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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糖 你还喜欢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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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申第一次吃喜糖,是哥哥结婚那天,那年他七岁。
七岁的阿申顽皮还不懂事,时常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譬如把尚在襁褓的表妹塞进书包里,譬如往煮好的粥里撒沙石,譬如爬上瓦房房顶,说要白天看星星……不说了,都是些童年顽事。
阿申家里穷,可他又嗜甜,家里买好的白糖总要往高处藏,可每回他都能找到,偷偷拿下一汤匙,往白粥里一撒,真是美滋滋。
因此,哥哥结婚时,阿申是最高兴的。因为啊,有喜糖吃了。
那天家里破天荒来了许多人,见过的、没见过的,聚在一起闹腾,嗑瓜子的、剥花生的,你一言我一语,阿申还见到了许许多多与他一般年纪的小孩。
他躲在厨房里,怀里塞满了喜糖,正正圆了眼看那些同龄人玩耍。他不敢靠近,就干看着,因为他害羞。
他一整天没见着哥哥,更别提嫂嫂。鞭炮声闹得耳朵疼,他剥开一颗红色包装纸的喜糖,糖是白的,嗅着糖香,他塞进嘴里嚼。
啊,多好吃的糖果!
要是哥哥每天都结婚就好了!
不懂事的阿申如是想。
不多时,厨房里的叔叔婶婶发现了躲在水缸后的阿申,其中一慈眉善目的婶婶笑说,阿申,还躲着呢?快去见你嫂嫂!
阿申咽下糖,眨了眨眼睛,哇哇大叫:嫂嫂来了!嫂嫂来了!
说着,他蹦跶着跑出厨房。
鼻尖是厨房的菜香、糖果的甜香、炮竹的刺鼻味,他路过那群孩子旁时,脚步不由得一顿,他还是看了过去。
一个洋娃娃般的女孩正坐在孩子们正中间,像一位小老师,要大家自我介绍。
阿申吸了吸鼻子,仔细听。
一个留着鼻涕的男孩说,“我叫小磊,她叫阿红,这个是小雪……”
那洋娃娃说,“那他呢?”
阿申看着那女孩指了指自己,他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忽然不敢动了,傻了吧唧地站着。
流鼻涕的男孩说,“不知道。”
女孩蹙眉,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嗓门大,音线又细,瞬间唬住了附近的人,大人们也纷纷看了过来。
阿申脚步后退一下,结结巴巴道,“我是阿申……”
说着,他捏紧了手里的喜糖,他本就怕生,更有一种在同龄人眼前才有的羞耻感,怯生生说了一句,人没听到。
那女孩嘟着嘴说,“你说什么?”
“他是我弟弟。”
忽然,楼梯间走下来几位西装革履,胸口上戴着红花的青年。
其中一位相貌堂堂的人轻轻将阿申往后带,说,“阿申,大点声说。”
阿申连忙躲到哥哥身后,这一躲,袖子里、口袋里塞的满满当当的喜糖掉了几颗。
哥哥一愣,拎起阿申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你偷了糖,妈还不信!牙齿都坏了,看你以后怎么吃饭!当个小老头算了!”
阿申屁股被狠狠打了几下,本该放声大哭,可奈何有人看着,只好死死憋着,憋红了脸。
周围人走上来,说,“小孩子嘛,爱吃糖,这有什么?快走吧。”
阿申眼眶都憋红了,被哥哥放下来后,死死咬着下唇,看了哥哥一眼,跑了。
他那管身后的事,那些鞭炮、同龄人,那些像洗衣机才能发出的声音,那些嘈杂。
他跑啊跑,就这样跑到了八岁。
八岁,他的班级来了一个女孩,穿的像洋娃娃。
女孩成了他的同桌。
阿申不认得她,自顾自地趴在桌上画画,下课铃响了后,女孩笑嘻嘻说,“你叫阿申,对不对?”
阿申惊了,问,“你咋知道呢?”
女孩说,“我是小蝶,你忘啦?你哥哥结婚的时候,我去你家玩呢。”
阿申想了半天,只想到那天多的数不清的喜糖,还有自己的一口蛀牙。
他摇头。
小蝶笑两声,偷偷从背包里拿出一小包糖果,塞给他,“给你的。”
那天阿申拎着喜糖回家,他没舍得把糖果吃完,走在江边人行道上,他拿着那块白花花的糖舔。希望这糖果能吃不完一样,让他甜一辈子。
他走啊走,在江边吹风,正巧遇上小蝶在江边小卖部买零食。小蝶冲他打招呼,说,“你这么爱吃糖呢?”
阿申点头,“我爱吃喜糖。”
小蝶想了想,说,“我叔叔快结婚了,你要不要来找我玩?”
阿申睁圆了眼,许久许久,他才没忍住点了点头。
其实呢,家里的糖还没吃完,可是因为蛀牙,糖果都被藏起来了。这回他找不到,求爷爷告奶奶也找不到。
与小蝶分别以后,阿申回到家,却没见到嫂嫂。爸爸妈妈坐在掉了漆的木头沙发上,脸色凝重。
阿申走进去,忽然看到那堆喜糖全找了出来,正明晃晃摆在桌上。
阿申不说话,坐在一边。
爸爸说,“阿申,去看看你嫂嫂。”
阿申点头,记忆里这位嫂嫂似乎不喜欢他,他们很少见面。哥哥结婚以后,嫂嫂不久怀了孕。
阿申跟上爸爸妈妈,摩托车拐过了医院,拐过了诊所,拐过了江头,来到一座黑黢黢的房子里。
他见到了哥哥。
颓废的、面如死灰的哥哥。
几日后,阿申家办起了丧事,阿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偷偷跑去厨房,正想偷偷跑出门,却发现之前放桌上的喜糖全被烧了。
烈火熊熊,阿申突然觉得,他应该去看看哥哥。
那天,他没去见小蝶,他就在哥哥的婚房里,看着哥哥哭。
阿申也哭了。
原来眼泪是苦的。
那是比喜糖苦涩的眼泪,不香甜、不诱人,心脏像灌了铅,沉重而钝痛。
眼泪滴在纸钱灰上,咿咿呀呀的唱声散去,阿申来到了九岁。
小蝶上课前偷偷说,“我小舅也要结婚啦,你来不来?”
阿申立刻点头,上次他没去成,家里的喜糖也成了灰,这次他说什么也要吃到喜糖。
于是一个月以后,阿申背上他破破烂烂的书包,来到了小蝶的家。
小蝶的家真大啊,不像阿申自己的家:还没装修,是毛坯房。
阿申刚刚从单车上下来,小蝶就拎着一大袋喜糖,递给了他。
阿申咽了一口唾沫,也没忘要说谢谢,接过喜糖就往楼上赶,一进去,就远远瞧见了自家哥哥。
一伴娘装扮的女子正与哥哥说着什么,哥哥神色如常,甚至有些冷淡。
阿申连忙躲起来。
他们前不久补了牙,把哥哥的工钱都榨干了,这次来吃喜糖,被发现了估计要挨揍。
小蝶心领神会,带着阿申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蝶的房间也很大,还很香,一种洗衣粉清香。阿申剥开喜糖,塞进嘴里,说,“谢谢你给我喜糖,我待会就回家啦。”
小蝶坐在书桌前,失落道,“为什么呀?”
“我把单车拿出来玩,爸爸妈妈这会儿该知道了。”
那单车是成人款的,阿申骑着它,可滑稽,他坐不上座椅,只好蹬着来。
小蝶只好说好。
不久,阿申回了家,爸爸妈妈刚从田里干活回来,见到阿申,只问,“你哥呢?”
阿申不敢说自己看到哥哥了,只好摇头。
爸爸妈妈脸色瞬间变了。
那时候阿申不知道,嫂嫂走了以后,哥哥一直无法接受。
甚至,伤害自己。
爸爸妈妈急得团团转时,哥哥推开了房门,他喝的醉醺醺的,是一位伴娘送他回来的。
那天过后,这位伴娘姐姐,时常来家里做客。
她很和善,对待阿申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弟弟。
可阿申不喜欢她。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哥哥也不喜欢她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申来到了十岁。
这一年,他功课越来越差,哥哥没回教他数学,总气的脸青。
阿申不敢吱声,瑟缩着脖子,听哥哥说,“如果我有孩子,像阿申这样,指不定打几百回了,咋这般笨!”
话到嘴边,哥哥却忽然停住了。
阿申不知道咋了,只眼巴巴瞧着哥哥。
可哥哥只转过脸,无声地闭了闭眼。
而学校里,小蝶长得越来越漂亮了,大家都很喜欢她,不知道为什么,小蝶这一年不怎么找他玩了。
阿申开始看课外书,开始画画,他想做作家,想做漫画家。
年近尾声,一封请帖送到家里,送请帖的人与哥哥说,“你不去,家里总得有人去的,是不是?”
后来阿申才知道,那是伴娘姐姐的婚礼,哥哥没去,爸爸妈妈带回来的喜糖,放在高高的冰箱上,阿申够不着。
可哥哥,从这天开始,似乎有了改变。
阿申十一岁这年,嫂嫂离开的第三年,哥哥再一次结婚了。
这次的喜糖还是原来的喜糖,哥哥却没有原来的意气风发了。
婚礼也办的潦草,小蝶也没来,只有喜糖,还是那样甜。
阿申开始下田帮爸爸妈妈种地,稻田里有吸血的蚂蟥,还有蚯蚓和稻花鱼,阿申喜欢种稻谷,却不喜欢新的嫂嫂。
新嫂嫂脾气不好,成天喜欢骂人,生气起来连哥哥也骂。
可她又能把哥哥逗笑,把爸爸妈妈逗笑。
却从不逗笑他。
阿申不喜欢新嫂嫂,还因为嫂嫂为了省钱,从不给阿申吃糖。
这一年,小蝶忽然不和阿申说话了。
阿申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敢问,只埋在桌头画画、看课外书。
他慢慢地不再调皮,功课人也好了起来。
今年过了一半,新嫂嫂怀孕了。
阿申也开始懂事,对嫂嫂“言听计从”,煮粥烧火不在话下。
毛坯房这一年被哥哥翻新了,阿申住进了精装房,哥哥原本白净的脸开始发黄,整个人变得黝黑,但他多了肌肉,也多了沉稳。
寒假前夕,小蝶的座位空了。
阿申眨着眼听老师说,小蝶搬家了,去了北方。
阿申没什么反应,他伸手进抽屉,忽然摸到一封沉甸甸的信。
放学铃响起,阿申才抖着手打开信封,看到熟悉的字迹,第一行就是——阿申,我生病啦。
他瑟缩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我要去治病了,去北京呢。”
“我不敢跟你说,我上个学期就生病了,头好疼好疼,经常忘记东西。”
“不能带你去吃喜糖了,对不起。”
“我们还会见面的!”
阿申忽然眼眶一热,一滴热泪滴在纸面上,晕开字迹。
信封里忽然掉下几颗喜糖,他捡起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怎么喜糖突然苦了呢。
好苦好苦。
这一年,就这样飞也似的走了。
阿申十二岁了,童年如蝉鸣,叫了一整个夏天,直到名为“人生”的火车开到了新的阶段才停下。
阿申的小考,如愿考上了重点中学。
然后,嫂嫂和哥哥的孩子,也出生了。
哥哥很开心。
阿申也跟着开心。
好像,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哥哥是开长途货车的,这一年为了挣奶粉钱,他拼了命的开车。
最后他死在了一个冬夜。
哥哥的尸体被发现时,冬天已经过去了一半。
阿申在大雪天和爸爸妈妈赶往火葬场见哥哥最后一面时,正好是他十二岁生日。
哥哥躺在那,像雪人,像木偶,像不会说话的哑巴。
阿申那会儿没有哭。
爸爸妈妈扑上去,掀起尸布看了哥哥最后一眼,整个雪天都在沉落。
爸爸妈妈哭喊着,撕心裂肺地哭喊着,阿申眼巴巴瞧着,一动不动,只紧紧攥住拳头。
他抱着哥哥的骨灰,做着摩托车回家。
爸爸说,“阿申,别告诉你嫂嫂。”
这话一说出来,阿申的眼泪糊住了视线,他呜呜几声,抱着骨灰盒闷声哭了出来。
风好大啊。
后来看过来,他这一生的眼泪,似乎都在童年流干了。
往后的日子,他不再落泪。
青春期,他收到了小蝶的来信,她决定考北京的大学,阿申也是;
高考结束,阿申往外跑,进厂打工补贴家用;
大学,他与小蝶再次重逢,可她已有了新的圈子,甚至……有了心爱的人。
这一整个青年时光,如白驹过隙,过得很快很快。
嫂嫂是怎么知道哥哥死讯的,他也不太记得了。
只是在阿申有了稳定的工作,家里越来越好的时候,嫂嫂投了河,殉情了。
阿申这年幼的外甥啊,没了爹没了娘,意外的调皮,和当年的阿申一样。
阿申一手操办嫂嫂的丧礼,那天夜里纸钱灰满屋子飞,他忽然想起好久没吃喜糖了。
真的好久啊。
他都快忘了喜糖的滋味了。
童年,怎么像花儿谢了一般一去不复返了呢?
阿申缓缓地落下泪。
时间,从这天飞速往前,外甥长大了,考了好大学,他松了口气,觉得任务也完成了一大半,他也该考虑自己的终生大事了。
他这次,要尝一尝自己的喜糖。
结婚那天,他心里没什么触动。
只是偶尔会往人群里看,看看会不会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调皮害羞的小孩藏在其间,偷喜糖吃。
还没等他回过神,小蝶叫住了他。
“恭喜啊。”
小蝶已经是三个娃的母亲了,她有些发福了,和年轻时差别却不大。
阿申嗯了一声。
“我以前,是喜欢过你的。”小蝶似乎喝多了,迷迷糊糊低声把自己藏了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我从小,就喜欢你的。”
阿申却没什么反应。
小蝶忽然哭了,说,“我爸爸妈妈不同意……所以我……”
“小蝶,我要结婚了。”阿申忽然开口,说。
小蝶整个人怔住了,许久,她忽然笑了。
“……你还喜欢吃喜糖吗?”
说着,她看向人群,笑,“我开玩笑的。”
说罢,小蝶踉踉跄跄走入人群,那是阿申与她最后一次见面。
阿申迎娶自己的新婚妻子时,尝了一口喜糖。
可不知为何,就是不对味。
没有当年的甜,没有当年的香。
他咽下去,却再没有当年的满足。
新娘与自己没有感情。
他步入了没有感情的婚姻。
如此相顾二十余年,外甥也早早结了婚。
父母也入了土。
阿申老了。
他与老伴坐在秋千里,看着暖洋洋的太阳,忽然说,“我是不是要死啦。”
老伴呸了一声,给他肩膀一拳,轻轻地。
“说什么呢,不吉利!”
阿申咳了咳,闭上眼。
那天过后,他重病了。
外甥的孩子来探望他时,他已倒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老伴也坐在一旁,神色颓然。
忽然那孩子跑过来,递给他一颗喜糖。
为什么说是喜糖呢?
因为他永远也忘不了童年时那些喜糖的样子。
白花花的,香甜的。
他颤巍巍的接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往嘴里塞了进去。
好甜啊。
还有一些苦涩。
仿佛回到了童年,哥哥还在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还不必逼自己长大,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怎么会那么久都没尝到喜糖的滋味了啊。
阿申咽下喜糖,缓缓地闭上眼。
远处传开咿咿呀呀的唱声,环绕住他整个世界。
身体轻了。
灵魂也轻了。
他慢慢朝前走。
忽然他看到了人影。一片茫茫大雾中,有许多人在朝他招手。
阿申开始奔跑起来,他跑啊跑,跑过泥泞,跑过流沙,也跑过漫无目的的时间,跑过堆满喜糖的童年。
跑向那群虚幻的人影。
他慢慢从步履蹒跚变作脚步轻快,慢慢从老年变作少年再变作孩童。
一滴清泪消散在风中,那群人影最后化作了童年时候的阿申。
他冲他笑了一声,说:“路那么远,辛苦你了。”
人总是怀念童年,他怀念喜糖。
一颗早已消失在尘风中、杳无音信的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