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有雾》GrapefruitLover

1、第 1 章 她十

　　她十六岁搬来这座山城读高中，租住在山腰的旧楼里。那栋楼是房东周姨家的老宅，二楼朝南的房间，推开窗就看见雾气从山坳往上爬，像一锅慢沸的牛奶。

　　开学第一天她迟到了。山路绕得她晕头转向，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大半。后排靠窗有个空位，她坐下去，同桌是个剪短头发的女生，看了她一眼，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半寸。后来她知道同桌叫陈知雨，化学课代表，整学期没跟她说过一个超过三个字的话。

　　第一周她谁也不认识。午饭在食堂一个人吃，对面坐过三拨人，每一拨都不跟她说话。她低头扒饭，耳朵里灌满别人聊天的声音。不是不想加入，是不知道从哪开口。第二周开始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在她对面坐下来，自我介绍叫俞夏，物理课代表。“你住山上？哪段？”“周姨那栋。”“哦，那个闹鬼的房子。”“没鬼。”“我知道，周姨是我姑姥姥。”俞夏把碗里的番茄炒蛋拨了一半给她，“多吃点，山上冷。”

　　俞夏是她在这座城市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俞夏带她去学校后门的奶茶店，指着柜台后面一个低头煮珍珠的男生说：“那是沈泊，我的前桌，物理课代表，全班第一，但他是哑巴。”姜来看了一眼，那男生抬了一下头又低回去，手里捞珍珠的漏勺抖了一下。俞夏补了一句：“他不哑，就是懒得说话。”

　　日子过得很快。山城的雾一年四季都浓，早上六点出门雾能糊人脸，到九点散了，下午四点又漫上来。姜来每天六点二十出门，走二十三级台阶到巷口的早点摊，买一个糯米团子边走边吃。摊主是赵姐，每天问她“一样？”，她说“一样”，赵姐就把团子递过来，裹的是甜豆沙，从来没换过。巷子里还有一条黑猫，每天早上蹲在第二个路灯底下舔爪子，姜来走过的时候它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舔。

　　她慢慢认全了这条巷子里的人。赵姐的丈夫老陈每天早上骑摩托车下山送货，车发动的声音跟咳嗽似的。隔壁吴婆婆九十多岁，耳朵背了，每天站在门口冲空气打招呼，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送快递的小杨隔三差五上山，一边爬一边喘一边骂“这破坡”。周姨每隔三四天来检查一次水管，每次来都带一袋橘子放在她桌上，“山上湿，多吃水果”。

　　有天下午雾特别大，姜来放学回来发现楼下大门钥匙插不进锁眼。她蹲在门口捅了半天，蹲到腿麻，门自己开了。“你锁芯卡住了，要拿花生油润一下。”他打开门，从她旁边走过去。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住她下面——周姨说过，楼下那间租给一个男生，好像也是学生。

　　后来她开始在石阶上遇见他。早上七点她下楼他上楼，她背着书包他斜挎一个帆布包。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说话。下午她回来他有时候在门口修自行车，有时候蹲着喂猫，有时候坐着看一本卷了边的书。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点一下头，又低回去。

　　有一次下雨，她的伞在前一天被风吹坏了，站在巷口犹豫要不要冒雨跑。陶隐从后面走上来，把伞递给她，自己把外套拉过头顶跑了。伞是旧伞，伞骨还断了一根，但遮得住雨。第二天她把伞洗干净放回他门口，想了想，压了一张纸：“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