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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求您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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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沉甸甸的黑暗像浸水的绸缎,一层层压下来,堵住口鼻,扼住咽喉。
虞昭猛地睁开眼。
光线刺得她眼前一片花白。
胸腔里那颗心擂鼓似的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入目的是熟悉的、属于永宁宫偏殿的沉香木藻井,描金的花纹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光。
不是地府,也不是无边的虚无。
她活着。
喉咙干得发紧,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火烧火燎的疼。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细密的云锦被面,冰凉滑腻的触感如此真实。
她从云端跌落,摔进这锦绣牢笼时,盖的便是这一床。
连那股子若有若无、像陈年木料混合着冷灰的气味,都分毫不差。
记忆的碎片蜂拥而至,带着鸩酒入喉的灼痛。
上一刻,她亲手将掺了鹤顶红的参汤奉给那个害她家破人亡的男人,看着他捂着喉咙倒下,瞳孔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然后是她的“夫君”,那位温文尔雅却同样姓着仇家姓氏的太子,饮下第二杯,嘴角溢出黑血时还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殿外金吾卫的脚步声山呼海啸般涌来,刀剑出鞘的寒光映在她眼底,她只来得及将袖中最后一颗蜡丸捏碎,意识便彻底沉入黑暗。
以为是大仇得报后的万劫不复,睁眼,却是三年前。
虞昭缓缓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底下单薄的素白中衣。
颈后一片黏腻,是方才惊出的冷汗。
她抬手想揉一揉钝痛的额角,却发现指尖抖得几乎拢不住。
“公主醒了?”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紧接着,厚重的绡纱帐幔被一只带着翡翠镯子的手撩开,露出一张圆盘似的脸。
是掌事嬷嬷孙氏,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捧着铜盆和巾帕的小宫女。
虞昭看着孙嬷嬷脸上那殷切谄媚的笑,胃里一阵翻搅。
上一世,这个嬷嬷同样是这副面孔,笑里藏刀,替那人看着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她死前最后听到的声音,便是这嬷嬷在殿外尖声喊着“拿下了”。
“公主醒了正好,”
孙嬷嬷将帕子浸入温热的水中,拧干了递过来,嘴里絮絮叨叨,“陛下天没亮就传了口谕过来,宫里上下都忙活开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奴婢先给娘娘道喜了!”
虞昭没接那帕子,只是抬眼看她,声音因久睡而带着沙哑:“喜从何来?”
孙嬷嬷脸上的笑纹更深,将帕子不由分说地塞进虞昭手里,回身从身后小宫女捧着的描金漆盘里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来,尖着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朝虞氏女昭,毓秀名门,柔嘉成性……今特册为昭嫔,赐居长春宫,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楔进虞昭的耳膜。
前朝虞氏女。
柔嘉成性。
多么讽刺。
她手指蜷紧,湿热的帕子几乎被攥出水来。
上辈子,新帝稳定朝堂后,也是在差不多的日子,一道赐婚旨意将她指给了太子萧承稷,成了东宫里的一个摆设,一个象征前朝臣服、天下归心的活牌坊。
她的“柔嘉”不过是枷锁,她的“成性”不过是隐忍。
可这辈子……萧淮这个屠尽她满门的刽子手,竟直接将她收入了自己的后宫?
昭嫔?长春宫?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这不对。
全都乱了。
前世她花了三年时间,才在太子府里寻到那一线毒杀的机会,筹谋、隐忍、步步为营。
如今直接被放在萧淮眼皮子底下,她连喘息的缝隙都未必有,更遑论那足以覆灭整个皇族的毒药。
“恭喜昭嫔娘娘,贺喜昭嫔娘娘!”
孙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已经跪了一地,磕头的声音沉闷而整齐。
虞昭的目光从那张明晃晃的圣旨上移开,落在地上跪伏的三人身上。
“起来吧。”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孙嬷嬷,备水沐浴。”
她需要时间。
无论如何,先应付过眼前。
孙嬷嬷喜滋滋地应了,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指挥小宫女去抬热水、撒花瓣、备香胰子。
整个永宁宫偏殿像被投了石子的死水潭,骤然活泛起来,脚步声、水声、低低的议论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虞昭罩在其中。
浴桶里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铜镜里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虞昭将整个身子沉入温热的水中,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贴在她裸露的肩头,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闭上眼,任由那温度包裹住冰凉的四肢百骸,脑海里却一片翻江倒海。
萧淮。
那个年逾不惑、手掌天下权柄的男人。
她只在极少数场合远远见过他。
登基大典上玄衣的肃穆身影,秋狝围猎时纵马弯弓的矫健身姿,还有……她国破那日,她躲在坍塌的宫墙后,透过缝隙看见他策马踏过她父皇尸身时,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
四十岁,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正是春秋鼎盛,那张被权力与风霜打磨过的脸庞线条硬朗,眉宇间是威严与冷厉。
他姓萧,是她虞氏皇朝的掘墓人。
上一世,他将他赐给儿子萧承稷。
萧承稷表面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是和他父亲一样的冷漠算计,视她如一件摆设,一件可以向天下人展示新朝宽仁的珍贵瓷器。
她用三年时间,在这瓷器易碎的假象下,藏好了足以致命的鸩毒。
她恨萧承稷,更恨萧淮。
恨那个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就决定了所有人生死乃至婚姻的帝王。
可如今,这帝王亲手将那张决定她命运的绢帛改了方向。
从东宫,指向了长春宫,指向了他自己。
水汽蒸得她眼眶发酸,虞昭睁开眼,抬起湿漉漉的手捂住了脸。
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沐浴更衣的过程漫长而折磨人。
孙嬷嬷带着四个宫女,像是摆弄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为她绞干长发,熏上沉水香,一层层穿上繁复的妃制宫装。
镜中女子云鬓花颜,眉心一点朱砂痣。
此刻那点朱红点在苍白的额间,衬得一双杏眼愈发幽黑,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深水。
只是那眼底,再没了当年虞国最受宠的小公主该有的灵动与骄矜,只剩一片死寂的、被强行压抑住的暗流。
“娘娘真真是天人之姿,”
孙嬷嬷在一旁不住地赞叹,手指灵巧地为她插上一支衔珠凤钗,“陛下见了,定会欢喜。”
虞昭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几乎不可察觉地扯动了一下。
欢喜?
她不需要他的欢喜,她只想让他也尝尝她父兄尝过的绝望。
黄昏如期而至。
长春宫内殿,烛火通明。
巨大的拔步床上铺着崭新的正红锦被,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样,烛光映在上面,那些胖嘟嘟的婴孩笑脸显得有几分诡异的喜庆。
虞昭被安置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袖中的指尖却狠狠掐着掌心,用那一点锐痛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更漏里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清晰得像敲在她心上的丧钟。
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尖利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带进一股夜晚的凉风,烛火一跳,随即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虞昭抬起头。
萧淮踏着满殿烛光走了进来。
他没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越发显得肩宽腿长,气势逼人。
四十岁的年纪在他身上沉淀成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眉眼间的纹路不是苍老,而是岁月与杀伐刻下的印记。
他目光扫过来,像带着倒刺的钩子,轻易就能剐下人一层皮。
“昭娘。”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慵懒,“过来。”
虞昭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上辈子,萧承稷也唤她“昭娘”,带着虚伪的温柔。
可从萧淮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过她的耳廓。
她没动。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那点痛感此刻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萧淮似乎对她的迟滞有些意外,眉头微蹙,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影里。
“抬起头来。”
虞昭的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
烛光映在她脸上,也映在他眼中。
她清晰地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她此刻苍白而紧绷的面容,还有额心那颗鲜红欲滴的朱砂痣。
萧淮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毫无预兆地抚上她的脸颊,那触感粗粝而滚烫,激得虞昭浑身一颤,向后瑟缩。
“怕朕?”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手指却顺势下滑,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无法再躲。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虞昭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那身石榴红的宫装随着她的呼吸漾开细小的波纹。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种属于男性的、侵略性极强的气息。
“陛下……”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完全不像一个经历过一世沉浮的人,倒像是真的被吓坏了的小姑娘。
她知道自己必须演,演一个孤苦无依、骤然面对强权的亡国公主,“妾身……妾身今日……”
她试图找一个借口。
月事?
身体不适?
任何能拖延一时半刻的借口。
可对上萧淮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编好的说辞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今日如何?”
萧淮微微俯下身,气息几乎喷在她脸上,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探向她腰间繁复的玉带扣,“朕的昭嫔,今日可是朕亲自册封的。”
“陛下!”
虞昭抬手,抓住他正在解玉带的手腕。
那手腕坚硬如铁,脉搏沉稳有力地跳动着,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她的手指冰凉,抖得几乎握不紧,声音里带上一丝绝望的哭腔,“求您……求您放过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