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是我给你的》夏如比

2、第 2 章 那天张柏荔

　　那天张柏荔始终是没等到李章的回复。

　　她回宿舍吹了会儿空调，冷静下来后，也明白不该期待李章会说什么。他是主席，韩冰又那么信任他，他怎么可能当着其他人的面给张柏荔想要的回答。

　　张柏荔拉上床帘，盖着夏凉被侧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朱朱的私聊消息。

　　【zZZ：荔荔，还难过吗？】后面跟着一只被摸头的小猫。

　　【大荔水手爱菠菜：好多了。】

　　她想了想，又敲下一句。

　　【大荔水手爱菠菜：但我以后一定会让她知道，宣传部不是她随便看不起的地方。】

　　【zZZ：必须的！踩小人.jpg】

　　朱朱又发来一句：【其实我在想，我们要不要约哥哥姐姐们吃个晚饭？一是好久没见，二是也可以问问韩冰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张柏荔没犹豫便答应了。但朱朱隔了会儿告诉她，几位老部长今晚都有约，只能改天。

　　没了饭局的张柏荔划拉着手机，决定找一家最好吃的餐厅。人在难过的时候就是要狠狠填饱肚子。可想而知，郊区大学城附近能有什么高档餐厅呢，她最终选了一家烤鱼，并决定一个人吃三斤鱼。

　　直到吃到裤腰明显收紧，一条清江鱼还剩一半。张柏荔扶着肚子迈着八字步走出餐厅，忽然发现外面的月亮很亮。

　　有风的夜晚总比白天宽容。白天里那些被看见的、被误解的、来不及说出口的东西，被风一吹，就好像没那么要紧了。

　　离校门不远的公交站下车的人比往日多，大多是拖着行李返校的学生。行李箱轮子碾过柏油路，发出隆隆声。

　　风送来不远处年轻男生的话语声：“你保证……不行，你得发誓！”

　　张柏荔觉得声音耳熟，缓行两步，悄悄回头望向声源。

　　路灯之间最暗的地方，两个高个子男生互相攀扯着肩膀，似乎在争论。两人步伐怠滞，醉意浓重。直到走到下一盏路灯下，张柏荔才认出来——那是金刚搂着李章的肩。

　　李章姿态松散，白天见到的端方学长像是某种舞台角色。卸下那层妆扮后，他只是一个路都走不太稳的男生。

　　李章左胳膊像划船一样往后拨金刚的手，企图把勾着自己肩膀的人甩开，另一只手扶着额头，烦躁地揉了一圈脑袋。

　　“我发誓我发誓！行了吧？你尽给我找这些麻烦事儿。快走快走，我头疼。”

　　张柏荔站在原地，突然想起晚饭桌上金刚那句“要不我去找他一趟吧”。

　　原来找的是他。

　　—

　　第二天一早，空降的新领导和学生会分配给宣传部的第一个正式任务一起出现了。

　　学生会有六个部门，副主席只有四位，所以有两名副主席会负责两个部门的统筹管理。早上群里公布名单，宣传部被分配给一位姓田的学姐，田学姐也兼管外联部。

　　田学姐人如其名，甜甜的。名单公布后第一时间加了四个部长的微信，顺带拉了个小群，说中午请张柏荔他们吃饭。

　　四人合计了一下，虽然对学长学姐没能留任副主席、又空降一位不懂技术的副主席有些不满，但田学姐毕竟无辜，便答应中午一起吃，但坚决不要她请。

　　午饭时，田学姐提起宣传部的第一个正式任务——百团大战海报。

　　所谓“百团大战”，就是各个社团和学生组织招新的活动。张柏荔记得自己刚入学参加百团大战时，从校门口林荫道往食堂走，一路上被塞了几十份海报，挑得头疼。最后选了做得最好看的一张——学院学生会的海报，右下角有一行署名：海报设计：学生会宣传部。

　　她就是被那行小小的署名勾进来的。

　　听田学姐的意思，今年韩冰特意嘱咐海报一定要有创意，并对创作原则提出若干指导性意见：精准描述学生会各部门特征，不要大段文字；体现学校元素；有趣味性但不浮夸；让新生通过海报匹配到最适合自己的部门。

　　张柏荔听到最后，苦笑从田学姐脸上转移到了宣传部四人脸上。

　　这张A5大小的纸要承担的是不是有点超过？

　　四人晚上约了老部长们吃饭。听完要求，几位老部长倒不觉得特别棘手。

　　小橘啃完干锅鸡翅，擦擦嘴：“没事，韩冰一直事儿很多。我教你们个妙招，尽量压着ddl交成果。时间来不及，她只能通过。”

　　枫姐支招：“网盘里有前几年成品，参考参考，大概就有数。”

　　四人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一旁沉默进食的金刚停下来，看了看四人，开口道：“没关系，你们就放开做。肯定会过的。”

　　小橘看他：“你找他了？”

　　金刚有点不自然：“嗯，找了。”

　　枫姐问：“他怎么回的？”

　　“答应了。”金刚说，“我把我们部门一起通宵剪视频、冒着冰雹运器材、春天在水库晒太阳写生，还有你和小橘竞选那天晚上的事都给他说了。他这人靠谱，答应了就会做到。”

　　朱朱睁着滴溜圆的眼睛：“哥哥姐姐，你们说啥呢？”

　　老马解释：“金刚跟你们现在的主席李章是舍友。他俩大一大二都是篮球队的，熟得很。我们拜托李章，以后在学生会多关照你们一点。”

　　张柏荔联想到那天校外遇到醉醺醺的两人互相搀扶回学校的场景。原来李章发的誓是这事。

　　她微微蹙眉：“可是搞定李章有什么用？无论如何，最后韩冰都是要看成品的。”

　　“这你们不用担心。”金刚调侃，“麻烦事儿丢给李章，应付韩冰他有一套。”

　　末了，他又正色道：“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完成一份对得起自己的作品。”

　　张柏荔听了这话，有片刻怔愣。

　　她想起大一时帮公益部“星星的孩子”志愿活动做过一份易拉宝。那段时间临近期末，报名志愿活动的人少得可怜，张柏荔路过展板，看见驻足细看的人寥寥无几，沮丧得不行。正式活动当天，她作为摄影师跟着公益部去自闭症儿童疗养院。礼堂门口，那张原本孤零零的易拉宝前站着一个扎灯笼辫的小姑娘。她抬头瞧着易拉宝上比自己高出二十公分的五角星，努力踮起脚尖，伸出一根细细短短的手指，从最尖端开始，沿着星星边缘，极有耐心地缓缓描摹。

　　张柏荔用相机记录下那一幕。后来，那张照片被她打印出来，挂在活动中心画着壁画的那面墙上。

　　她想，她大概明白金刚说的“对得起自己”是什么意思。

　　“对了。”金刚压低声音，“这事你们自己知道就行，别让李章知道我跟你们说了，更不能透露给其他人。对李章不好。”

　　四人郑重点头。

　　—

　　打了一番鸡血，大家精神好了不少。但翻看网盘里的历年作品，还是没人能提出足够好的灵感。

　　宋志在素材网上划拉，期待灵感闪现；康柏乐在训练AI找出一个能够满足韩冰所有要求的方案；朱朱盯电脑屏幕盯得眼花缭乱，在旁边刷搞笑视频，时不时笑得倒抽气。

　　“看什么呢，笑成这样？”张柏荔支着手臂靠过去。

　　“这个up主在直播锐评角色扮演游戏，好好笑哦。”朱朱把手机往张柏荔的方向转了转。

　　屏幕上是女主角的画面，下方文字提示：“你的手机响了，竟是端木璟发来的短信，他也问你要不要做他的舞伴，你想了想，回复他：……”

　　右侧浮出三个选项。

　　A：既然你这么诚恳地邀请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不见不散。

　　B：璟……抱歉，我已经答应了顾逸朗……

　　C：我还没想好，给我点时间好吗？

　　up主正在锐评：“CCC当然是C，支持男一男二竞争上岗，谁给我的出场费更富有市场竞争力我就跟谁去舞会。”

　　朱朱又笑得翻过去。

　　张柏荔没有领悟到笑点，却盯着屏幕上的游戏界面陷入沉思。片刻后，她转回电脑前飞速敲字。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十分钟。张柏荔停下动作，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屏幕上的文字，突然说道：“我有个想法。”

　　没人有什么特别反应。这句话在过去两个小时里被重复了十六次，也被否定了十六次。

　　张柏荔拉过朱朱的手：“我们做个测试题吧。”

　　朱朱艰难地把眼神从直播里挪过来：“啊？什么测试？”

　　“我是说，招新海报。”张柏荔按着她的手，“我们把它做成测试题。”

　　朱朱的眼神没再挪回屏幕。

　　康柏乐问：“你能说具体点吗？我有点想象不出来。”

　　“那种性格测试题，你们肯定见过——‘你的内心是什么颜色’、‘你的人格是哪种动物’、‘你是哈利波特里的什么角色’。”张柏荔语气慢慢变得笃定，“虽然知道很多测试不准，但你还是会有耐心做下去，然后看结果是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种。做完还会跟朋友分享，彼此看看对方的结果，对不对？”

　　“是因为这种形式有神秘感，能激发好奇心，还很有趣。测试结果又会给人一种心理暗示和认同感，所以人们愿意分享。”

　　张柏荔顿了顿：“这就是我们的海报需要的一切。”

　　三人一时没有开口。

　　她继续说：“我们可以把校园各个场景做成一张手绘风地图，沿路设置测试者可能遇到的选择，根据不同部门工作内容需要的特质和技能设置答案，最终把测试者引向属于他们的部门。这样，既有学校元素，又有创新和趣味，不需要太多文字，也能结合案例精准体现每个部门需要什么样的人。”

　　张柏荔见三人还是不说话，补充：“当然，这种形式可能有点新，难保韩冰不会认为浮夸，所以保险起见——”

　　“荔荔，你简直是天才！”朱朱激动地抱住她，“如果我是新生，我一定会觉得特别有吸引力！”

　　康柏乐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心悦诚服地鼓掌。

　　宋志一贯淡定，慢悠悠开口：“我同意朱朱——你简直是天才。”

　　张柏荔被夸得有些害羞，眨巴着眼睛努努嘴，又正色道：“我刚刚说保险起见，是觉得我们可以再准备一套保守方案。”

　　朱朱犹豫：“这样稳妥，但时间恐怕不够。手绘背景图、测试题、排版布局都要花时间，我们很难再同时准备质量很高的Plan B。”

　　康柏乐突然凑近：“我们不是可以先找主席吗？跟他讲讲想法。如果他觉得问题不大，我们就全力准备Plan A。”

　　张柏荔下意识拒绝：“这会不会不太好？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复金刚的，万一他觉得麻烦……况且现在只是个想法，这个阶段就打扰他是不是不合适？”

　　“我觉得李章不是那种人。”开口的竟是宋志，“只是一种感觉。”

　　紧接着，门被轻轻敲响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