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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安居然伸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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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居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腹部的纱布。伤口在发痒——缝线处的组织在愈合。
明天是车祸后第五天。明天早上他睁眼,郭恩济也睁眼。他要在郭恩济睁眼之前把那四个字准备好。原样。小餐馆二楼那个语气。
他闭上眼。开始在心里练习。
第二天早上。郭恩济是被安居然的手掌压在胸口上压醒的。不是推。是安居然把手掌贴在他心脏的位置,等他心跳变快——人快醒的时候心跳先变,他不知道安居然怎么知道的,但安居然知道。
他睁眼。
安居然侧身撑着头,看着他。头发是乱的,眼角有一点眼屎——没来得及擦。可能是练了太久那四个字,忘了擦。
"你是我的。"
声音是哑的。刚醒的人嗓子都是哑的。但安居然的嗓子哑得刚好——跟那时那天在小餐馆二楼熬了一夜没睡之后说话的音高,低了不到半个调。但音色是一样的。硬度是一样的。
郭恩济没说话。他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整张脸。
安居然等了两秒。
"你在干什么。"
被子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
"你管我。"
安居然把被子扯下来。郭恩济的脸果然在笑——那种嘴完全咧开、牙龈都露出一截的笑。不是好看的笑。是真的笑。
"你眼角有眼屎。"郭恩济说。
"你也有。"
"我不管。你先擦,擦完再说一遍——这句有眼屎。不算。"
安居然去洗手间擦了脸。回来重新说了一遍。被郭恩济录了音——手机举在他鼻子前面,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红色波形一条一条地跳。
"你录这个干什么。"
"当闹钟。"郭恩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像是怕安居然抢。
"以后每天早上不用设闹钟了。你给我发语音。我设成起床铃。"
安居然看了他一眼。没笑。但也没阻止。郭恩济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的时候,手指头在抖——不是怕。是高兴到指尖发麻。
早上八点。郭恩济穿好西装准备出门。安居然正在厨房里冲咖啡——不冲郭恩济的,因为郭恩济胃不好,那时他就不让郭恩济空腹喝咖啡。
郭恩济走到玄关换鞋。鞋穿好了一只,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去哪儿。"
"办公室。李总下午来。"
"你送我去省城务厅。"
安居然侧头看着他。不是不想送——是那时郭恩济从来不让他送。郭恩济那时上学从来不跟他一起走。郭恩济自己说的——"你在学校门口等我会被老师看到。我自己走。"
现在他自己要求。
"你以前不让我送。"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送不送。"
安居然把咖啡杯放下。没喝完。拿起车钥匙。郭恩济的嘴角往上拉了一丢丢,就那么一丢丢——安居然看到了。
那个一丢丢不是"你答应了我的请求"的微笑。是"你踩了我的陷阱"的微笑。郭恩济在测试。测试他对"以前"这个词的接受度。
"以前是以前"——安居然自己说的。安居然不知道他躲过了一刀。
以前是以前。这是郭恩济今天得到的最有用的信息。
车上。郭恩济坐在副驾。手放在扶手箱上——掌心朝上。安居然看了他的手一眼。把自己的右手放上去。郭恩济的手指合拢,扣进他指缝里。
"你今天怎么不放在膝盖上了。"
"那天放错了。"
"放错?"
"嗯。不是忘了。是放错了。"
郭恩济看着窗外。玻璃反光里安居然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放错"这个解释。是笑安居然在圆——圆那天的破绽。
郭恩济知道他在圆。郭恩济喜欢他在圆。圆得越努力,说明安居然越怕他发现。越怕他发现,安居然就会在他面前越听话。
省城务厅到了。侧门。郭恩济解开安全带。没下车。他转头看着安居然。
"我办公室在九楼。靠南那间。窗户对着侧门。"
"嗯。"
"你下午在隔壁看铺面的时候——抬头,能看到我的窗户。"
安居然顿了一瞬。他昨天跟郭恩济说了自己在隔壁看铺面。不是刻意说的——是饭桌上随口提的。郭恩济当时在扒饭,"嗯"了一声就没再问了。他以为郭恩济不在意。但郭恩济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告诉他"抬头能看到我的窗户"。
是提醒。"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个铺面。不是商机。是你看我的哨。"
郭恩济没等安居然回答。他打开车门,一只脚跨出去。然后回头。
"还有。中午给我发微信。发什么你自己想。"
"你不是说等我想发的时候自己发吗。"
郭恩济站在车门外,弯腰往里看。阳光从省城务厅大楼的白色外墙上反射下来,把他半边脸打成亮的。
"我想了想。第三条改成——我让你发的时候你也要发。你昨天没看清合同细则。"
关车门。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步。安居然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半步是弹的。郭恩济在得意。不是"我赢了"的得意。是"我的合同里有隐藏条款你没发现"的得意。
安居然坐在驾驶座上,把刚才三十秒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早上睁眼一句。车上牵手。送他上班。下午抬头看窗户。中午发微信。"我让你发的时候你也要发"——郭恩济昨晚列了三条。今早已经追加了。这不是得寸进尺。这是郭恩济发现自己得了一寸之后——开始用跑的速度往前推进。安居然看出来了。然后发动了车。
上午十点半。安居然在办公室里签字。宋远坐在对面,按顺序把文件递过来——他不用看内容。满页满页的英文和数字,他看不懂这些项目的背景,但能看懂数字。那时在沙场就算过老板的坑。同样的本事。
手机亮了。
——"中午想吃什么"
是郭恩济。安居然看着这四个字。那时郭恩济从来不发微信问他吃什么——郭恩济自己决定吃什么,然后做了端上来。不问。
现在他不只是问。他在用问句制造两个效果:一,让安居然回复;二,让安居然在上班时间想他。
安居然打了一行字:"你决定。"
然后删掉。重新打。
"炒饭。海鲜炒饭。"
发送。手机对面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正在输入"。消息发过来。
——"你不是不喜欢吃海鲜炒饭。你嫌腥。"
安居然的手停了一下。那时的事——他确实嫌海鲜腥。郭恩济高一给他带过一次海鲜炒饭,他吃了,然后说"以后别带这个"。后来二十年郭恩济再也没给他做过海鲜。这是他现在想吃的东西吗?不是。这是他昨天在办公室翻宋远给他整理的那份二十年午餐记录时看到的东西——每个月的第二个周五,郭恩济会点海鲜炒饭外卖。不是给安居然点的。是自己点的。
他只是想确认——郭恩济会纠正他吗。会。而且纠正的方式不是"你是不是忘了你不喜欢",而是"你不是不喜欢"后面接"你嫌腥"。是郭恩济那时就记住的他的原话。
"今天想试试。"安居然发。
"那我中午给你带。宋远办公室别锁。我进来就走。"
安居然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宋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安总,你笑了。"
"没有。"
"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你自己没注意。"
安居然把文件拿过来。"继续。"
中午十二点。郭恩济拎着塑料袋出现在办公楼楼下。没有提前发消息说"我到了"。是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宋远已经自动退到隔壁去了。
他把塑料袋放在安居然的键盘旁边。里面是一个透明的一次性饭盒。海鲜炒饭。
"你的。"
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第二个饭盒——不是海鲜。是番茄炒蛋盖浇饭。他自己吃的。
"你怎么不吃海鲜。"
"因为你嫌腥。"
郭恩济坐在宋远的椅子上,把匡威鞋脱了,两腿盘起来,端着番茄炒蛋盖浇饭开始吃。他吃得很香——是那种"我专门给自己做了想吃的然后到你面前来吃"的香。不是在让安居然吃。是在告诉安居然:"你吃的跟你以前不一样了——我知道。我不问。我吃我自己的。你吃你的。"
安居然打开盒盖。海鲜炒饭。虾仁切成了指甲盖大小。鱿鱼圈去了外皮。郭恩济那时给他带的那个海鲜炒饭里虾仁是整只的、鱿鱼没剥皮。后来他去学了切。但从来没做第二次。因为他嫌腥。二十年没做第二次。学了白学。今天用上了。
安居然吃了一口。不腥。虾仁是甜的。鱿鱼是脆的。二十年没做过这道菜的人,第一次做就对了。不是练了二十年。是把做法在心里存了二十年,从来没用过。今天是第一次提款。
安居然抬头看郭恩济。郭恩济正在埋头扒番茄炒蛋,腮帮子鼓着。感觉到安居然在看他,抬头,嘴里还在嚼。
"好不好吃。"
"好吃。"
"你再说一遍。"郭恩济把筷子插在饭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着。
"好吃。"
郭恩济没动。他在等安居然想起来什么——想起来吃完别人的东西要给什么。那时他给安居然带饭,安居然从来不说"好吃"。安居然只说"嗯"或者"还行"。但现在安居然说"好吃"——连续两次。郭恩济不点了。他把筷子从饭里拔出来,继续扒。低着头。但耳朵红了。
高兴到毛细血管扩张。
安居然没再说话了。他把那碗海鲜炒饭一粒米都不剩地吃完。然后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弯腰擦了郭恩济嘴角沾的番茄汁。那时他不会做这件事。那时他会说"你嘴上有东西"。然后等郭恩济自己擦。
郭恩济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里面夹着一块鸡蛋。
安居然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坐回去继续看文件。他听到了郭恩济在背后笑了一声——不是出声的笑。是呼吸从鼻子里被压出来、带了点摩擦音的笑。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张宋远的椅子上坐着的不是一个城务长。是一个那时的变态——这个变态花了二十年,终于把他哥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然后这个变态在想——明天让他干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