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煜】此去千年》柠檬茶脑袋狂喜

2、记忆 赵匡胤这一

　　赵匡胤这一场高烧整整持续了三天。
　　他躺在公寓主卧的床上，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林秘书请来私人医生上门诊治，给他打了退烧针，也挂上了点滴，可他的体温还是在三十八度五到三十九度三之间反复拉锯，始终降不下去。医生说这是病毒性感染，退烧需要时间。
　　体温带来的不适都算不上最难熬，真正熬人的是那些没完没了的梦。
　　那些梦和普通的梦全然不同，它们有着连贯完整的情节、清晰确切的时间，还有辨识度极强的感官细节，就像一份压缩了整段人生的档案，正在一瞬间同步解压。
　　赵匡胤看见自己站在陈桥驿的军帐外，身上落着尚未干透的露水，还披着刚刚加身的皇袍。将士们的呼声像潮水一般涌到身前，而他心里清楚：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宋军旗帜立在金陵城墙上，他在捷报上签字，笔尖戳破纸面时，闻到江南湿润空气里混着淡淡焦炭味。他读到奏报里“后主肉袒出降”六个字，笔尖不自觉顿了一秒，这一秒里，他脑中浮现出一个白衣人的孤清背影。
　　汴京的桂悄然开了，那白衣人静静立在花树下，身形比金陵城破那日更见清瘦。他攒了攒浑身的力气开口，想问对方此刻正写些什么。那人抬眼望向他时，眸底只浮着一层淡淡的倦意。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其实宁愿对方眼里盛着的，是对他的恨。
　　他听见自己开口喊：“重光。”
　　他在最后一刻伸出手，却什么也没能抓到。
　　“不能陪你了。”赵匡胤在高烧里含糊地喊出了这句话。
　　守在外间的林秘书推门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额头上满是冷汗，连忙开口：“赵总？您醒了？我这就去叫医生……”
　　"不用了，请问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您已经发烧快三天了。”
　　赵匡胤慢慢坐起身，接过林秘书递来的水杯，水温刚刚好，他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再喝第二口，开口问道：“公司那边怎么样？”
　　林秘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赵匡胤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公司。
　　林秘书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周一的董事会延期了，周二的高管例会由赵副总代为主持。需要您审批的文件已经发到您的邮箱，紧急事项我都做了标注……赵总，您确定现在就要处理公事吗？”
　　“把平板拿给我。”
　　林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调出标注完毕的文件清单。赵匡胤靠在床头，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每看完一份，就直接在需要签字的位置完成了电子签批。林秘书在一旁观察，见赵匡胤虽然面色苍白，判断力却没有半点问题。
　　连赵匡胤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他在高烧中被灌入了整整一生的记忆，醒来后发现两个身份既没有互相覆盖，也没有彼此删除，反而同时共存运转。
　　“林秘书，把南唐项目所有资料都调给我。”
　　林秘书听完吩咐，开口问道：“全部吗？连前期调研报告和学术团队的背景资料都要一并包含在内吗？”
　　“全部。”
　　赵匡胤看着项目概述里“以南唐文化为核心展示单元”的字样，又看向学术顾问团队名单，排在第一位的是“李煜：文学院讲师、古代文学博士”，旁边贴着一寸蓝底证件照，照片上的李煜穿白色衬衫，领口齐整，身子微微侧向镜头，表情克制又平静。
　　“林秘书，你接着整理，顺便帮我查一下赵副总在南唐项目上的具体权限范围。”
　　“好的。”林秘书退出卧室后，赵匡胤放下平板，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两套记忆如同两条河流，在同一处河床中并行奔涌，而这两套记忆，全都是属于他的。如果仅仅是“忽然想起”，他还能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场高烧催生的幻觉。可这些记忆千真万确，这份真实，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第四天早晨，赵匡胤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七度。他取消了当天所有行程会议，独自驾车前往市博物馆。那天刚好不是工作日，博物馆的停车场格外空旷。
　　赵匡胤穿过展厅大厅，一路经过青铜器和陶俑展区，径直走向书画与文献特展区。这个展区正在举办“唐宋文化遗珍”专题展，展出的展品数量不多，但每一件都被精心安置在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中，展区的照明也调得偏低，参观者需要凑近展柜才能看清展品细节。
　　他停在《韩熙载夜宴图》的高清数字复制品前，画卷里的人物或坐或立，或弹唱或饮宴，衣纹线条流畅灵动，神情姿态各有不同。赵匡胤将目光从画卷上移开，转向一旁的展柜。
　　展柜中摆着几件南唐遗物，分别是一方青瓷砚台、一件残损的玉带钩，还有一笏刻着“澄心堂”字样的古墨。看见“澄心堂”三个字时，他的呼吸不由得慢了半拍。他记得自己在前世，曾命人搜集澄心堂纸进贡到汴京，那些纸张后来都被收入了大内府库。
　　展柜的玻璃上印出了他的模样，深灰色大衣搭配白色衬衫，领口没有扣到最顶端那一颗。他留着清爽短发，眉骨高耸，眼神平静，是一张典型的现代人面孔。
　　接受自己就是赵匡胤这件事，并不容易。
　　他凭着三天高烧才勉强接纳涌入的陌生记忆，又花了一整个上午，在博物馆里逐一验证这些记忆的准确性。等到下午闭馆时，赵匡胤站在博物馆门外的台阶上，望着冬日里灰白朦胧的天空，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自我确认。
　　他是赵胤，现年三十六岁，是赵氏集团的总裁，也是现代社会的一名合法公民。可与此同时，他还是宋太祖赵匡胤，是那个攻灭南唐的开国君主，早在公元976年就已经离世，在他死后，还发生了许多他生前无从知晓的事情。
　　回到车上，他拨通了林秘书的电话：“帮我在集团内部调一份档案，是中文系讲师李煜的个人信息，权限不足的部分标注出来，我来处理。”
　　林秘书应声答应，沉默两秒后，又谨慎地补充道：“赵总，李老师的部分信息目前处于权限锁定状态。”
　　“谁锁的？”
　　“赵副总。”
　　赵匡胤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开口问道：“权限锁定的理由是什么？”
　　“项目核心成员的隐私保护，如需解锁相关权限，必须获得赵副总本人授权，或是经过董事会级别的审批。”
　　“他在哪？”
　　“今天在公司，下午有一场文旅板块的投资审议会。”
　　赵匡胤挂掉电话，发动了汽车引擎。
　　赵氏集团的总部坐落在城市的中央商务区，是一栋占据三十八层的全玻璃幕墙建筑。赵匡胤的办公室在三十二层，但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乘电梯上到了三十五层的副总裁办公区。
　　走廊尽头，赵光义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头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语调轻快。
　　赵匡胤推门进去，赵光义抬眼看见他，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他对着话筒说了句“稍后回你”便挂断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开口问道：“哥，烧退了吗？林秘书说你病了三天，我本来还打算晚上过去看你。”
　　“为什么要封锁李煜的相关资料？”
　　赵光义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那抹客套的社交微笑依然挂在嘴角，“上周项目组讨论隐私保护条款，学术团队的个人信息属于敏感数据，是我让法务统一设置了访问权限。”
　　“解锁。”
　　“没问题，走正规流程就行，董事会那边走完审批，我这边立刻就能通过，不过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调取一位讲师的个人档案吧？”赵光义的语调听着十分轻巧。
　　赵匡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静静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赵光义比他小三岁，二人从小一同长大，又从父亲手中共同接手了集团，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事情上怀疑过弟弟的忠诚。
　　可此刻，赵光义靠在那把真皮座椅里仰头看他的姿态，嘴角噙着的那抹笑容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一抹过于警惕的亮光，都让他心底的直觉骤然响起警铃。
　　“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可赵光义却听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赵光义慢慢收起笑容，不再装傻，开口道：“比你早。”
　　“多久？”
　　“两年。”
　　两年，这意味着赵光义主动接手南唐项目，还能熟练操作各类项目资料，所有行为不仅仅是出于职业本能。
　　“你一直在想方设法不让我见到他。”
　　“没错。”
　　“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光义从椅子里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冬日午后的阳光苍白稀薄，在他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清冷的光影。他静立片刻才转过身，开口时，声音全然不同于平日：“哥，你还记不记得前世你是怎么死的？”
　　赵匡胤当然记得。
　　“你死后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赵光义问道。
　　他确实不知道，他的记忆就停在死亡那一刻，身死之后的事，他根本来不及去探寻确认。
　　赵光义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有些已经死了的人，本就不该再被叫醒。””
　　赵匡胤沉默了良久，他忽然反应过来，弟弟口中那句“不该被叫醒的人”，指的根本不是李煜，而是他赵匡胤自己。
　　赵光义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哥，你的心已经为他乱过一次了。前世你灭了南唐，本该顺势巩固新朝根基，可你偏偏把他养在汴京，惹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那不是他的错。”
　　赵光义冷笑一声：“对，不是他的错，是你的错。是你自己控制不住心意，所以你该比谁都清楚，这一世，绝对不能让历史重演。”
　　赵匡胤看着弟弟，赵光义说的确实是事实，至少有一半是真话。前世的自己在处置李煜这件事上，确实失了一个帝王该有的克制。
　　可他也清楚，弟弟这番话里藏着别的心思，赵光义从来就不是会为“哥哥的幸福”动心的人。他关心的是赵宋的基业，是赵家的权力格局，更是自己在这权力格局里的位置。他不想让李煜现身，真正的原因，恐怕比“保护哥哥”要复杂得多。
　　“权限，明天之前必须解锁。”赵匡胤开口说道。
　　赵光义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缓缓点头开口：“你是总裁你说了算，但我保留我自己的意见。”
　　“那你留着吧。”赵匡胤转身离开。
　　快走到门口时，赵光义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哥，你说你记得前世的所有事，那你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
　　赵匡胤在门口顿了一秒，他确实记得，但他没有回头，一把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秘书正抱着文件夹等他，见他过来便开口道：“赵总，李煜的基本信息已经调出来了。公开渠道可查询的教育背景、任职经历、发表论文目录都在这里，但他的住址和联系方式仍处于权限锁定状态，需要走完董事会流程才能调取。”
　　赵匡胤接过文件夹，开口说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去见李煜，也明白赵光义的话或许没错，让已然沉睡的人继续长眠，才是对他真正的保护。
　　可他做不到。
　　前世他没能对李煜说出藏在心底真正想说的话，这一世，他不愿再把沉默错当成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