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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架手机
没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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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预料到他会这样做。
没有预告,没有团队声明,没有平台预热。吴源只是在某天凌晨两点,用手机登录了一个普通的直播平台,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想试试看能播多久。”然后他把手机架在房间一角,转身去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下来翻开了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模糊不清,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上的弹幕,但一句话也不回。弹幕从零星的几条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满屏,从“这是谁”变成了“他怎么不说话”,从“好无聊”变成了“我居然看了半小时”。
六个小时之后他换了位置,把手机带到了阳台上,坐在一把折叠椅里看天亮。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画面上是灰色渐亮的天幕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弹幕的速度没有减缓,反而因为“天亮了他还在”而陡然加快。中午他出门买了一杯咖啡,镜头跟着他的背影穿过两条街道,没有拍他的正脸,只拍了街道、路人、他在收银台前掏钱包的手。下午他回到房间开始练一把木吉他,弹的曲调是一个即兴的、没有名字的旋律。晚上七点他吃了一碗速食面,没有说“我在吃饭”,就是面泡好、搅匀、低头吃。凌晨他又坐回了那把折叠椅上,对着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二十四小时。他没有刻意制造内容,他只是让自己在镜头前存在,像一扇一直开着的门。第二天他换了位置,把手机架在了工作室靠窗的地方,镜头对准了一个安静的落地窗。然后他开始工作了——和几个人说话、整理文件、接一个电话、翻一本杂志。一切如常,只是“如常”被放进了镜头里。
但到了第三天,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变化。他出现在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地方,那是一个小型的录音棚,棚门外贴着一张旧海报。镜头扫过那张海报的时候,弹幕里有人认出来,那是好几年前一部小成本文艺片的宣传物料。而那部文艺片里,有一个至今无人问津的配角演员。第四天,他又去了一个地方,那是一家已经倒闭的Livehouse旧址,门锁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镜头从门缝里拍到里面落满灰尘的舞台。弹幕里有人开始查那个Livehouse曾经演出过谁,查出来的结果是一串早已被人遗忘的名字,那些名字连粉丝都没有,只是在网络上留下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记录。
第五天开始,吴源的直播镜头不再只是对准他自己。他开始出现在不同的场合,偶然拍到了不同的人——一个在街边等车的中年女人,弹幕认出来她曾经演过某部老剧的配角;一个在便利店买烟的男人,弹幕翻出来他上过一档选秀节目、止步前二十;一个在公园长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的老人,弹幕追溯到他年轻时是某支乐队的鼓手。每一次“偶然拍到的面孔”,都会被弹幕和评论区迅速解码。那些面孔不是艺人,没有经纪公司,没有热搜,他们只是在某一年、某一部作品里短暂地出现过,然后消失了。而现在,他们重新出现在了数千万观众的视野里,以一种“被镜头扫过”的方式。
第六天,吴源的镜头对准了一个正在化妆的后台,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坐着的是一个不温不火的中部女艺人,她正在低头翻手机。镜头没拍她的正脸,只拍了镜子里她的侧影——但那个侧影让评论区炸了两小时,因为有人认出了她身上那件外套是某个已退圈女演员三年前在机场穿过的一件私服。这件毫无实质信息的发现冲上了热搜,不是因为那件外套本身,而是因为“吴源在拍她”。任何被吴源镜头触碰过的人,都会在那一刻被重新赋予了被关注度。
苏静妍是在第三天晚上看到这条直播的。她在手机上划到吴源的直播间时,画面上正好是他站在一个旧剧场门口,镜头摇过去的时候,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侧门走出来。苏静妍按下了暂停,把那一帧截图放大,看到了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在妖的内部系统里被标记为“储备不足”三个月以上的中妖,那个人早已停止了所有公开活动,也不在任何公司系统里显示为“活跃”。但吴源的镜头扫到了他,仅仅两秒钟的模糊侧影,弹幕就开始有人问“那个是谁”,然后那个中妖的名字开始零散地出现在评论区里,像一个沉在水底的石头重新被人用手指碰了一下,水面开始震动。
林响坐在苏静妍旁边,看到了她放大的截图。“这个人是谁?”她好奇地问。
“一个很久没出现的人。”苏静妍把手机锁了,放进口袋。“你别看这个直播太久,熬夜不好。”
林响没有追问。但苏静妍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直播。这是公开的扫描。吴源用一种看似随机、毫无目的的方式,一寸一寸地走过整个娱乐圈的边缘地带,把那些“不被看见的人”重新拉进了公众的视线里。而这些人的共同点只有一个——他们曾经、或正在,与妖的世界以某种方式重合。他拍到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一个正在缓慢退色的存在。而公众对“看到退色的人”这件事的反应,比苏静妍预想的更强烈——不是兴奋,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好奇、怜悯与不安的集体凝视。人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消失了,但他们的消失本身构成了一种吸引力。
祁野在一周内整理了吴源直播中出现过的面孔列表,发给厉先野。厉先野看完了那份名单,在几个名字旁边停了很久——那些名字曾经在妖的内部系统里有过记录,然后不见了。不是退圈,是被系统移出了活跃列表。吴源拍到了他们,用镜头把他们重新翻了出来,像翻开一本很久没有人动过的书,拍掉封面上的灰。
季深在看那场直播的时候,截了上百张图。他把每一张截图中“被吴源拍到的人”与沈逸留下的牛皮纸袋里的名单比对,发现了三处重叠。其中一个人出现在沈逸编号047的档案里,旁边写着“2012年后无公开记录,疑退圈”。而吴源拍到了他,他在画面里正坐在一个公共候车亭的长椅上,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这意味着,那个被沈逸标注为“疑退圈”的人,并没有消失,只是一直在镜头之外存在。而吴源,把他重新放了回来。
资本方的反应来得很快。几个平台开始对吴源的直播进行技术性的“限流”,推送权重被调低,推荐页不再出现他的入口。但这些动作只持续了两天就被迫停止,因为公众的搜索量自发地涌向他的直播间,限流反而激起了更大范围的“寻找吴源”的热潮。吴源没有反抗,没有发声,甚至没有调整他的直播内容——他只是在第七天晚上,在镜头前安静地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拍,什么也没说。然后他把手机重新架好,换了一个角度,对着窗外一片很普通的城市夜景,继续播。
有人开始猜测他在找什么。有人觉得他是在做一场社会实验。有人觉得他是神经病。有人觉得他背后有巨大的团队在运营。但没有一个猜测被证实,因为吴源始终没有解释。他只是把镜头开着,让所有被镜头扫到的人,无论红不红、退没退、是不是妖,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里。
第八天,苏静妍收到了集团内部一封更急的邮件:“吴源直播中出现了本公司关联艺人的非公开信息曝光,请做出具体处理方案。”苏静妍看完邮件,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打开了吴源的直播,看了一会儿——画面上是他在一条旧街上走,背景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往垃圾桶里扔东西。那个身影在画面上出现不到两秒,但弹幕已经有人开始识别那件衣服。苏静妍认得那件衣服,它属于一个早已退圈、并且身份轮换过一次的小妖。她关掉了直播,拿起手机给厉先野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寒暄:“那个直播,你看了多少。”
过了几分钟,厉先野回了一条:“从头到尾。”
“你觉得他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厉先野的回答像一盏灯在黑暗中迅速亮起,又迅速暗下去,“但我猜,他也不知道。他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做这件事的。”
苏静妍看着那条回复,没有继续问。她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然后重新打开了吴源的直播。画面里,他正在一片即将落尽的晚霞中向前走去,镜头摇过一片杂乱的街角商铺,那些正在打烊的店主、正在收摊的摊贩、正从地铁口涌出的人流,每一个人都可能在某一个瞬间被他的镜头轻轻扫过。而每一个被扫过的人,都可能是一段被遗忘的线索。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直播没有任何人能关停它。因为关停它的唯一方式就是所有人同时转开视线,而这件事在此时此刻不会发生。吴源打开了一扇门,门外站着的,是整个娱乐圈从未被完整亮过相的那些面孔和那些印记。而门框两侧,站着一群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进去的妖,也站着一个正在飞速记录这一切的季深。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屏幕中央的吴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