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燕祯

47、端午 沈清辞忙端

　　端午前三天，侯府上下就忙起来了。

　　按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端午要备五毒饼、缠彩丝、制雄黄酒、挂菖蒲艾叶。各房各院的份例沈清辞早就排好了单子，让赵嬷嬷领着几个得力的婆子一样一样分送下去。三房那边额外多送了一份五色丝线——三婶娘的小女儿今年刚及笄，正兴头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四房张氏不喜甜食，她那份五毒饼便换成了咸粽子，里头包了火腿和蛋黄。

　　沈清辞自己则一连忙了三天，盯着厨房煮粽子、调雄黄酒、熏苍术。端午当日天不亮她就起了，换了身艾绿色的新衫子，头上簪了一对石榴红的绢花，衬得那张黄瘦的脸难得有了几分鲜亮。她去老夫人院里请安时，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弯了弯："今儿这身好看。"

　　沈清辞笑着道了谢，扶着老夫人去前厅。各房太太们都到了，按位次坐定——大房白氏、二房李氏、三房三婶娘、四房张氏、还有几位旁支的老太太和少奶奶，满满坐了一厅。厅里悬着菖蒲艾草，香案上供着五毒饼和雄黄酒，烟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艾草的清气，满室皆香。

　　老夫人拈了香拜了天地祖宗，然后由沈清辞端了雄黄酒来，给各房女眷一一斟上。按规矩，端午的雄黄酒要阖府同饮，连未满周岁的小儿也要在额上点一点。沈清辞捧着酒壶从大房斟到四房，不偏不倚，每人的杯子里都是一般多。轮到二房李氏时，李氏接过酒杯没有喝，只端在手里转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清辞不以为意，笑着说了句"二太太身子不适的话抿一抿也使得"，就略过去了。

　　宴后是斗百草和投壶的消遣。各房的少奶奶和姑娘们都去了花园，沈清辞也陪着在亭子里坐了坐。四房张氏的女儿今年十三岁，活泼得很，拉着沈清辞要她教斗百草。沈清辞弯腰在花圃里掐了几茎草叶，跟那小姑娘你一根我一根地比着，谁挑的草茎不断谁就赢了。小姑娘连输三回，噘着嘴不依，沈清辞笑了，把手里那根最韧的草递给她："给你，你赢了。"

　　小姑娘欢天喜地地跑了。张氏在旁边看着，朝沈清辞笑了笑："你倒有耐心哄小孩子。"沈清辞理了理裙边站起来，说："小孩子最好哄，给根草就乐半天。"

　　正说着，赵嬷嬷匆匆走过来，在沈清辞耳边低声道："沈姑娘，后门那边有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北边来的。"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跟张氏告了罪，快步回了青松院。信果然在案上搁着，封口处的火漆印着"谢"字。她净了手，用小刀挑开火漆，抽出信纸——

　　"辞辞如晤：已至朔州。北境春迟，草才绿了寸许。军中一切安好，勿念。端午将至，记得吃粽子。你若包了咸的，替我多吃一个。我这边吃不到。"

　　信很短，末了画了一枚极小的兰草印，歪歪扭扭的，大约是他用刀尖刻在蜡上印出来的。沈清辞把那枚兰草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弯了弯。她把信折好收进枕边那个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了三封信，她按日期排好，最上面那封放在最外头，每晚睡前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

　　端午过后天就一日比一日热了。侯府各院开始换竹帘、铺凉席、每日用冰。沈清辞把公中的冰份额算得精细——老夫人院里每日多送一盆，各房太太按位次递减，下人们的茶水房里也匀了几块碎冰湃着酸梅汤。四房张氏见了这安排，私下跟人说："沈姑娘是个会过日子的。公中的银子不瞎花，该给的又一点不扣。"

　　这话传到沈清辞耳朵里时，她正坐在窗边给谢景行回信。她提笔写道："粽子包了咸的，替你吃了三个。北境风沙大，你记得多喝水。"

　　写完了她搁下笔，看了看窗外。暮春的花渐渐谢了，绿叶浓密起来，蝉鸣开始有了动静。她忽然想——他走的时候说"快的话两个月"，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再有一个月，他该回来了吧。

　　她把信封好□□给赵嬷嬷送出去，然后起身去厨房看晚膳的菜色。侯府的日子就是这样，有信来的时候就欢喜半日，没有信的时候就照常过。该请安的请安、该对账的对账、该应付的应付，一样也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