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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日 春分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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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过后,白昼便一天比一天更长了。
李煜头一回在赵匡胤家留宿,完全是一场意外。
那天晚上,两人一块儿在赵匡胤家里看一部讲宋代官窑的考古纪录片。李煜靠着沙发扶手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屏幕上早已经开始滚动片尾字幕,整个客厅里,只剩沙发旁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暖光。
“几点了?”李煜撑着身子坐起来,盖在身上的毯子顺着肩头滑了下去。
“快十二点了,外面正在雨。”赵匡胤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端着半杯早就凉透的茶。
李煜偏头仔细听了听,窗玻璃上果然传来了细密的沙沙声。他轻轻揉了揉眉心,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回……”
赵匡胤把茶杯搁下,开口道:“外面雨不小,而且天也太晚了,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李煜正要动作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两秒,转头看向赵匡胤:“可是……”
“家里有新的睡衣和洗漱用品。”
“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你答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绵密,雨点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很快就响成了一片。李煜沉思片刻,开口应了一声“好”。
渐渐地,李煜留在赵匡胤家的东西越来越多。他那把牙刷早就从浴室抽屉移到了洗手台的陶瓷杯里,和赵匡胤的那把并排插着。赵匡胤的衣柜也特意腾出一格,专门放李煜的换洗衣物。
两个人谁都没正式提过要不要同居,只是某个寻常的早上,李煜打开衣柜拿衬衫时,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早已经整整齐齐叠在了主卧的衣柜里。
李煜站在衣柜前边系扣子边问赵匡胤:“客卧衣柜不够用了吗?”
赵匡胤从卫生间出来,把毛巾随手搭在脖子上,答:“够用,我只是把不常穿的几件收起来了。”
李煜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伸手合上衣柜门,镜面柜门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开口说:“今晚我有讨论课,九点才结束。”
“知道,我在停车场等你。”
“你不用每次都来的。”
“我喜欢等你下课。”赵匡胤抬手覆上李煜的脸颊,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下午下课之后,李煜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无意间瞥见了市博物馆特展“宋代士大夫的书写与自我”的宣传海报,一算发现展期还剩两周。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拍下海报,给赵匡胤发去消息:周末有兴趣一起去市博物馆看展览吗?
赵匡胤当即秒回了一个字:好。
周末一大早,两人就来到了市博物馆。
展览安排在博物馆二层的东侧展厅,展柜里整齐陈列着宋代尺牍、文人手稿,还有几件宋人书法的绢本摹本。
赵匡胤站在其中一个展柜前,李煜走到他身边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李后主的墨迹没能流传下来。”赵匡胤将目光从展柜上移开,转向了李煜。
“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李煜反问。
赵匡胤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被囚禁在庭院中的人,便默默闭上了嘴。
李煜往前走出两步,停在那方陈列着苏轼手札的展柜前,背对着赵匡胤开口问道:“你思索那个问题的时候,当真只想着他吗?还是说,你早已经把我错认成了他,想要从我这里寻得答案?”
赵匡胤走到李煜身旁,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开口道:“你是你,他是他。我一直在努力学着,把你当作你,把他当作他。”
李煜转过头,迎上赵匡胤的目光开口问道:“那你学得怎么样?”
“有时候看着你站在讲台上念着他写的词,我还是会忍不住恍惚,可我心里清楚,这是两回事。”
“为什么?”李煜有些好奇地追问道。
“因为你念完之后,会开口请大家翻开课本,他却不会。”赵匡胤话音落下,忍不住露出了带着几分戏弄的笑意。
李煜垂下眼,忍不住开口道:“你这笑话可真够冷的。”
两人接着往前走去,在展厅里边走边看。
走出展厅后,两人来到了博物馆的文创商店。赵匡胤停在售卖宋代复刻茶盏的货架前,挑了两只颜色不同的茶盏。
“为什么要挑不一样颜色?”李煜看着赵匡胤准备付款时开口问道。
赵匡胤将那只褐釉茶盏递到他面前,开口说道:“成双成对的东西,若是碎了一只,剩下那另一只也就没什么用处了。可若是本就不成对,哪怕到最后只剩这一只,也照样能自己用。”
李煜指尖顺着茶盏温润的釉面慢慢摩挲,始终没有说话。
周末一转眼就过去了。
周一上午,赵氏集团的内部OA系统发布了一则正式通知:从下个季度起,“千年词境”数字人文项目将从集团原有文旅板块架构中剥离,正式纳入新设立的独立文化基金会运作。
该基金会由校方代表与独立学术委员共同组成理事会,由赵匡胤出任理事长,项目日常运营决策权归属学术委员会。集团将为基金会提供首期三年的种子基金,此后基金会将转向捐赠基金的运营模式。
赵光义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份通知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心里暗暗想道:赵匡胤这哪里是做架构重组,明明就是要和自己割席断交。
下午每周例行的高管会议刚结束,赵光义就径直推开了赵匡胤办公室的门。赵匡胤正坐在办公桌后审阅基金会的章程草案,见门被推开,便放下了手中的笔,开口问道:“找我有事?”
“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我知道。”
赵光义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定在办公桌对面开口道:“那你给我解释一下,把‘千年词境’数字人文项目从集团剥离出去,成立独立基金这么大的事,你事先根本没跟我商量,连发我过目章程草案这一步都省了。”
“章程草案上周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发到我邮箱,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通知。”赵光义的声音满是愤怒。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弟弟:“光义,这个项目从立项之初就是学术合作项目。学术合作不该被纳入集团的商业架构内运作,设立独立基金才是更合适的制度安排。”
“更合适,到底对谁更合适?”赵光义把赵匡胤这句话放在舌尖,来回品了一遍。
“对项目。”
“对项目,还是对李煜?”
听见李煜的名字,赵匡胤搁在扶手上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半分,开口道:“我做的这个决定,和李煜没有关系。”
赵光义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没关系?你把集团投了三年的项目从我管辖范围里连根挖走,还把所有知识产权都转到了你私人控制的基金会里,转头就跟我说这和那个人没关系?”
“基金会的决策权在学术委员会,不在我个人手里。”
赵光义往前踏了半步,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俯下身开口:“哥,学术委员会里坐着周院长、刘教授、徐铉,还有李煜。这四个人里面,有哪一个会反对你的意见?你哪里是在建立一个独立机构,你分明是在搭一个自己能完全掌控的架子,好把集团的钱都装进去。”
赵匡胤迎上弟弟逼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开口说道:“你要是质疑我的动机,可以在董事会上正式提出反对。”
“我会的。”
“那你就把这件事拿到董事会上去讨论,相关章程已经完成法务审核,下个月将由董事会正式表决。在此之前,我希望你把精力集中在自己分管的业务上。”
赵光义慢慢直起身,一言不发地盯着赵匡胤,开口道:“你知道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为了他调整集团架构,不是你为了他把我排挤出项目,而是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居然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完全理直气壮。”
“我之所以能理直气壮,就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对的。”
赵光义点了点头:“前世你把他留在汴京,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你却依旧觉得自己做得没错。后来你驾崩,我接手了你留下的烂摊子。”
赵匡胤叹了口气:“光义,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他不是什么动摇朝廷安稳的不稳定因素,只是个普通的大学讲师,而我也不需要你再替我出手了。”
闻言,赵光义的目光里掺着几分失望,开口道:“哥,你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可你每多为他做一件事,就把他往集团政治的中心多推一步。真等哪一天局面失控了,要受伤的绝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话音落下,赵光义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赵光义没有选乘电梯,反倒推开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门,在空荡的楼梯间里站了很久。他抬手探进外套内袋,直到指尖触碰到那只一直随身携带的檀木盒子,紊乱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而赵匡胤加班回到家时,发现李煜正蜷在沙发上,手上还拿着一沓展陈大纲资料。
赵匡胤轻手轻脚走过去,半跪在沙发边,小心翼翼从李煜手臂底下把资料抽出来,理整齐放在茶几上。接着他从扶手椅背上取下羊毛毯,展开来轻轻盖在李煜身上。李煜微微动了一下,含含糊糊不知说了句什么,又把脸往靠垫深处埋了埋。
赵匡胤没有站起来,就那样半跪在沙发旁,静静望着李煜熟睡的脸庞。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和李煜相见的场景,那个人就站在门口,和自己隔着整整一个房间的距离。那时候他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李煜低低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一条手臂从毛毯底下滑了出来,搭在沙发边沿,手指松松地半蜷着。赵匡胤静静望着那只手,伸手将它整个包进自己掌心,低下头,爱惜地亲了亲那纤细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