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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第五十 ...

  •   第五十章
      回到广州之后的第三天,夜瑜接到了一通电话。
      那天是周五下午,他刚下了一节操作系统课,正走在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路上。
      十月底的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过来,把校道两旁的树影拉得很长。
      他手里拿着手机,刚看了一眼宋清羽发来的消息说"晚上吃什么",还没来得及回,屏幕就切到了来电界面。
      是妹妹的号码。
      他接起来,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他等了两秒,又喂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哭声——不是妹妹的声音,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哭声,是王婶,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夜瑜站在校道中间,脚步停住了。
      "……你是谁?"他问。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又传出一个声音。
      一个男声,带着他听不太懂的本地口音,像是在尽量让自己说话清晰。
      "你是夜瑜吗?我是交警队的,你妹妹夜晓今天上午在建设路路口出了交通事故,被一辆货车……人已经没了,肇事车逃逸了,我们正在追查,你家属的联系方式留的是你的号码,你尽快过来一趟。"
      夜瑜站在校道中间。
      手里的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那个男声又说了一句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觉得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声音,是一种空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嗡鸣。
      他看见有人从他旁边走过去,有人在笑,有风把树叶吹落下来从他面前飘过,他看着那些东西,但那些东西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触不到他这里。
      "……你说什么?"
      对方重复了一遍。这次夜瑜听清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落进他脑子里的时候像是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洞里,没有回响。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来。
      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手机边缘硌着掌心的虎口,那根骨头正在微微地抖,像是有什么断裂的东西正沿着他的骨骼攀爬上来,一节一节地松动、脱离、坠落。
      "我马上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
      通话记录里最新的一条显示着妹妹的名字,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他盯着那个名字和那个数字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开始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步子很稳,他上了楼梯,回了宿舍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沈越乐正在桌前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回来了",夜瑜没有回答他。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站住了,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扶着桌沿慢慢弯下了腰。
      他的额头抵在了桌面上。
      桌面的木板冰凉,透过额头皮肤把那种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他扶着桌沿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全白。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喉咙里有一股酸涩的东西正从下面往上涌,但涌到了嗓子眼就卡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微的颤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剧烈地撞击着,撞得他的身体都无法再维持静止。
      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咬着牙,牙关咬得腮帮肌肉绷紧到发疼,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又粗又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硬拽上来的。
      沈越乐从背后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被他此刻的样子惊到了之后,试探着放轻的语调。
      "夜瑜?你怎么了?"
      夜瑜没有抬头。
      他维持着弯腰抵着桌面的姿势,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沈越乐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犹豫着把手放在了夜瑜的背上。
      "……你没事吧?"
      夜瑜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
      他看着沈越乐,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来。
      "我请假,家里出事了。"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砂纸在嗓子眼里磨了一遍。
      沈越乐看着他那个样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说:"我去帮你跟辅导员说。"
      夜瑜站在桌前又站了几秒钟,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揣进口袋里。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门框,然后又继续走了。
      他的步子从宿舍出来之后越来越快,走到校道上的时候几乎是跑起来了。
      他跑过榕树底下、跑过人工湖边、跑到物理楼下的时候他没有停,但他在跑过去的时候往物理楼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然后他继续跑。
      宋清羽接到电话的时候夜瑜已经在校门外了。
      "夜瑜?"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疑惑,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打电话。
      "我妹出事了,车祸,人没了。"夜瑜站在路边,声音平得像一条线,但他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那种平稳和那只手之间的裂纹,在每一个词的间隙里都听得出裂口,"肇事车跑了,我现在去火车站。你——"
      "你在哪?"宋清羽打断了他,声音紧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几乎能听见理智正在从绳股里一根根断裂。
      夜瑜报了校门口的位置。
      宋清羽说"等我五分钟"就挂了电话。
      夜瑜站在原地等着,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通话音刚刚结束的那个界面还停留在他的拇指上方,他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锁屏,让它那么亮着。
      宋清羽出现在街角的时候是跑着的,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外套,头发被风刮乱了,到了夜瑜面前的时候微微地喘着气。
      他看到夜瑜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的样子,胸口起伏着却什么也没说,他伸手握住了夜瑜的手腕。
      夜瑜的手冰凉,指节僵硬地攥着手机。
      宋清羽握了一下松开了,说:"走。"
      他们打了车去火车站。
      在出租车后座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向后退去,夜瑜靠着车门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建筑和树木上面。
      旁边的宋清羽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有把视线落在夜瑜的身上,但他的右肩朝着夜瑜的方向,双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拇指的指腹一直在轻轻地蹭着右手虎口的位置,像是一遍遍地在确认自己的体温还完整。
      夜瑜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又落在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还在发抖,那种抖从他下车之后就没有停过,像是有什么从他体内断裂了,剩下还在他身体里的部分还在尝试重新弥合那条裂口。
      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另外一只手里,用力攥住,攥了很久。
      火车上的时间像被拉长了。
      窗外的景色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亮度和饱和度,田野、树木、房屋依次向后退去,像是有什么在不断地、冷静地翻动着书页,而他只能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被翻过去的部分,什么都抓不住。
      他想起前几天他还在老家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妹妹在厨房里喊"哥你帮我剥两头蒜",她站在窗边切菜的时候阳光落在那截露出的后颈上,把那一小块皮肤照得发亮。
      他想起她在巷口送他们走的时候怀里抱着那只小奶猫,冲他们摆了摆手说"寒假再回来,石榴留了那几颗挂着等你们摘"。
      他想起那些画面,它们像连成串的珠子被一根线穿着,他沿着那根线一格一格地往回倒,倒到某一个点的时候发现线断了。
      他闭上眼。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小县城的火车站还是上次他们来的那副样子——候车室、出站口、站前广场上的三轮车,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夜瑜走下火车台阶的时候脚踩到站台地面上那一瞬间,觉得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出站口的空气里有傍晚的凉意裹着饭菜的香气,他从那团香气里穿过去的时候感到自己正被什么东西迎面撞开,那道气息从冬天以来一直在他记忆里盘踞着,此刻却像是与他无关。
      他往前走,宋清羽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交警队在县城东边的一栋灰色楼房里。
      夜瑜进去的时候有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把他领进了一间办公室。
      他坐在一把硬塑料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杯子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灰尘。
      那个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翻开了面前的一个文件夹,开始跟他说事故的情况——时间、地点、肇事车辆的特征、目前掌握的线索、监控覆盖的范围、正在调取的沿途摄像头资料。
      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落到夜瑜耳朵里,像是石子落在水面上,但他觉得自己不是水面,他是一块石头,那些石子砸在他身上之后沉下去了,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肇事司机找到了吗?"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还在追查,车辆信息我们已经提取了,正在全国范围内布控。"
      夜瑜坐在那里,点了点头。
      他听见自己说了句"谢谢",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宋清羽等在走廊里,看见他出来就站起来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着走过一条长廊,穿过一扇门,走到了楼外的空地上。
      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街道上的尘土气味和远处人家的烟火气。
      夜幕把远山的轮廓压成了一道深色的墨线,附近的房子已经把窗里的灯亮起来了,饭香正从某扇敞着的窗户里漏出来,像这个县城的黄昏从未被任何事打断过。
      夜瑜在楼外的台阶上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后背对着办公楼的门,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水泥地面。
      水泥地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台阶边缘一直延伸到墙根处。
      他看了很久那道裂缝,然后开口说:"她说寒假回去摘石榴,她说挂着的石榴等我们回去摘。"
      他的声音没有抖。
      但他说完之后停住了,肩膀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垮下去。
      宋清羽站在他旁边,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伸手碰到了夜瑜的手背,把那只冰凉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攥紧了。
      夜瑜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又抖了一下。
      他没有哭出声。
      但他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的颤抖通过相连的指尖、掌心和每一处贴合的皮肤,无声无息地传到了宋清羽的身体里。
      那些颤抖像是旧屋子的墙壁在遥远的爆破声中发出余震,轻而密,持续不断,像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扩散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过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夜瑜把头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眼角是湿的但没有泪痕。
      他把手从宋清羽的掌心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的汗,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去奶奶家。"
      他们在奶奶家院门口站了很久。
      门虚掩着,院子里黑着灯,没有亮光,也没有声音。
      奶奶平时会把屋檐下那盏灯亮到很晚,每一次夜里回来时远远就能看到那一小团暖光从巷口浮出来,像是整个院子在等着他。
      但今晚没有灯。
      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像是一栋空的壳。
      夜瑜站在院门口没有推门。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穿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院墙的方向伸过来,把他托住了。
      宋清羽推开了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把石板路的轮廓照出一点灰白。
      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枝条光秃秃的,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
      屋檐下那盏灯没有亮,整个院子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住过人。
      他们穿过院子走到屋门口的时候看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夜瑜推门进去,看见奶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
      她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夜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慢慢地,像是辨认一件被归还的故物。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得只剩下了最薄的边缘。
      "瑜儿。"
      夜瑜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他握住了奶奶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比上次他握着的时候凉了很多。
      她反手握住了夜瑜的手,枯瘦的手指扣着他的指节,很慢很慢地收紧了,像是要把什么最后的东西攥进掌心的纹路里。
      "你妹她……"奶奶的声音顿了一下。她在那个停顿里把自己撑起来,让脊背和坐姿重新稳住,然后慢慢说完了那句话。
      "她去菜市场买菜,说要给你寄点家里的辣椒酱,她走出来的时候,在路口……"
      她没有说完。
      夜瑜蹲在她面前,低着头,额头快要碰到奶奶的膝盖。
      他感觉到那只攥着他的手正把全部的力都沿着骨骼和血液灌进他的身体里,像是一根最后还没断的线,正在他体内缓缓绕紧。
      "奶奶……"他的声音在嗓子里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被崩裂了。
      奶奶的手抬起来,落在了他的头顶上,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按了一下。
      "瑜儿,"她说,"你妹不在了,你得受住。"
      夜瑜把额头抵在奶奶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压住声音,那些被堵了很久的东西涌出来的时候是破碎的、含混的、像是一只困在冰下的兽终于撕开了那道裂口。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后颈的肌肉绷成一条一条的棱。
      奶奶的手一直放在他的头顶上,没有移开,枯瘦的掌心贴着他的头发和头皮,像是把最后一点温度正沿着那条通路往他身体里输送。
      宋清羽站在门边,月光把他站的那个位置照出一小片银白。
      他的眼眶也红透了,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个位置,让夜瑜在奶奶面前把那些东西全部放出来。
      那夜夜瑜和奶奶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奶奶后来被夜瑜扶回房间躺下了,她躺下之后还攥着夜瑜的手,攥了很久才松开。
      夜瑜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宋清羽还站在客厅里,那盏灯被他打开了,暖黄色的光把墙壁和桌角都照得清清楚楚。
      夜瑜在桌边坐下来,宋清羽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木桌和那盏灯,谁都没有开口,就像是在以各自的沉默为更庞大的沉默腾出空间。
      那只小猫从墙角纸箱里探出半个脑袋,轻轻叫了一声,夜瑜偏头看了它一眼,没有站起来。
      第二天早上,夜瑜去了妹妹出事的路口。
      那是一条十字路口,中间有红绿灯,人行道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通行秩序,有老人推着车慢慢走过,有骑着电动车的女人在等灯。
      路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柏油路在阳光下晒出了一个新的颜色,车流在路口穿行着,黄灯亮了又红,循环着不变的节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瑜站在人行道边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觉得这个路口已经把他妹妹收走了,然后把它翻到了下一页。
      他站了很久。
      宋清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个路口,看着红灯变绿又变红,看着行人走过又走远。
      风吹过来把夜瑜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让风刮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宋清羽开口说:"肇事车查到了,跨省追到了,人已经抓了,交警那边刚来的消息。"
      夜瑜嗯了一声。
      "你妹——"宋清羽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怎么称呼她,他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说:"你妹妹会在那边好好的。"
      夜瑜站在路口没有动。
      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很短的一团。
      他看着那条斑马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说:"走吧,回去陪奶奶。"
      接下来的几天夜瑜没有回广州。他跟辅导员又续了假,辅导员说"你处理家里的事,学校这边不用急"。
      他每天在奶奶家里做饭、扫地、陪奶奶说话、喂那只小猫。
      他把院子里晒干的被子收了进来叠好,把晾衣绳上的空夹子一一取下来放回抽屉里,把石榴树下面落了一地的枯叶扫到墙角堆起来。
      妹妹的房间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面站了一下,隔着那道关着的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门板又放下来了。
      第四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阳光从石榴树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宋清羽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温水。
      夜瑜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我妹走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他说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显得很轻,像是一根羽毛浮在水面上。
      "她说奶奶膝盖好多了,能自己走到门口了,她说辣椒酱做好了,等我寒假回来拿。"
      他停了停。"那条消息我没回。"
      宋清羽在旁边坐着,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没有说"她不会怪你"。
      他只是坐在夜瑜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正好够一只手臂搭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伸过手,轻轻握住了夜瑜的手腕,掌心覆着他的脉搏,像是要从那里确认什么还在跳动着。
      "她知道你忙。"宋清羽说,"她知道你会回。"
      夜瑜坐在石阶上,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照在宋清羽覆着他的手背上。
      他把那只空了的杯子放在脚边的地面上,杯底碰着石阶边缘,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轻响。
      他偏过头看了宋清羽一眼——午后的光线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角的红还没完全褪去,但神色比前几日多了一些重新稳住的东西,像一阵雨之后露出来的山脊线。
      那只小猫从墙角纸箱里钻出来,迈着细碎的步子穿过院子,走到夜瑜脚边蹭了一下他的鞋尖。
      夜瑜低头看着它,没有弯腰去碰,只是看着它蹲在自己脚边,竖着细细的尾巴,在阳光下发出细微而持续的热气。
      那个下午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的墙根,把整座院子的阴影从东边铺到西边,一寸一寸地覆盖过了石阶上的脚边。
      夜瑜始终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秋天最后的阳光里,让那些还没有流完的东西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慢慢往下渗。
      他知道那些沙子不会漏完。它们会在那里,一直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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