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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三章 静水深流 季深的办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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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深的办公室在十七层,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最贵的那一片天际线。他搬进来已经一年多了,但偶尔站起身走到窗边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这间办公室的视野太宽了——宽到让他想起从前那间出租屋里只有一扇窄窗的墙面,窗外是一棵被路灯照着、影子拉得很长的行道树。那时候他坐在折叠椅上,把沈逸留下的牛皮纸袋一个一个打开,用记号笔在白板上写名字、画箭头、标问号。现在那面白板被搬到了这间办公室的东侧墙边,比原来那块大了一倍,上面的内容也比原来密了很多。不同的是,以前他一个人看着它,现在这间办公室里坐着六个人,其中三个是数据分析师,两个是信息核查员,还有一个负责内容分类归档。白板不再只有他一个人在更新,但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在每天下班前自己站到白板前面,从头到尾看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关联线。
“静水深流”这四个字是他自己起的。沈逸生前在一篇未发表的文章里用过这个说法,写的是:“真正深的水,表面是看不出来的。”季深把这句话从文章里摘出来,印在了公司第一份年报的扉页上,然后把它挂在了前台接待区的墙面上。公司成立之后的发展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快到他自己有时候需要停下来才能确认这些变化确实是真实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手里的信息太全了。吴源那三年直播留下的是一个完整的娱乐圈底图层,而季深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把它全部记录下来的人。他没有错过任何一帧。那些被镜头扫过的面孔、那些被短暂照亮又黯淡下去的名字、那些在直播框外发生却与框内高度同步的事件——他全部整理过、交叉比对过、归档入册了。当别的公司还在猜测“某个艺人最近状态下滑是不是因为资源被撤”的时候,季深已经把那个艺人的采集周期、平台曝光曲线、以及同期竞争对手的上供记录一起调出来,标注清楚了时间重合点的准确位置。
公司的影响力不是靠砸钱砸出来的,是靠“准确”积累出来的。最早的时候只有几家小平台愿意买他的分析报告,后来变成了中型公司主动找他签约,再后来大制片方在项目启动前会先把剧本和演员备选名单发一份到季深办公室,等他反馈“这一组人的数据有没有风险关联”。不是季深在控制什么,是所有人发现“不看他手里的数据”开始变得不放心了。
今天早上,他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新项目的艺人候选名单。一档定档在暑期黄金档的综艺节目,制作方是业内头部公司,导演和制片人都是合作过的熟人。名单上有六个名字,其中三个是真人——这两年新出头的新人,口碑干净,没有负面记录;两个是妖,一个是资历中等的老妖、一个是刚爬出底层的小妖,但在系统里都有稳定采集记录;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是制作方自己标注的,写着“新人,数据缺失,建议核实”。季深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个问号旁边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苏予宁,女,年龄二十四,近期热度上升较快,暂无详细背景记录。”
苏予宁。季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立刻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翻开电脑,在内部数据库里检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出来的结果很少——只有两条公开报道,都是近一个月内的,一条说她参演了一部小成本网剧的女配角,另一条是一条微博截图,讨论度不算高。但在数据库的侧边栏里有一个标签标记为“需关注”。季深点开标签,看到了一段源数据记录,记录显示这个“苏予宁”的社会信用编号在申请注册时使用的是一个经过加密的审核通道——那个通道的后台节点与身份委员会的旧系统属于同一个服务商。不是直接证据,只是一个选用了同一套底层服务提供方的记录,但这在季深的标准里已经达到了“建议进一步观察”的阈值。
他合上电脑,没有标记这条线,只是在笔记里记了一笔:“苏予宁,加密注册通道,建议保持观察。”然后把名单翻回首页,确认了其他几个名字的清晰程度,准备回复制作方。但他注意到那条记录在侧边栏的“需关注”分类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后,又自动跳转进了一个更具体的子分类标签——“已锁定。需经确认后方可开放”。这个标签的设置方式不是季深定的,是系统管理员根据后台数据自动生成的,他没有干预过它的触发标准。他想了想,还是先把它放进了“待跟踪”的文件夹里,没有多做处理。
桌面上还有一份季度艺人状态报告,厚厚一叠,印着公司内部水印。他翻了翻,在演员名单那一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响。她的名字排在第二页的中间位置,不是最前面,但也不是靠后的。状态栏标注着“稳定”,近三个月的出镜率呈平滑上升趋势,合作项目从电视剧扩充到了两部电影的配角邀约。季深记得她是苏静妍以前公司的艺人——那时候苏静妍还没有离开,林响还只是刚入行的新人,拍通告都要经过层层审批。现在她已经是“静水深流”文化传媒公司签约演员梯队里最稳的那一批之一,虽然没有一夜爆红的作品,但每一部出现在片尾字幕里时都会被习惯性地记下她的名字,不是被刻意记住的,是因为出现的频率够密、位置够稳,慢慢就变成了“圈子里不会出错的那张脸”。
她今年接了一部文艺片的配角和一个都市剧的特别出演,都是不怎么上热搜但口碑稳定的类型。季深在年度评估里给她标注过一句话:“不依赖热度,具备长线价值。”他很少给艺人写这种评语,通常只留数据备注,但林响的状态让他觉得可以多写一句。她不会在短时间内被消耗掉,因为她的存在方式不是短暂的爆发,而是持续的在场。季深翻到评估报告的下一栏时停了一下,看到林响的名字被系统自动关联到一个标签——“苏予宁”。标签类型显示为“空间邻近度较高”,具体关联内容是两人在近期的公开活动轨迹重叠次数达到了观察阈值,没有实质接触记录,只有活动日程时间相近、地点可能相隔不远。季深把这条关联看了两遍,然后轻轻合上了报告。他不确定苏予宁和林响之间是否存在真实关联,但这两条轨迹的接近度已经足以触发他观察阈值的一个低级别区间了。他决定暂时不主动追踪,只在后台保留这条关联记录,等到需要的时候再调取,看看它是否会自行生长出更多可被确认的接触痕迹。
同一时间,林响正在一个影视产业园的摄影棚里拍一场雨戏。灯光从头顶偏侧的角度打下来,在水雾中形成一层薄薄的光幕,她的角色站在雨里说了一段很短的台词,说完之后导演喊停,工作人员递毛巾过来,她接过毛巾裹住肩膀,站在棚边的折叠椅旁喝了一口温水。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被系统标记了,也不知道即将上映的某部综艺的候选名单上有一个名字以加密通道注册的方式出现在季深的“待跟踪”文件夹里。她只是裹着毛巾站在影棚边,看了一眼手机日历,确认自己下周的行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十年过去了,她不再需要担心通告排得太密导致状态不稳,也不再有需要别人替她拦下某个采访安排的阶段了。她站在那里,毛巾搭在肩上,像一个已经知道怎么站着才不会倒的人。
而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方向,上午的摄影棚里,苏静妍——现在叫做苏予宁,正在拍一组宣传照。灯光打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那些目光正在从四面八方落向她,温的、软的、带着好奇和期待的。和她几百年来感受到的千万次目光没有本质区别。只是这一次她站在这里,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她不需要把自己填满,只需要被看见就够了。这套流程她已经走过太多次,唯一的区别在于,这次她是在资本家族的排期表上重新出现的,她不知道他们那批正在排查地下身份通道的人是否已经注意到她使用的注册路径——但只要那种注视还在,她的轮廓就还在。而她还能站多久,取决于她还能让那道目光停留多久。
苏静妍拍完了最后一组宣传照。摄影师说“好了,可以收工了”,她走回休息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一个内部系统页面的边缘——她在登录时扫到一个提示栏里出现了一条状态更新,显示她当前的这个身份已经被收录进某家信息公司的观察名单,标记类型是“需关注”。苏静妍看着那行字,没有点进去。她只是放下手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然后站起来,走向更衣间。她知道有人在看,但她没有停下来调整自己的脚步。相反地,她以不变的节奏走完了这段几米的路,让那条提示继续留在原处而未被触摸,如同一封尚未被拆开、收件人也还没确定是否要回复的信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那封信先再安静地挂一段时间。她要把它的存在先留着,像留着一扇还没决定要不要推开的门。
厉先野以“江远”这个名字在娱乐圈重新站稳脚跟,用了一种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的方式。他没有签公司,没有经纪人,没有团队,通告是自己接的,片酬是自己谈的,化妆间的灯有时候要自己开。他接的角色都不大,一部都市剧里的配角、一档文化类综艺的飞行嘉宾、一部网剧里只出现了两集的客串。但这些角色都有一个共同点——观众会记得他。不是因为他演得多用力,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在场感”,让你觉得这个角色是真实存在的,即便他的台词只有四句、出场时间只有七分钟。
《江远回归,状态在线》这条帖子出现在一个影视讨论论坛里,发布时间是深夜两点,楼主没有写太多话,只贴了两张截图——一张是他十年前客串过的一部旧剧,另一张是他最近客串的新剧,两张图放在一起,配了一行字:“十年过去了,他看着比十年前还稳。”帖子的热度不算高,回复页数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不短,像是认真看过他演戏的人才会写的。厉先野没有特意去搜这条帖子,是祁野在筛选信息的时候看到了,转给了他。厉先野点开扫了一眼,关掉了,没有回复,也没有告诉祁野自己看过。他知道这种帖子不会上热搜,不会引起太多关注,但他心里清楚,他的路就是这样走的——不是被推上去的,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他和苏静妍私下见过面。第一次是在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时间很短,不到五分钟。苏静妍坐在一辆灰色轿车的后排,车窗降下来三分之一,厉先野站在车门边,隔着那一点空隙说话。他们没有寒暄,没有问“你最近怎么样”,因为他们都清楚对方换了身份、都在重新进场。苏静妍只是说了一句:“你走的路比我慢,但比我稳。别让资本那边的人注意到你有旧身份的连接痕迹。”厉先野点了点头,没有问她是如何获得那份信息的。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灰色轿车的车窗重新升起,两排停车场的灯在头顶发出均匀的白光,像在照着一个已经变得稀疏的空间。后来他们又见过几次,地点都不一样:一次是深夜的录音棚后门,一次是郊区一个早已停用的旧片场。每一次都避开监控视线,避开任何可能留下影像记录的区域,两个人都带着各自那层崭新的外壳,隔着一段不会导致身份关联的距离,交换信息、确认彼此的进境。他们不是在合作,是在确认这个世界还在按他们熟悉的方式运转。
但季深注意到了。
不是通过监控,不是通过系统标记,是通过一条非常细微的线索链。他在整理一批旧片场的闲置空间使用记录时,发现有一间偏院的影像里出现了一个不符合空间登记表上人员信息的人影——那只是一个背影,但他觉得那个背影的轮廓和姿态与他曾经在某个资料片段里见过的照片很像,像到他想再确认一次。他调出旧片场的登记记录,在那条信息条上看到一种格式:没有详细说明,只有一串标记编码,类似于“电影B单元临时借用,未经确认”。季深没有声张,只是把那条记录单独存了一个副本,在旁边标注了一个问号,然后把日期和人影出现的时间点对在一起,和“苏予宁”那段时期公开的行程表做了匹配,确认她在那个时间段内的确没有登记其他行程。他没有足够的信息证明那两个人是在同一个地点同时出现的,但时间点、地点类型、以及那一帧没有清晰面部但有明确身影的影像,已经让他觉得可以继续留意。他后来又在另一份素材里发现了一次类似情况:某次商业活动的回放画面中,江远出现在观众席后排,苏予宁站在舞台侧幕,画面里没有显示他们有过任何视线接触,但季深注意到一个非常细微的细节——江远离开观众席的时间,和苏予宁从舞台侧幕退场的时间,前后只差不到一分钟。这本身可以被解释为纯粹的偶然,但对季深来说,这种“与可能性对齐”的精确度已经足够让他在心里搁下一块石头,放在他已经挂了很多问号的那根线上。
他没有公开这个判断,也没有启动任何正式调查,只是在系统里给“江远”这个身份增加了一条新标签:“标记类型,注意关联项。已记录两次时间空间对齐事件”。然后他合上屏幕,把目光移向窗外。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个尚未确认的位置,但他还没决定进去之后会看到什么。他只是把那条记录放进了一个他已经很熟悉的文件夹——和“苏予宁,加密注册通道”那条并排放着。它们之间还没有被一条实线连接起来,但季深能够感知到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正在缓慢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