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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个字 开场时没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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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时没能靠近的人,散场时正巧走在她前面。
大厅里的宾客已经散了大半,乐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演奏,只留角落里几把空椅子歪歪斜斜地摆着。桌布上散落着用过的酒杯和餐巾,银质烛台里的蜡烛烧得参差不齐,蜡油沿着烛身淌下来,在台座上凝成一片乳白色的泪痕。空气里残存着雪茄的烟气和香槟的甜酸味,混着夫人小姐们身上渐渐淡去的香水,像一场华丽演出散场后还没来得及清扫的后台。
叶准先认出了那顶瓜皮帽。帽子不大,戴得很正,帽檐下露出花白的鬓角。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靴底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周围三三两两的宾客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停下来侧身让路,有人微微欠身,他偶尔点一下头,更多时候只是径直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她下意识去看载汛,他已微微低下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中堂大人。”
老者回过身来。烛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间。他比叶准想象中更老,也更疲惫。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撑起松弛的皮肤,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刻到嘴角,像是被刀凿出来的两道沟壑。下巴上蓄着的胡须已经全白了,修剪得齐整,在下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阅尽千帆之后仍然没有熄灭的、沉静的亮。像一个知道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也习惯了站在那里的人。不锐利,但也不浑浊;不咄咄逼人,但也没有半分退缩。
前几日,他和日本特命全权大使就朝鲜问题签了协议。朝廷对这份协议颇为满意,没有赔款,没有割地,没有实质性的损失。在向来以割地赔款收场的对外交涉中,这已经算得上是一场难得的“胜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按协议从朝鲜撤军之后,拿什么堤防虎视眈眈的日本?更何况李中堂主张的条款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今后若有事,大清和日本只要知会一声,都可对朝鲜出兵。这不是共赢,这是变相告诉对方,大清主动放弃了单独干预朝鲜的权力。这为十年后那场甲午战争埋下了最初的引线。
老人的视线落在载汛身上,从下往上慢慢移过他的肩膀、领口、下巴。他看了片刻,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浮上一点温度。
“哦,是载汛啊。王爷近来可好?”
载汛想起几天前敬亲王在西暖阁里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那只珐琅彩茶盏碎在地上的脆响还在耳边。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很好。中堂大人也多保重。”
老人拍了拍他的手臂。那只手枯瘦,指节突出,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斑点,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那只手拍在载汛手臂上的分量却很沉,不是随意的一拍,倒像是某种无声的叮嘱,也许是托付,也许是告别。然后他转身,在随从的簇拥下缓缓走向公使馆大门。门口早有轿子在候着,帘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轿夫们看见他出来,利落地压低了轿杠。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大厅里残存的烛火齐齐歪了一下,有两根烛芯没能撑住,噗地灭了,升起两缕细细的青烟。
叶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轿帘放下,轿子稳稳地抬起来,在夜色里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下轿子上那盏小灯笼在黑暗里晃了一下,也看不见了。载汛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她没有追问,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叶准上车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甩掉脚上的花盆底。两只鞋子一前一后飞出去,落在车厢底板上,发出一轻一重两声闷响。她宁可光脚踩在冰凉的车厢底板上也不想再多穿一秒这种刑具了。脚弓酸痛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她从脚背到小腿都绷了一整个晚上,每一根肌腱都像被拧紧了的琴弦,现在终于能放松了。她把两只脚踩在车厢地板上,脚趾头张开又蜷起,蜷起又张开,来回活动了几次。脚底有一块被鞋底磨得通红,她用拇指按了一下,疼得轻轻吸了口气,又按了一下。
载汛弯腰,把她踢掉的鞋子一只一只捡起来。这双鞋做工精细,鞋面上的绣花和她的敞衣镶边是一个色系,针脚细密,看得出是承禄夫人特意配的,大概是压箱底的东西,借给她穿这一回。他把两只鞋并拢,靠在她脚边的车厢角落里放好,鞋尖朝外,鞋跟朝内,摆得整整齐齐。
叶准低头看着他把鞋子摆好,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感慨道:“没想到历史书里的人,今天竟然见到了。”
“哦?”载汛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抱在胸前,偏头看她,“后人是如何评价他的?”
叶准没说话,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载汛顿了一下,还是把头低下来,侧过脸,将耳朵凑近她。车厢很窄,两个人本就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他这一低头,她衣领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便飘了过来,混着公使馆大厅里残留的一丝雪茄烟气。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三个字。
载汛的肩膀明显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松弛下来,靠回车厢壁上。脸上的表情在暗处看不真切,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叶准知道他信了。正因为他信了,所以才说不出话来。
叶准直起身子,用指节敲了敲自己酸痛的小腿肚。“你也知道我中国近代史学得不怎么样。他具体做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只记得很多不平等条约都是他签的。是个争议很大的人,大体上负面评价多一些。”
载汛想起她之前绞尽脑汁列下的那几个历史事件,脸上露出一种“何止是学得不怎么样”的表情。
叶准被他这副表情气到了。“怎么样,难道你历史就学得很好吗?你来说说,秦始皇是哪一年统一六国的?”
“秦王政二十六年。”他顿了顿,“也就是公元前221年。”
叶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本以为他会答不上来,或者至少犹豫一下。可他不仅答出来了,还同时用了帝王纪年和西历纪年。她不知道的是,像载汛这样在总理衙门当差的官员,面对的就是各国使节之间的纵横捭阖,远交近攻、连横合纵,这些东西和两千年前秦国人玩的那一套没有本质区别。
载汛见她一副气不过的样子,眼里浮现一点笑意。
马车辘辘地驶过青砖路面,车厢轻轻晃着,他额前几缕碎发随着颠簸微微颤动。外面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传进来,又很快被车轮声盖过去。叶准歪着头观察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就不好奇,后人是怎么评价你的?”
“不好奇。”
他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根本没有经过思考,又像在她问出口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答案。叶准瘪了瘪嘴,哼了一声。“你就算好奇,我也不知道。”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有说话。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嘴角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马车又往前走了片刻,叶准忽然想起宴会上那位传教士夫人的问题。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坐直了些。
“对了,之前有人问我是不是在美贞女校读过书。那是什么学校?”
“卫理公会女子学校。一所教会办的学堂。”
叶准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女子学校教育要到民国才会出现,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我能去看看吗。”
“她们不招收已有婚约的女性。”
叶准看着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轻轻翻了个白眼。心想说得像婚约是真的一样。再说,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些在教会学校里读英文、学数学、上体育课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想知道在这个时代,女人除了嫁人和生孩子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活法。
不过无论如何,她的想法也不能立刻实现。载汛在之后的日子里忙得不可开交。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谈判,李中堂在天津和法国代表签订了越南条款。自此,延续了将近千年的中越宗藩关系彻底终结。消息传回京城时,总理衙门里没有人庆祝,也没有人痛心疾首。所有人只是沉默地把它归档,像处理一份普通的例行公文。签押房里的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章京们把条款誊抄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递军机处,一份转南洋大臣。没有人说多余的话,没有人停下来议论。然后他们翻开下一份待办的文书,继续低头写字。
英国公使哈利在三月病故于京城。此后的几个月里英国一直没有委派新的人选,使馆的事务由参赞暂时代理。在对法战事尘埃落定之后,英国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这个消息令总理衙门上下一片哗然:新任英国驻华公使,竟是他们的同僚,总税务司罗伯特。
总税务司的位子一空出来,立刻成了各路洋人争抢的香饽饽。总理衙门、李中堂、甚至罗伯特本人,都各自推荐了接替人选。载汛每天经手的电文里,至少有一半和这件事有关。他不明白,这个职位为什么一定要从洋人中选拔?就算最开始设立海关时大清无人能担此职,几十年过去了,经手过海关事务的大清官员不在少数,难道还没有一个人能当此大任?
然而人选还没争出结果,罗伯特那边又杀了个回马枪。他辞去英国驻华公使的职务,要求重回总税务司。
消息传到总理衙门那天,载汛正在公事房里翻译一份美国发来的照会。章京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愤怒和无奈。有人说这是把大清的海关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有人说这背后定有英国方面的授意,罗伯特不过是枚棋子。也有人说算了,海关本就是洋人帮办的,换谁都一样。
载汛放下笔,站起来,推门出去了。他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议论,也没有去兴郡王的签押房。他出了东堂子胡同,往北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站了片刻。他站在路口,头顶的树叶在风里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然后他没有犹豫,直接去找了北洋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