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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宫门外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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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雪落无声。
李景宸跪在汉白玉阶前,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殿下,回吧。”
身后传来侍卫统领周岩的声音。
李景宸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朱红宫门上的鎏金门钉。那扇门后,是他称了二十二年“父皇”的人,也是今日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废黜他太子之位的人。
“周统领若有事,可自便。”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有人离开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雪地里脚步声渐远,最终只剩下周岩一人。这位曾随他北征戎狄的将领仍立在原地。
“殿下……”
“你也去吧。”李景宸终于侧过头,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三皇子应许你的京都指挥使,莫要错过了。”
周岩浑身一震,双膝跪地:“末将不敢!”
“有何不敢?”李景宸轻笑一声,“人为前程,理所应当。本宫……本王明日便要离京就藩岭南。周统领前程似锦,何必在此虚耗。”
周岩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雪更大了。
李景宸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天,父皇将他抱上膝头,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写下“为君之道,仁德为先”。那双手温暖宽厚,墨迹未干便唤内侍装裱,悬在东宫书房。
“殿下仁厚,他日必为明君。”太傅如是说。
“宸儿像他母后。”皇祖母抚着他的头,温柔地说道。
“太子哥哥最好了!”年幼的三弟李景明扯着他的衣袖要糖吃。
那些画面在雪中碎裂,化为一地冰凌。母后早逝,父皇疏离,太傅请辞……
“皇兄,还跪着呢?”
熟悉的声音响起,李景宸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
李景明蹲下身,那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脸上带着笑容,眼底却淬着寒冰。
“父皇不会见你的,”李景明压低声音,“让你就藩岭南已是天恩。岭南虽远,但山清水秀,适合大哥这样的……文人雅士。”
李景宸抬眼:“那些书信,你从哪里找的?”
李景明笑容不变:“皇兄说什么,皇弟听不懂。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大哥。”他凑得更近,气息喷在李景宸耳畔,“顾大人——哦,就是您那位岳父,今日早朝第一个附议废太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哥说是不是?”
顾长林,他的太子妃顾清璃的父亲,当朝户部尚书。
“清璃呢?”
“皇嫂?自然是回顾府了,顾大人已奏请父皇许她和离。”
李景宸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死寂。
“说完了?”
李景明直起身,对他的平静有些失望:“大哥倒是想得开。也好,明日离京,弟弟会派人‘护送’,定让大哥平安抵达岭南。”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回头笑道:“对了,皇祖母病重,皇兄这一去,怕是再难见面。放心,皇弟会替皇兄尽孝的。”
脚步声远去。
李景宸的脊背倏然弯了下来。皇祖母……那个将他养在膝下,一片拳拳爱护之心的人。父皇疑他时,是皇祖母为他求情,如今,他要离京千里,而她生命垂危。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却仍有血丝溢出唇角,滴在雪地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
“殿下。”
不是幻觉。
一双绣鞋停在身侧,顾清璃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伞面大半倾向他。
李景宸的眼神冷了下来。
先是周岩,现在是他的太子妃。所有人都选择在最后时刻来演一出戏,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投靠新主吗?
“你来做什么。”李景宸声音沙哑,“顾大人没告诉你,你我已无瓜葛?”
“旨意未下,我便还是太子妃。”顾清璃蹲下身,取出帕子,轻轻擦拭他唇角的血迹。
李景宸别过头。
顾清璃的手顿了顿,执意将那点血迹擦干净。
帕子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是李景宸熟悉的味道。
“殿下,皇祖母若知道您这样糟践自己,病中怕是也不得安心。”
听到“皇祖母”三字,李景宸身体一震。他转回头,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顾长林的嫡长女,三年前父皇指婚的太子妃。她温柔娴淑,恪守礼教,与他相敬如宾却从不越界。他曾以为那是大家闺秀的矜持,如今想来,不过是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顾小姐,这是顾大人的意思,还是三皇子的吩咐?抑或是……”他扯了扯嘴角,“你是来看我笑话?”
顾清璃收回帕子,轻声道:“是我自己的意思。”
李景宸盯着她。雪光映照下,她的脸冻得微红,眼神是近乎淡漠的平静。
三年夫妻,她总是温柔浅笑,端庄守礼。他批阅奏折至深夜,她会默默添灯;他因朝事烦忧,她会煮一壶安神茶;他染风寒,她会亲自喂药守夜。她从不过问政事,从不表明立场。
是新的算计吗?顾家两头下注?还是三皇子派她来试探?
无数猜疑涌上心头,李景宸的指尖冰凉。
“殿下,起来吧。”她低声道,“皇祖母醒了,想见您最后一面。”
李景宸瞳孔微缩,随即冷笑:“条件呢?”
“殿下可以去,也可以不去。我只是告知您这个消息。”
“为什么?”
“皇祖母待我不薄。她病中念着您,我不忍心。”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李景宸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想起大婚那夜,红烛高照,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轻声说“妾身愿与殿下同心同德”。
僵硬的膝盖在起身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李景宸踉跄一步,顾清璃立即用瘦弱的肩膀撑住他。
油纸伞落在地上,顾清璃捡起抖了抖,重新遮住两人。
——
慈宁宫药气弥漫。
皇太后躺在锦被中,形销骨立。李景宸跪在榻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喉头哽咽。
“宸…儿…”老人费力地睁眼,浑浊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你…来了……”
“孙儿不孝。”李景宸将额头贴在她手背,声音颤抖。
太后轻轻摩挲他的头发,像儿时那样:“傻孩子…不是你…的错……”她喘了几口气,“皇帝疑心重…但他心里…还是疼你的…岭南就藩…吃用不愁…这是他…能给的体面……”
李景宸苦笑。
体面?
“宸儿…听祖母一句……”太后抓紧他的手,“莫要恨…恨会毁了一个人…你母后…最不愿你变成那样……”
提到早逝的母后,李景宸眼眶发热。
太后转向静静跪在旁边的顾清璃,“清璃…好孩子…过来……”
顾清璃膝行上前。
太后将她的手放在李景宸手中,用力合拢:“你们…互相扶持…岭南虽远…未必不是机缘…记住…得民心者…得天下……”
她的手忽然失了力气,滑落榻边。
“祖母?”李景宸急唤。
太后闭着眼:“累了…睡一会…你们…去吧……”
嬷嬷上前低声道:“殿下,太后娘娘是睡下了。您……该走了。”
顾清璃轻轻拉了拉李景宸的衣袖。他最后看了祖母一眼,重重磕了三个头。
宫道空旷,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沿途遇见的宫人皆低头疾走,无人敢上前招呼这位已废的太子。
“你究竟想要什么?”
顾清璃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狐裘兜帽边缘一圈绒毛衬得她脸只有巴掌大:“殿下在怀疑臣妾的用心。”
李景宸不否认:“是。”
“应当的。”顾清璃垂下眼睑,看着手中的伞柄,“如今这境况,殿下若轻信于人,反而不妥。”
李景宸沉默。
“皇祖母待臣妾亲厚,这份恩情,臣妾铭记于心。如今她病重,殿下蒙难,臣妾若就此离去,于心难安。”
“呵……良心?良心有几分重?”
“殿下可信天命?”
李景宸皱起眉。
“我少时曾遇一游方道人,他说我命中有大劫,二十岁若不得贵人相助,必香消玉殒。”顾清璃微微笑了笑,“今年我正好二十。殿下或许不信,但我信。况且……三年前大婚那夜,我曾对殿下说‘愿与殿下同心同德’,我一向重诺。”
李景宸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道:“你会后悔的。”
“或许。”顾清璃替他拂去肩头积雪,“但至少此刻,臣妾是不后悔的。”
——
翌日晨,诏书下达。
废太子李景宸,就藩岭南崖州,无诏不得返京。太子妃顾氏自请随行,帝感其义,准。
府门外,车队已候,四驾马车,楠木车身,垂青幔,配八名仆从、三十名侍卫,还有两辆装载箱笼的辎车。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城门。李景宸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皇城。
行至午时,车队在一处茶寮歇脚。李景宸下车活动筋骨,看见顾清璃也下了车,正站在茶寮旁的树下,仰头望着什么。
他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树杈上有个鸟窝,被雪覆盖了大半。
“在看什么?”
顾清璃没有回头,声音轻缓:“看那鸟窝。这般严寒,雏鸟怕是不易成活。”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是。”顾清璃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可若那大鸟愿意多费些力气,多寻些吃食,或许就能熬过这个冬天。”
她顿了顿,接着道:“万事万物,总要尽力一试,方知结果。”
李景宸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却不接话,只道:“该启程了。”
顾清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白日各自乘车,夜晚分房而居,用膳时同桌,却鲜少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