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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烽烟暂敛,哀骨承殇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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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巷内那滩血色还未被尘土掩埋,天幕之上的光影久久停留在阮晚笙倚墙垂眸的身影,那支安然卧在她心口的竹笛,素色笛身干干净净,唯有笛尾沾了一点温热暗红。字幕缓缓淡去,却没有立刻切转百年前孤城的画面,依旧定格在空寂街巷,秋风卷着碎瓦黑灰,轻轻拂过少女垂落的发梢。
现世亿万人的悲恸还卡在喉头,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刺杀,撕碎了所有人短暂喘息的机会。楚穗安葬身火海的剧痛尚且沉淀在心底,转眼十七岁的阮晚笙便倒在了细作阴狠的刀锋之下。
天幕下方,无数城池的百姓伫立街头,一片死寂。方才汹涌的弹幕没有像先前那样密集刷屏,许久之后,一行行带着浓重哭腔的文字慢慢浮起,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两个了……槐院八姝,已经走了两个人。”
“她明明只是想稳住民心,她没有兵器,没有铠甲,甚至不会打架。”
“那些细作不敢正面迎战守城将士,只能挑最温柔的人下手。”
“她最后那句话,莫慌,民心不散城便不破,到死都在惦记满城百姓。”
边关军营广场,铁甲森森的将士们垂首而立,不少人指尖死死攥紧长枪枪杆,指节泛白,压抑的呜咽在阵列里零星响起。久经沙场、见惯尸山血海的老兵,此刻喉头酸涩发胀。他们见过战场上悍勇搏杀的牺牲,却从未见过这般摧人心神的死别。少女不执利刃,不登城头,仅凭言语安抚惶惶百姓,以温柔为盾,最后却死于暗处的偷袭。
高台之上的主帅抬手按住眉心,眼底沉痛难掩。少年人守土,从来不止金戈铁马,安抚民心、稳固内防,同样是守城死战的一环。阮晚笙以性命堵上北城内乱的缺口,这份功绩,不输城头浴血的将士。
学堂之内,无数学子静静望着悬浮于天际的光影,有人将方才阮晚笙弥留之际的话语默默记在纸上,笔尖微微颤抖。他们曾经以为乱世英雄,必然是身披重甲、斩敌无数的猛士,直到此刻才懂得,乱世之中,坚守善意、护住人心,亦是万难之事。
画面终于缓缓流转,脱离北城染血的残巷,重新落回百年前这座深陷重围的孤城。休战的间隙依旧短暂,城外敌军大营隐隐传来号角与甲胄碰撞之声,敌人没有闲着,正在抓紧休整士卒,修补攻城器械,囤积滚石箭矢,酝酿下一轮规模更为浩大的总攻。
城内,悲恸像一层冰冷厚重的浓雾,笼罩街巷、城头、工坊、药棚,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东城城头,狂风卷着残破战旗猎猎作响。
沈戎月依旧半跪于青砖之上,方才心口骤然袭来的剧痛几乎将她掀翻,喉头翻涌的腥甜被她硬生生咽回腹中,铁锈味死死盘踞在口腔里。她手中长枪枪尖垂落,血珠顺着枪尖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和城头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渍交融在一起。
她缓缓抬眼,视线越过层层翻滚的硝烟,先望向南城粮仓的方向,再转向北城那片灰蒙蒙的屋舍轮廓。
大姐留在了南城火海,晚笙长眠于北城空巷。
八年槐院相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春日槐花纷飞,楚穗安提着食盒,里面放着苏知禾刚烤好的点心,阮晚笙立在老槐树下,横笛轻吹,笛声清浅婉转。她们八人围坐在石桌旁说笑打闹,约定待到乱世平定,山河安宁,便长久守着这座小院,岁岁看花,年年闲谈。
那时风是暖的,糕点是甜的,笛音是柔的,从没有人预想过,这场守护山河的约定,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一点点破碎。
沈戎月素来桀骜,一身傲骨,纵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示弱。可接连两场永别,像两把烧红的匕首,反复剜着她的心。她肩头剧烈起伏,粗重喘息,满身创口随着胸腔的动作拉扯撕裂,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全身,可身上的伤,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苦楚。
“大姐……晚笙……”她低声喃喃,声音沙哑破碎,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攥紧长枪,缓缓撑着枪杆站起身。膝盖伤口被拉扯,一阵剧痛袭来,身形微微一晃,却硬生生站稳。
城头残存的士卒看见主将这副模样,人人眼底黯淡,悲戚无声蔓延。方才休战,大家还听闻南城楚姑娘舍命保粮草,人人感念,转眼又传来北城阮姑娘被细作刺杀的噩耗。接连失去两位并肩守御的姑娘,所有人心中都压着一块巨石。
一名身上多处负伤的小兵缓步上前,声音低沉:“沈姑娘,北城那边,百姓自发找到了阮姑娘的遗体,已经暂时安置在北城土地庙,百姓们守在外面,不敢移动,怕惊扰了她。”
沈戎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泪水已经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赤红与决绝。
“知道了。”她声音沉哑,“现在不是哀哭的时候。敌军很快会再次攻城,立刻清点城头剩余箭矢,检查女墙破损之处,把重伤士兵转移到西城疗愈棚,轻伤士卒留在城头修补工事。”
军令有条不紊地一条条下达,往日爽朗明亮的嗓音蒙上一层厚厚的寒霜。
她不能倒下。
八姝之中,她是执掌东城防线,直面敌军主力冲锋的人。东城一旦失守,敌军长驱直入,整座城池便会瞬间倾覆。大姐和晚笙用性命换来喘息之机,她绝不能辜负。
只是下达命令的间隙,她目光再次飘向北城方向,心底默默许下承诺。晚笙,你拼尽全力稳住的北城民心,我定会守住。暗处那些阴毒的细作,只要还藏在城内,我们一定会尽数清剿,不会再让百姓,再让我们姐妹,遭此暗算。
安排完城头防务,她吩咐副将暂代值守,独自提着染血长枪,缓步沿着城墙阶梯走下东城。她要去西城疗愈棚一趟,看看林清愈,也看看伤员情况。
脚下的青石板遍布血污,坑洼处积着混着尘土的暗红色泥水,每一步落下,都沉重万分。
西城,临时搭建的疗愈棚。
大片简易木棚沿着街巷依次排开,棚顶用残破麻布和木板勉强遮盖,药草苦涩的气息浓烈,混着持续不断的血腥味道。棚内遍地铺着干草,数百名受伤士兵与平民横躺其间,呻吟声断断续续,此起彼伏。
林清愈方才药碗脱手碎裂,瓷片崩散一地,她怔怔伫立良久,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耳边伤员微弱的痛呼不断传来,提醒她不能沉溺在悲痛之中。还有无数人等着她救治,大姐与晚笙以命护下的苍生,她不能放弃。
她弯腰,默默捡拾地上锋利瓷片,指尖微微颤抖,被碎瓷轻轻划开一道小口,鲜血缓缓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方才她还在想着,待战事稍缓,便采集新的药草,给晚笙配一剂润喉汤药。阮晚笙连日不停安抚百姓,嗓音早已嘶哑干涩,她本想着让晚笙好好休养几日。可如今,再也没有机会递上那副汤药。
药草可愈皮肉外伤,止流血,消肿痛,可生死鸿沟,药石无医。
她站起身,重新拿起干净纱布与药膏,走到一名腹部受创的重伤士兵身边,屈膝蹲下,继续处理伤口。指尖依旧震颤,动作却依旧稳定精准,多年研习医术的本能支撑着她。
只是往日温和沉静的眼眸深处,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死寂哀恸。每一次低头处理伤口,脑海里都会闪过阮晚笙笑着吹笛,楚穗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候的模样。
“林姑娘,又送来三名被细作偷袭受伤的百姓,是北城过来的。”一名帮忙照料伤员的年轻妇人快步走到她身侧,声音带着惶恐。
林清愈抬眸,眼底微动:“细作还在北城活动?”
“是,阮姑娘牺牲之后,暗处还有人伺机造谣,不过北城百姓记着阮姑娘最后的嘱托,没有慌乱,自发组队巡逻街巷,抓到两名试图纵火的奸细,已经捆起来送到指挥所了。”妇人低声回答。
听到这话,林清愈心底稍稍宽慰。晚笙没有白白牺牲,她最后的叮嘱,百姓记在了心里。民心没有崩,北城依旧稳住了。
她收敛心神,转身去查看新来的伤者,一边检查伤势,一边轻声安抚。只是那温柔的语调里,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后方残破的指挥所。
温砚书独自站在窗边,破碎的笔墨与被墨汁浸染的守城图纸摊在木桌之上。方才笔尖骤然断裂,墨汁泼洒,毁掉了她耗费整夜拟定的防御预案。
泪水无声滑落,顺着下颌滴落,滴落在图纸山川轮廓之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她是八人的谋主,整座城池所有调度、布防、粮草分配、奸细排查,全都压在她一人肩头。她冷静筹算,推演无数种战局走向,预判敌军正面强攻、偷袭城门、截断粮道的各类手段,甚至预估过内城奸细煽动暴乱的可能性。
她设想过所有人受伤,设想过城池久守之后粮草短缺,设想过城头将士大量阵亡。
可她万万没有算到,敌人会挑选毫无兵刃、一心安抚民心的阮晚笙作为暗杀目标。
计谋可以抵挡千军万马,却挡不住暗处突如其来、不择手段的阴毒刺杀。
她抬手,用衣袖擦去脸上泪痕,指尖冰凉。眼下没有多余时间留给她沉浸悲伤,北城抓获奸细这件事,必须立刻审问,挖出内城潜伏细作的组织、藏身据点,以及他们和城外大军联络的方式。如果不把潜藏在城内的暗线连根拔起,下一次偷袭,随时会落在剩下姐妹或者无辜百姓身上。
温砚书重新取来新的纸笔,铺开空白舆图,提起备用毛笔。指尖依旧控制不住轻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笔一画,在地图上标记北城街巷、百姓聚居点,标注细作可能藏匿的区域。
她要重新调整内城巡查方案,抽调一部分轻伤士卒,拆分小队,昼夜轮巡东西南北四城街巷,联合百姓自发组成的巡逻队,逐片排查可疑民居。同时,设立举报点,百姓若是发现陌生可疑之人,可以立刻上报。
她一边书写调度文书,一边低声自语,像是在告诫自己:“穗安,晚笙,我会肃清内奸,不让你们白白赴死。剩下的防线,我会重新排布,尽力守住城池。”
一纸纸命令书写完毕,她唤来传令兵,将文书快速送出,分发至各处值守的负责人手中。做完这些,她疲惫靠在残破窗框上,望向远处工坊的方向。
工坊,锻铁炉火依旧熊熊燃烧,赤红火光映亮顾琢秋沉静的侧脸。
方才铁锤重重砸落在铁砧上,迸溅漫天星火之后,她便僵立原地,许久没有动作。铁锤还握在手中,温度透过木柄传到掌心。
顾琢秋不善言辞,向来沉默寡言,所有心意都藏在锻打的铁器之中。楚穗安经常会来工坊,看她锻造刀枪甲片,在炉火边放一杯温热茶水,静静等候她停下手中活计。阮晚笙偶尔也会一同前来,靠在门框,轻轻吹一段短笛,炉火噼啪作响,笛音温柔,是战乱间隙难得的安宁时光。
往后炉火长明,再也没有那两个人,来工坊等候她。
顾琢秋垂眸看向铁砧上半成型的矛头,原本稳定的锻打节奏彻底乱了。她缓缓抬手,再次挥锤,一下,又一下。铁锤撞击铁砧,沉闷厚重的声响在工坊内反复回荡,每一击都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要把心底积压的悲痛,尽数砸进滚烫铁料之中。
叮叮当当的锻铁声持续不断,新一批箭矢镞头、修补城头用的铁刺、士兵破损甲胄的构件,都需要赶制。下一轮攻城战马上到来,城头将士需要足够的兵器御敌。
她不能停下。大姐与晚笙用性命守住城池,她必须源源不断锻造军械,为守城之人铸好兵刃铠甲。
炉火热浪烘烤着她的面颊,汗水混着尘土滑落,眼底一片沉寂幽暗,没有泪水,可那份沉重的哀恸,不比任何人浅。沉默之人的悲伤,往往深埋心底,无声负重。
灶房之内,苏知禾死死捂住嘴巴,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
灶膛柴火噼啪燃烧,锅里温水静静冒着热气。往日这个时候,她会揉好面团,烤制槐花糕。楚穗安会过来帮忙整理摆放点心,阮晚笙坐在灶房门口,吹着笛子,糕点甜香混着婉转笛音,满是暖意。
如今灶房烟火依旧,可再也等不到那两个人。
她缓缓松开掩住嘴唇的手,看向案板上剩下的一小袋面粉。原本打算等战事稍有缓和,烤一炉槐花糕,分给槐院姐妹们尝一尝。
苏知禾伸出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案板。她慢慢收拢心神,擦干脸上泪水。北城、西城还有大量流离失所的百姓与伤员,很多人食不果腹。她不能沉浸在悲伤里,她要继续烧水,熬煮稀粥,制作干粮,供给伤员、巡逻百姓与守城兵士。
她取来陶锅,添水,放入杂粮,生火慢熬。灶火映着她泛红的眼眶,揉面的动作依旧带着细微颤抖,却没有停下。甜糕暂时做不成,可温热的粥食,至少可以给绝境里的人带去一丝暖意。
街巷角落,许星绾跪在残墙之下,画板平放膝头。
泪水不断坠落在画纸,晕开炭笔线条,方才勾勒出的阮晚笙剪影,被水渍模糊。她握着炭笔,指尖剧烈抖动,迟迟无法继续落笔。
她想要记下大姐火海殉城的模样,想要留住晚笙温柔的身影,将她们的大义与赤诚永久留存。可亲眼见证一场又一场永别,落笔之时,心如刀割。
许星绾缓缓抬手,擦去脸上泪水,重新稳住呼吸。她换了一张干净画纸,炭笔轻轻落下。这一次,她不再描摹单人的身影,而是落笔绘制整座孤城的街巷、城头、工坊、药棚,绘制坚守在这里的百姓与将士。她要记录下这场守城之战的全貌,记录下所有人的挣扎、坚守与牺牲,百年之后,世人翻开画卷,便能知晓曾经有一群少年,以血肉护住一城苍生。
炭笔缓缓游走,一笔一画,认真而沉重。她时不时抬眼望向街巷,观察百姓自发组队巡逻的模样,将这些画面仔细收录进画纸之上。
六个姐妹,各自守在自己的位置,将汹涌悲恸压入心底,继续承担身上的重担。哀痛没有击溃她们,反而化作沉甸甸的执念,支撑她们咬牙坚守。
半个时辰之后,沈戎月从东城城头走到西城疗愈棚。
棚内药味弥漫,伤员此起彼伏的呻吟传入耳中。她一眼看见正在低头处理伤口的林清愈,快步走上前,放轻声音:“清愈。”
林清愈闻言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沈戎月。看见沈戎月满身血污,嘴角隐约残留一丝血迹,眉头骤然一紧:“你受伤了?”
“无妨,只是旧伤拉扯,方才一时气血翻涌。”沈戎月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棚内众多伤者,“东城转移过来的重伤士兵都安置好了?药材还够支撑多久?”
“外伤草药勉强够用,可是止血的药草已经短缺大半。若是下一轮大规模攻城,伤员激增,很难支撑。”林清愈低声答道,眼底带着忧虑,“城外山野的药田早已被敌军控制,城内仅剩的药圃产量有限。”
沈戎月神色沉了几分:“我记下来,我派人留意城内闲置院落,看看能不能紧急开辟小片药圃。另外,百姓之中若是有懂草药的,温砚书那边已经发布告示,邀请前来帮忙采药制药。”
两人低声交谈,商讨伤员安置、药物短缺的对策。悲恸藏在话语之下,可谈论的依旧是守城存亡的要事。
正交谈间,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沈姑娘,林姑娘!温姑娘请二位立刻前往指挥所,北城抓获的奸细已经审讯完毕,得到重要情报!”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走。”沈戎月沉声开口。
两人一同动身,赶往后方残破指挥所。
抵达之时,温砚书正站在地图前,指尖点在北城几处隐蔽院落标记点。顾琢秋也已经从工坊赶来,苏知禾安顿好灶房粥火,和许星绾一并抵达。六位姐妹齐聚这间残破小屋,气氛压抑沉重。
木桌旁,两名被绳索捆住的奸细垂着头,浑身狼狈,是北城百姓巡逻队抓获的纵火细作。他们方才经过审讯,已经吐露部分内情。
温砚书见众人到齐,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审讯结果,城内潜伏的细作一共分三队,阮晚笙除掉的是负责北城造谣纵火小队。剩余还有两组,分别潜伏在西城与内城居民区。他们的任务,除了煽动百姓动乱,还会在敌军总攻之时,伺机打开内城小门,接应城外大军入城。”
许星绾握着炭笔,迅速在本子上记录情报,眉头紧锁:“还有两组没有揪出来,他们藏在哪里?”
“他们使用民居地窖作为藏身点,平日伪装成逃难百姓,混杂在人群之中。”温砚书手指在地图上圈出几片区域,“细作之间有固定联络暗号,夜间以火光传递消息给城外敌军。敌军正在加急打造攻城塔、撞木,最多三日,就会发起全线总攻。”
沈戎月握住长枪的手猛地收紧:“三日。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多。”
“所以我们要立刻调整部署。”温砚书继续讲解规划,“第一,扩大百姓巡逻队伍,分发简易木棍、短刀,分片巡逻居民区,重点排查地窖、废弃宅院;第二,内城所有小门,全部封死,用石块加固,安排士卒轮班看守;第三,顾琢秋这边,优先赶制短矛、铁蒺藜,分发巡逻百姓,提升自卫能力;第四,林清愈,提前储备伤药,将疗愈棚拆分一部分,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内城;苏知禾,加急储备干粮粥水,准备战时物资;许星绾,继续记录,同时帮我们绘制简易巡逻路线图,分发百姓。”
条理清晰的安排一一铺陈开来,每个人都接到对应的任务。接连失去两位姐妹之后,剩下六人更加默契,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的三日,是生死攸关的准备期。敌军的总攻,将会比上一轮血战更加残酷。
“还有一件事。”温砚书声音微微低沉,“百姓们自发提议,想好好安葬穗安和晚笙。北城百姓守护着阮晚笙的遗体,南城百姓也收集了楚穗安遗留的遗物。只是眼下战事紧迫,无法举办葬礼,只能寻一处安静高地,暂时安葬,等战事结束,再好好立碑。”
屋内陷入短暂沉默。
苏知禾鼻尖再次发酸,轻轻点头:“我可以准备一些干粮,还有晒干的槐花,放到她们墓前。以前在槐院,大姐最喜欢槐花,晚笙吹笛的时候,槐花总会落在她的竹笛上。”
林清愈轻声道:“我准备一些安神香草,铺在墓穴之中。”
顾琢秋沉声开口:“我锻造两块简单木牌,刻上她们名字。”
许星绾:“我画两幅画像,随她们一同安葬。”
沈戎月抬眼望向众人,眼底带着坚定:“待此战守住孤城,我们八人约定的槐院,若还能留存,我们要把大姐和晚笙接回去。待到太平到来,年年槐花开,我们都要去祭拜她们。”
温砚书轻轻颔首:“就这么安排。安葬之事,交由可靠的北城老者操办,尽量隐秘,避免细作借机破坏。”
商议完毕,众人没有久留,各自转身离开,回到岗位,继续完成手中的事。沉重的担子依旧压在每个人肩头。
沈戎月随同林清愈离开指挥所,在路上,她看向西城连片民居,低声说道:“晚笙靠言语稳住民心,百姓感念她。但细作藏在人群之中,防不胜防。接下来巡逻队,除了探查可疑之人,还要教会百姓辨认奸细造谣的话术。”
“这件事我可以帮忙。”林清愈回应,“我可以和百姓宣讲,一旦听见煽动出逃、挑拨邻里矛盾的流言,立刻上报,不要轻信。”
两人边走边谈,途经一片临时安置难民的空地。数百老弱妇孺坐在这里,看见沈戎月与林清愈走来,百姓纷纷起身行礼。
一位白发老婆婆颤巍巍上前,手里捧着一束刚刚采摘的野菊:“沈姑娘,林姑娘。阮姑娘走了,我们北城所有人心里都难受。这是野菊,想放到阮姑娘安息的地方。阮姑娘临终叮嘱我们莫慌,我们都记着,绝不会内乱,不给那些坏人可乘之机。”
老婆婆身后,一众百姓纷纷点头,眼神坚定,不再是之前惶恐无助的模样。阮晚笙以性命换来的安定,深深扎根在百姓心底。
沈戎月接过野菊,指尖轻轻触碰花瓣,郑重回应:“多谢老人家,晚笙若是知晓,一定会安心。请大家继续互相照看,守住我们的城。”
告别百姓,两人分开。沈戎月返回东城城头,继续督促士卒修补女墙、清点军械;林清愈回到疗愈棚,一边救治伤员,一边抽空给附近百姓讲述辨别奸细流言的方法。
工坊之中,顾琢秋挥锤不息,铁砧上火花不断飞溅。一柄柄短矛、一枚枚铁蒺藜陆续成型,冷却之后,交由传令兵送往巡逻百姓手中。打铁的沉闷声响,在硝烟笼罩的城池里持续回响。
灶房,苏知禾守在锅边,不停搅动锅里杂粮粥,一筐筐干粮陆续打包,送往城头、疗愈棚与百姓安置点。烟火袅袅,温热的粥食,不断送往城内各处。
许星绾坐在残墙之下,一边绘制城防草图,一边记录百姓口述的北城街巷细节,时不时停下,望向远处天际天幕。天幕光影依旧悬浮在所有人头顶,现世亿万民众静静看着百年前孤城之中众人忙碌准备的画面,弹幕不再是崩溃大哭,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又满怀敬意的文字。
“她们没有沉溺悲伤,咬着牙继续做事。”
“三天之后敌军就要大举攻城,留给她们的时间太少了。”
“阮晚笙没有白死,百姓真的守住了民心,自发巡逻防奸细。”
“剩下六位姑娘,每个人都背负着两个人的心愿在坚守。”
“下一轮总攻,会惨烈到什么程度……不敢想。”
天幕之下,军营将士屏息凝神,继续观看画面。所有人都明白,这短暂的安宁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三天之后,敌军攻城塔、撞木齐出,数十万大军再度压境,新一轮血战将会席卷整座孤城。
百年前的孤城,落日缓缓西沉,血色余晖铺满残破城墙,给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暗红。硝烟依旧弥漫,秋风穿过街巷,带着淡淡的草木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北城高地,一处僻静土坡。百姓自发挑选此地,作为楚穗安与阮晚笙临时安息之处。简单的两座土冢静静伫立,苏知禾带来晒干的槐花,撒在坟头;林清愈铺好安神香草;顾琢秋亲手刻好两块木碑,立在坟前;许星绾将两幅炭笔画像轻轻安放;沈戎月取来一小罐清水,缓缓洒在土上;温砚书带来一张绘制着槐院模样的图纸,放在墓前。
六人静静伫立两座土冢之前,沉默无言。没有盛大葬礼,没有哀乐,只有萧瑟秋风,轻轻拂过。
许久,沈戎月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向着两座坟冢轻声诉说:“大姐,晚笙。我们来看你们。你们放心,内城细作我们会全力清剿,城防加紧修缮,粮草妥善保管,百姓人心稳固。三日之后敌军攻城,我们会拼死守住这座城,守住你们用性命护下的苍生。”
温砚书接着轻声道:“我会完善所有布防预案,尽量规避暗处偷袭,不再让悲剧轻易重演。”
林清愈:“我会尽最大努力救治伤员,保住更多人的性命。”
顾琢秋:“兵器我会赶制完成,守城之人,不会缺少兵刃。”
苏知禾:“干粮粥水,持续备好,不让百姓和将士挨饿。”
许星绾:“我会记下所有坚守之人,百年之后,世人不会忘记你们。”
六人的话语随风散开,飘向远方。
片刻之后,她们缓缓转身离开土坡,重新奔赴各自岗位。没有过多停留,大战在即,不容长久凭吊。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慢慢笼罩孤城。城内各处点亮微弱灯火,城头值守士兵举着火把来回巡逻;街巷百姓巡逻队手持木棍,结伴穿梭在残巷之间,仔细排查可疑角落;疗愈棚灯火长明,呻吟声断断续续;工坊炉火彻夜不息,铁锤撞击铁砧之声整夜不绝。
夜色下的城外,敌军大营灯火连片,一望无际。甲胄碰撞声、士兵呼喝声、工匠打造攻城器械的敲打声不断传来,声势浩大,蓄势待发,如同蛰伏荒原的巨兽,静静等待三日后总攻时刻到来。
城内,六位姑娘各自在夜色里坚守岗位。悲伤深埋心底,悲痛化作铠甲。她们清楚,接下来的血战,将会是一场炼狱。有人会受伤,有人可能再也无法看到槐花开。
可她们没有退路。
大姐以血肉守住粮草,晚笙以温柔稳住民心。她们剩下六人,必须扛起这份牺牲,守住这座孤城,守住满城百姓。
风穿过北城空巷,隐约仿佛还有一缕淡淡的笛音余响,随风流转,萦绕在土冢之上,萦绕在整座残破城池。
天幕之上,黑色字幕缓缓浮现,平静而沉重,落在现世所有人眼中:
【烽烟暂歇,哀骨承殇。】
【两魂归土,六士担纲。】
【三日之期,攻城将启。】
【残城砺甲,静待玄黄。】
画面缓缓拉远,俯瞰整座被围困的孤城,城内点点灯火,城外连绵敌营。休战的日子快要走到尽头,狂风将至,血火重临。
槐院剩下六位少女,带着两位姐妹未竟的心愿,在漫漫长夜里,静静等候那场注定惨烈的决战。
而所有人心底都清楚,在即将到来的残酷大战之中,下一场别离,已经在烽烟深处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