然。
"你今天晚上说了很多话。"安居然说。"比过去七天加起来还多。"
"因为你让我说。"
"不是因为我说了。是因为你开始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