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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渔火寒滩, ...

  •   夜色漫过整条江面,乌篷小舟停靠在浅滩渔村旁。岸边散落数十艘破旧渔船,家家户户檐下悬着微弱渔灯,昏黄灯火映着翻涌江浪,一缕缕细碎灰雾顺着潮水漫上岸,缠在每一艘渔船、每一户渔户门前,空气里飘着挥之不去的怅惘。

      苏渡月踏出船板,赤脚踩上微凉湿软的滩涂,腰间白玉匣一路微微震颤,匣身云纹时不时闪过浅白微光。小匣浮在她肩头,莹白小脸皱成一团,指尖捻起一缕随潮水飘来的憾雾,指尖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涩意。

      “这整条渔村都浸在别离憾里,家家户户都有亲人漂泊在外不得归,最沉的那一缕藏在最西侧老渔船,是一位老渔翁,他独生女多年前离家远行,再也没有回来,憾气日夜跟着潮水涨落,已经缠了整整十二年。”小匣小声说着,时不时侧头看向身侧缓步跟来的谢临渊。

      自江村坟山一事过后,谢临渊周身刺骨寒霜便收敛了大半,此刻走在江滩之上,周身只萦绕一层极淡的霜色,非但不会冲散周遭尘憾,反倒能温和裹住飘荡的憾雾,避免戾气四处扩散。他目光扫过沿岸连绵渔火,淡淡开口:“方才山间天道眼线回去复命,今夜定会有执规者亲自前来巡查,收纳憾雾之时,我守在外侧,替你隔绝天道气息。”

      苏渡月抬眼看向他,月色落在他玄色衣袂上,融开薄薄霜花。一路同行,他早已彻底背离恪守千年的天道准则,从最初的对立观望,到主动遮掩、主动庇护,此刻更是甘愿站在最前方替她挡下天道追责。心底藏着的柔软暖意缓缓漫开,她轻轻颔首:“有你同行,我不必再孤身对抗天命。”

      二人顺着滩涂往西走,潮水漫过脚踝,冰凉江水裹着细碎尘雾擦过鞋面。西侧河滩停着一艘破烂小木船,船身布满深浅裂痕,船板上落满渔网与残破渔篓,一位鬓发花白的老渔翁正坐在船头,手中反复摩挲一件洗得褪色的青布女童渔衫,浑浊的目光死死望向江面尽头,嘴里一遍遍低唤着阿渔的名字。

      浓稠厚重的灰雾将整艘渔船包裹,随着老人一声一声轻叹翻涌起伏,周遭细碎的别离憾雾尽数朝着此处汇聚,几乎凝成实质,压得整片滩涂的渔灯都黯淡几分。寻常渔家看不见尘憾,只觉今夜江风格外寒凉,心底无端憋闷,早早关上屋门歇息。

      小匣飘到老渔翁身侧,指尖轻点厚重灰雾,尘封十二年的往事化作流转虚影,在江面渔火之间缓缓铺展。

      十二年前,这片渔村穷得靠天吃饭,年年汛期江水泛滥,收成微薄,家家户户度日艰难。老渔翁唯一的女儿阿渔天资聪慧,被城中书院先生看中,愿意免去学费收她读书。阿渔自小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滩涂捕鱼,一心想走出渔村,求得一份安稳前程,可她放心不下年迈多病的父亲,迟迟不敢动身。

      老渔翁看出女儿心事,强忍不舍,连夜收拾行囊,拿出半辈子捕鱼攒下的微薄银钱,亲自送女儿登上远行商船,叮嘱她不必挂念家中,只管在外安心求学,闯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分别那日江雾漫天,阿渔站在商船船头哭得撕心裂肺,许诺三年之内必定归来陪伴父亲。可世事难料,阿渔去往城中之后恰逢战乱,商路断绝,书信无法传递,父女二人彻底断了音讯。

      老渔翁日日守在滩头渔船之上,不分昼夜望向商船驶来的江面,春去秋来,一等便是十二年。他依旧每日修补渔网、出海捕鱼,只是家中再无人与他说话,这件女儿年少时穿的渔衫,成了他唯一的念想。日复一日的思念与担忧化作浓重尘憾,死死缠在渔船与他魂魄之上,长久下来,老人身形日渐消瘦,夜里常被噩梦缠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虚影缓缓消散在江雾里,小匣垂着脑袋飞回苏渡月肩头,声音软软的带着酸涩:“阿渔不是不愿回来,是战乱阻隔了路途,她在他乡同样日夜惦念父亲,可二人相隔千里,连一句平安都传不到对方耳边。”

      苏渡月缓步踏上破旧渔船,木船随着潮水轻轻晃动。她蹲在老渔翁身侧,柔和憾力缓缓散开,打通凡人与执念之间的隔阂,温柔声响顺着江风落在老人耳畔:“阿渔在他乡安稳活着,这些年她日夜思念你,战乱阻断归途,并非有意失约,她心底从未放下家中老父。”

      老渔翁枯瘦的手猛地攥紧渔衫,浑浊眼底骤然涌出泪水,声音嘶哑颤抖:“我只盼她平安,哪怕再不回来,只要她好好活着,我便知足了……”

      谢临渊静静立在船尾,望着老人孤身垂泪的模样,袖中手指微微收紧。千年来他见惯了生死离别、爱恨痴缠,却从未这般清晰感知,凡人的牵挂从不是天道口中扰乱时序的祸乱,是支撑普通人熬过贫苦孤寂岁月的全部寄托。若是依从前天道规矩,他只需抬手散出霜力碾碎这份执念,老人便能忘却女儿、免去思念之苦,可此刻他心底只剩不忍,半点出手摧毁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我来助你稳住憾雾。”谢临渊缓步走到苏渡月身侧,抬手舒展袖摆,淡淡的莹白霜雾缓缓流淌而出,与玉匣散出的温润柔光缠绕相融。一寒一温两股力量交织成半透明屏障,稳稳裹住船上翻涌的厚重灰雾,避免憾雾四散飘向沿岸渔村,惊扰其他凡人魂魄。

      霜力与柔光彻底相融的刹那,腰间白玉匣发出一阵温和震颤,匣身云纹泛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微光。小匣惊喜地睁圆眼睛,悬浮在两股力量交织的光带之间,轻快转圈:“千年前手记写的是真的!渡憾玉力与孤命霜力本就是一体同源,唯有我们二人并肩,才能稳稳锁住陈年厚重尘憾,单凭任何一方,都无法做到这般安稳!”

      苏渡月侧头看向身侧的谢临渊,月色穿过交织的霜光玉光落在他清冷眉眼之间,那份独属于他的千年孤寂,似乎被此刻的温柔暖意冲淡大半。二人目光短暂相撞,无需多言,便读懂彼此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待老渔翁情绪渐渐平复,周身浓稠灰雾褪去蚀骨戾气,只剩下绵长柔软的惦念,苏渡月缓缓掀开白玉匣盖子,温和吸力缓缓铺开。漫天缠绕渔船的憾雾如同归巢飞鸟,一缕一缕朝着玉匣飘去,小匣周身莹白光晕舒展,配合二人交织的霜玉之力,稳稳收纳十二年别离执念。

      不过半柱香功夫,船上压抑厚重的雾霭尽数消散,江面江风重新变得清爽,沿岸黯淡的渔灯,也重新亮起暖黄微光。老渔翁将那件青布渔衫小心叠好,收进船舱木盒,望向江面的目光不再满是焦灼等候,只剩安稳惦念,唇角浮起一抹释然浅笑。往后他依旧会守着渔船捕鱼,心底再无日夜煎熬的牵挂,只默默盼着远方女儿平安顺遂。

      收纳尘埃的暖意还未散尽,天际骤然撕裂一道刺目金光,凛冽冰冷的威压瞬间铺满整片江滩,潮水都骤然停滞翻涌,沿岸所有渔灯齐齐黯淡熄灭。

      小匣浑身一僵,飞快缩到苏渡月身后,声音带着明显慌乱:“是天道执规者亲自来了!不是眼线,是执掌时序规则的上位执规者,力量比之前的金光强上数十倍!”

      一道身着素白流光长袍的虚影立于云层之上,周身环绕层层金纹法则,目光冷漠俯瞰滩头渔船,冰冷无起伏的声响顺着江风砸在三人耳边:“苏渡月,世代渡憾师,私藏世间执念,阻挠时序规整;谢临渊,身负天煞孤命,背弃天命职责,与逆道者同流合污,二人皆触犯天规,即刻随我归天受罚。”

      谢临渊立刻上前半步,将苏渡月与身后的小匣尽数护在身后,周身霜雾疯狂翻涌,凝成厚实冰墙挡在渔船前方,直面云层之上的执规者:“执念本是人心暖意,何来祸乱时序一说?天道强行斩断众生牵挂,逼迫世人无情无念,才是本末倒置。今日我不会随你归天,更不会让你伤她分毫。”

      执规者眼底掠过一丝冷斥,抬手挥出数道粗壮金光,直直朝着渔船轰击而下:“千年前初代渡憾师携孤命谪仙逆道,魂飞魄散,沉睡者重醒,传承者轮回百世,本是天道给你们二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如今再次勾结,便是自寻死路。”

      金光撞在霜冰壁垒之上,冰墙瞬间裂开细密纹路,凛冽天道之力顺着缝隙侵入,刺得人魂魄生疼。苏渡月立刻抬手催动玉匣,温润柔光尽数涌出,与谢临渊的霜墙再次相融,加固屏障,可执规者的力量太过强盛,交织的霜玉屏障依旧在持续开裂。

      云层之上,执规者缓缓道出埋藏千年的秘辛:“千年前天道分出两道制衡枷锁,一为天煞孤命,隔绝情爱;一为万千尘憾,滋生痴念。两道枷锁彼此相克,本该互相制衡、尽数销毁,初代渡憾师与当年谪仙却擅自相融两道力量,妄图护住人间七情,扰乱天道平衡。彼时二人联手破开三层天规壁垒,最后初代渡憾师以身封印失衡的执念洪流,那位谪仙则被打入千年沉睡,生生剥离所有温情记忆。如今你二人再度相融霜玉之力,便是重蹈千年前覆辙,待执念积攒到极致,天地时序彻底崩塌,凡间万物皆要陪葬。”

      这番话落在苏渡月与谢临渊耳中,二人皆是心头巨震。原来千年前那场逆道之战,结局惨烈至此,而他们如今走的路,与千年前的先人一模一样,背负着时序崩塌的巨大风险。

      小匣听闻此言,气得从玉匣后冲了出来,周身莹白灵光大盛,直直朝着云层金光冲撞而去:“天道只会一味毁灭,看不见凡人悲欢!人间若是没有牵挂,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小小的灵体撞上金色法则光芒,一声细微的闷响传来,小匣莹白的身子瞬间黯淡几分,灵元受损,直直从半空坠向渔船。

      “小匣!”苏渡月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接住下坠的灵体,指尖触到他冰凉虚弱的灵身,心底骤然涌上怒意。谢临渊见灵匣侍从受伤,眼底千年不曾显露的戾气终于翻涌而出,周身霜雾化作刺骨冰刃,直直朝着云层执规者刺去。

      执规者抬手打散冰刃,又是数道金光铺天盖地压下,屏障裂痕飞速扩张,眼看就要彻底破碎。苏渡月怀中抱着虚弱的小匣,腰间白玉匣微微发烫,匣内收纳的柳婆婆、船夫、守坟老妇、渔家少女的万千细碎执念,竟自发涌出淡淡的柔和灰光,环绕在霜玉屏障外侧。

      那些被妥善收纳、已然和解的遗憾,不再是伤人戾气,而是纯粹的人间温情,一缕一缕缠绕霜光玉光,层层叠加加固屏障。

      苏渡月忽然顿悟,轻声开口:“天道视执念为祸,可和解后的牵挂,是支撑世间安稳的力量。万千凡人的温柔心意,从来都不是需要销毁的乱象。”

      谢临渊心领神会,调动全身霜力,苏渡月催动玉匣全部柔光,二人同时引动匣内万千和解尘憾的微光,三道力量层层叠加,凝成一道巨大的温寒交织光墙,直直抵挡迎面而来的天道金光。

      金光与光墙猛烈相撞,江面掀起巨大浪潮,整片浅滩潮水翻涌,渔船剧烈摇晃。云层之上的执规者面色微变,他从未料到,被天道视作祸患的尘憾执念,竟能化作抗衡天规的力量。

      两股力量僵持半柱香,执规者察觉自身金光持续损耗,短时间内无法破开二人同心构筑的屏障,又忌惮匣内积攒的万千人间暖意,只得收回法则金光,冰冷声响再次落下:“今日暂且退去,三日之后,天罚降临江面,届时我会携天规大阵前来,绝不姑息逆道之徒。”

      话音落,云层金光尽数消散,凛冽威压缓缓褪去,江面潮水重归平静,沿岸熄灭的渔灯,一点点重新亮起暖黄渔火。

      危机散去,谢临渊周身霜雾骤然弱了大半,长久催动霜力对抗天道,他气息微微不稳,肩头落下一层薄霜。苏渡月怀中抱着虚弱的小匣,指尖轻轻抚过他黯淡的灵体,玉匣自动流出一缕温润灵力,缓缓注入小匣体内,修复受损灵元。

      小匣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微弱:“方才那金光好厉害……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不会再有下次让你独自冲撞天道。”谢临渊垂眸看向小灵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往后对抗天规,由我与阿月挡在前方,你只需守好玉匣即可。”

      潮水轻轻拍打着渔船船板,滩头渔火点点,映出船头上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月辉洒在二人身上,霜光与玉光依旧轻轻缠绕,再无半分排斥。

      苏渡月抬头望向身侧的谢临渊,眼底藏着坚定温柔:“三日之后天罚大阵将至,天道不会再留余地。千年前先人孤身逆道,落得魂飞魄散、千年沉睡的结局,如今我们二人同行,还有小匣相伴,不必再独自承受天命重压。”

      谢临渊抬眼回望她,清冷眸子里盛满月色与她的身影,千年冰封的心绪彻底化开,一字一句郑重许下约定:“千年前无人与他并肩,千年后我不会让你一人逆天命。三日之后,无论天罚何等凶险,我都与你一同守住人间万千牵挂,同进同退,绝不分开。”

      江风漫过滩涂,带着渔火淡淡的暖意,腰间白玉匣轻轻震颤,匣内收纳的无数遗憾,似也在回应这份跨越千百年、生死与共的约定。

      从前他独踏霜雪千年,她独携玉匣渡憾百世,天道设下层层枷锁,硬生生拆分二人同源的宿命。从今往后,江潮万里,渔火千盏,风霜天罚,悲欢遗憾,皆能并肩共渡,再无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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