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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潮州刻木雕千堂,八分莲光镂木香 辞别肇庆黄 ...

  •   辞别肇庆黄岗砚村那日,西江的晨雾还没散尽,砚村老街的石粉味在露水里被压得低低的,像一方刚磨好的砚台合上了盖子。我沿着西江往东南走了两日,江水在三水附近汇入珠江,又从珠江分流入海,空气里的湿度从淡墨研开的润变成了海潮涨落的咸。越往潮汕方向走,风里的味道就越复杂——樟木的淡香、老祠堂木料的陈气、海产晾晒时渗出的咸鲜、工夫茶炭火焙出的焦甘,几种气味在湿热的海风里搅成一锅稠稠的老汤。

      识海之中,七片莲瓣柔光错落缠绕。安化的琥珀暖金、大同的冷亮白金、醴陵的烟霞青金、丹寨的深谷蓝青、巍山的苍山云蓝、昆明的墨底银光、肇庆的紫灰冰纹——七色光芒在破碎莲台中央铺成一小片温润的光毯,厚厚实实的,像把七座城的月色都收拢起来织了一层光毡。兜兜云蜷在光毯正中间,浅青色的云絮比最初丰盈了将近一倍,云尾不再是一缕散烟,而有了清晰的轮廓,像一朵正在重新长出形状的小小云兽。

      它在这两天里学会了一件新事。当我在颠簸的中巴车上闭眼假寐时,它会把七片莲光逐一挨过去,用云尖轻轻碰每一片光的边缘,然后小声嘀咕这片光今天比昨天亮了多少、那片光今天比昨天暗了一丁点。七座城的匠魂在它那里变成了七盏需要每天巡看的灯。

      【阿衫,肇庆那片紫灰色今天比昨天暗了半度。】它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不是要散的那种暗,就是……有点像人的呼吸变慢了。也许是那边今天阴天,阳光没照进砚坊。】

      我微微点头。它越来越敏感了——不只是感知能力的提升,更是一种浸润式的、日积月累的在意。七座城走下来,它不再只是追着我问"还有多远",它开始主动确认走过的路还在不在。

      中巴车拐过一处临海的山坳,视野猛地打开。韩江在远方铺成一条银灰色的宽绸带,入海口处江水与海水交融成一片灰蓝苍茫的水域,渔船桅杆密密麻麻像从江底长出来的水杉林。古城骑楼的轮廓在江对岸铺展开来,黑瓦白墙,一楼一底的骑廊连成一片绵长的阴影,烈日晒不透的那种老城的凉意。

      踏进潮州古城甲第巷时,午后正是最静的时辰。巷子窄得两臂展开就能摸到两侧墙壁,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出润润的光泽,像打了薄蜡。两侧老屋的骑廊下堆着半成品的樟木雕花构件——有些是祠堂的门窗花板,刻了一半的牡丹枝蔓从木坯上探出头来;有些是神龛的顶饰,祥云纹已经镂通了三层,最底下的人物面庞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木料被锯开、刨平、挖底、镂空之后散发出层层叠叠的气味——外层是新木的清爽,里层是老木被刀锋剖开时溢出的、封存了多年的陈香。

      空气里不只有木头味。隔壁骑楼下,阿婆坐在竹椅上冲工夫茶,小小的茶盅排成一排,水柱从高处冲下来,茶叶在壶里翻滚,一股焦香、炭焙香混着蜜兰香升腾起来。再隔几间铺子,卖蚝烙的铁锅"滋啦"一声,海蛎和薯粉浆在猪油里炸开,咸鲜气猛地冲进鼻腔。三种气味在窄巷里挤来挤去,谁也不让谁,最后搅成一种黏稠稠的、浓得化不开的潮州午后。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被磨凹的地方,那些浅浅的弧度像岁月给这条巷子刻的指纹。

      巷口一家卖红桃粿的摊子前,大婶正往竹笼里码新蒸好的粿品,糯米皮裹着花生芝麻馅,压进桃形木模里扣出来,一个个饱满粉红,像刚从春天枝头摘下来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用潮汕话招呼了一句,大概是"后生仔试个粿"。我听懂了"试"字,笑了笑,买了两个托在掌心里。粿皮还热着,透过油纸烫着掌心的纹路。

      转角墙根下,三个白发老木匠并排坐在竹椅上,面前搁着一把紫砂小壶和三个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的茶盅。其中一位用小钳子夹着茶盅冲洗、烫杯、高冲、低斟,手法行云流水,眼睛都没往下看。他们说着潮汕话,语速不快不慢,尾音拖得很有宗族的厚重感,像在念一段不用写下来的家谱。我走过时断断续续听了几句——

      "……阿财那个工坊上个月也关了,新祠堂的老板嫌手工贵,叫了数控机来刻门神,三天出全套,省了六万块。"

      "六万块,够他酒楼摆十桌了,他不是没钱雕,是不想花。"

      "前天我去看那祠堂,门神刻得像贴纸,两只眼睛大小都不一样,机器调错参数了也没人看出来。整条街走过路过的人,没一个人知道那门神是歪的。"

      第三位老人没接话,只是把斟好的茶盅端起来,对着光看汤色。那是一杯单丛蜜兰香,汤色金黄透亮,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小盏液态的琥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喝下去,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兜兜云的云尾在我识海里轻轻抖了一下。

      【阿衫,那杯茶喝下去的时候,伯伯心里的声音比茶苦。】

      我继续往里走。甲第巷越往深处,铺面越窄越老,游客的声音像被什么滤过了一样一层层消退。走到大约巷尾三分之二的位置,一座老木雕作坊缩在骑楼最末端,门口立着两扇对开的樟木门板,门板上雕着一对褪了色的麒麟,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岁月吃成深褐的木纹,但麒麟的鳞片还是清晰的——层层叠叠的通雕,最底下那层鳞片的纹路仍然分明,像刻它的人把一口气分了很多年慢慢吐完才收的刀。

      门内有人。

      我站在骑廊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透过敞开的半扇门望进去。

      作坊宽而深,纵深比临街的铺面长出许多,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匣子。靠近门口的宽大木案上摆满半成品雕花构件,樟木的花鸟浮雕、花梨的瑞兽摆件、一块雕了一半的潮剧人物通雕横匾,人物面部五官刚刻出轮廓,眉眼还没落刀。案边散落着长短镂刀——平口的、圆口的、斜口的、三角口的,十几把在阳光下泛着黄杨木刀柄被掌心盘出的油润光泽。

      案前坐着一个穿深灰色短衫的老人。他低着头,脊背略微弓着,左手扶着一块立起来的樟木坯,右手攥着一柄细长的平口镂刀,正在刻一朵木棉花的花蕊。刀尖吃进木料时的声音极细——像蝉翼刮过竹纸,又像蚕在夜里啃桑叶时那种让人心静的白噪音。

      他的脚边蹲着一个小女孩。她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粉色短袖校服,胸口印着"城南小学"的褪色字,短发齐耳,发梢扎着一根褪色的红头绳。她手里捏着一小块樟木边角料和一把最小的圆口刀,正歪着头、把刀尖小心翼翼地往木料边缘推。刀锋过处,木屑细细地卷起来,像给一个小面团刮出一层皮。她刻的是一朵雏菊的轮廓——比真雏菊大两圈,线条笨拙但认真,每一刀都像在心里数过数才落下去的。

      作坊的里侧,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外卖骑手黄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工装的拉链拉开了,露出里面一件旧旧的深蓝布衫。他手里抱着一方雕了一半的祠堂花鸟构件,樟木的,雕的是喜鹊登梅——喜鹊的翅膀已经镂通了两层,羽片的纹路密而细。他的指尖沿着那些镂空的羽毛纹路缓缓滑过去,从翅膀尖端一路滑到鸟身的轮廓线,像在用指纹重新记忆一件快要忘记的事情。

      作坊最内侧的窗边,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正坐在矮桌前画图。白纸上铺满了铅笔草图——有些是传统瑞兽纹样的临摹,有些是简化的几何改造版,她把狮子的鬃毛提炼成流线型的弧纹,把凤凰的尾羽拆解成一组可重复的单元纹。旁边散落着几件小型成品:钥匙扣、手机挂饰、桌摆小屏风,每一件都保留着传统木雕的基本刀法,但形制缩到了掌心可握的尺寸。

      四组人。四副人生。把这间深深的老作坊塞得满满的,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心事,像一幅潮汕祠堂的木雕横匾,层层叠叠,分了三层还觉得不够深。

      我靠在门框边,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那小女孩抬头喝水的时候看见了我,眨了两下眼睛,转头小声喊了一声:"阿公,门口有个人。"

      陈老师傅的镂刀没有停。他那只握刀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有声音从低垂的头顶方向传过来,潮汕话里掺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尾音混着雕木头的人特有的那种不急不躁:"识货就进来坐,不识货就走过去,不要紧。"

      我抬脚跨过门槛,在靠近门口的矮竹凳上坐下来。竹凳面被坐过太多人,中间微微下凹,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

      坐下来之后,视野里的东西更多了。作坊的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最老的一张大概是六七十年前,照片里一个年轻木匠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擎着一块刚雕好的祠堂花板,身后是还没褪色的金漆。那个年轻木匠眉眼之间和眼前的陈老师傅有七分像。照片里的花板上雕的是一整组潮剧《陈三五娘》的人物群像,通雕五层,从亭台楼阁到人物衣褶再到背景竹叶,层层分明,连照片的模糊都挡不住那刀法的精细。

      兜兜云轻轻凑近那片还未点亮、此刻正泛着浅樟色微光的莲瓣,用云尖碰了碰它的边缘。

      【阿衫……这个房间里好满。木头里藏了好多声音,比前几座城都多。像祠堂里敲钟的那种回响,敲一下,能绕很久。】

      它说得对。这间作坊里的木雕构件,每一件都是为祠堂、庙宇、宗族祭祀雕的。它们和端砚的文人孤赏、乌铜走银的书斋雅玩性质完全不同——这些木雕是给很多人看的,给一整个家族看的,给好几代人看的。它们身上带着宗族香火的气息,带着祭祖时节族人抬头仰望时的那一阵安静。

      陈师傅手里的木棉花终于刻完了最后一刀花蕊。他把樟木坯搁在案上,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两声细碎轻响——像老木门轴缺了油,转起来时的摩擦声。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稳,不探究也不防备,只是打量了一下这个素衫外乡人为什么能在这张竹凳上坐这么久没起身。

      "识货吗?"他问。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

      "正在学着识。"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伸手从案侧拿起一壶已经凉了的工夫茶,给面前一个空茶盅斟了七分满。茶汤是琥珀色的,已经凉透了,但香气还在。他推了推,示意我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单丛蜜兰香,隔了时辰的冷茶,香更沉了,涩味褪尽,回甘在舌根慢慢化开。

      "梁伯那边,这半年还有几个人在学?"我放下茶盅,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陈师傅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问我怎么认识梁师傅——大概在古玩行当里做了大半辈子的人,都习惯了有些事不用问。

      "两三个。都是学生仔,周末来,练个手,过两年考大学走了,换下一批。"

      "您这边呢?"

      他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阿柠。小女孩正把那朵笨拙的雏菊刻完了最后一刀,拿起来对着窗边的光看,花瓣的弧度果然还是歪的,但她嘴角弯了弯,像对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她把雏菊搁在案角一排比她更小的练习品旁边——一排七八朵大小不一、歪得各有特色的木雕小花。

      "就她一个。"陈师傅说。

      他的语气很平,但"就她一个"四个字之间的停顿比正常说话长了一拍,像一座桥中间少了一块梁,人走过去的时候脚底悬了一下。

      阿柠听见了,抬起头来冲陈师傅笑了一下:"阿公,我下周还来!我妈说这周末加班,不回来,我没人管。"

      陈师傅没接话,但右手伸过去,把那朵歪雏菊往案角正中央挪了挪,让它站在七八朵歪花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窗边的年轻设计师阿瑶忽然抬头说话了。她的声音有潮汕人特有的那种柔韧腔调,像被韩江的水泡大的:"阿公,我昨天把几件小屏风挂到网上,有人问价了。一对狮子滚绣球的桌摆,问三百卖不卖。我回了三百五,他拍了。"

      "三百五,成本够吗?"陈师傅问。

      "木料不算工钱的话够。工钱算进去刚好保本。"阿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弹簧一弹就收回去,"但总比没人问好。"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图纸上的瑞兽简纹,声音低了几分:"上个月有个MCN公司的人来,说要包装我,做直播带货,但要把传统纹样改成'国潮风',就是那种……把狮子鬃毛画成火焰形状的。他说年轻人喜欢。我问他那还叫木雕吗,他说名字不改,还叫木雕。"

      "你怎么说的?"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说我不会画火狮子。他就走了。"

      她说完这句又低下头画图去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那沙沙声和陈师傅的镂刀声、阿柠的砂纸打磨声,三样声音在同一个屋檐下叠在一起,各自有各自的节奏,谁也不打扰谁。

      阿明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里侧那把靠墙的椅子上,抱着那块喜鹊登梅的樟木构件,从我们开始聊天到聊完一整轮工夫茶,他就一直在看那块构件。从喜鹊翅膀的镂空羽毛看到梅花枝干的深浅浮雕,从枝干的转角看到花苞的收刀处。他不是在看一件旧作品——他是在核对记忆。哪一刀是他三十岁那年刻的,哪一刀是师傅帮他修过的,哪一刀因为木料本身有一条暗纹他改了三次刀法才绕过去。他在用自己的指纹重新读一遍那些刀痕,像重新读一封自己二十年前写的老信。

      陈师傅给他斟了一杯冷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常年不在潮州、口音被珠三角的市井调揉过的异质感。

      "师傅,我上个月接了一单外卖,送去一个新建的小区。那个小区门口有一对新雕的石狮子,我看着眼熟,走近一看——"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喜鹊翅膀最密的那层镂空上,"是用我们当年关掉的那间工坊的旧图纸翻模做的。机器刻的,石头也是人造石,但狮子鬃毛的纹路和我们当年手工雕的那对一模一样。"

      "业主不知道,物业不知道,整条街的人都觉得那狮子挺威风的。"

      他说完,把茶盅里的冷茶一口气灌下去,喉结滚了两下,像把什么东西硬吞回去了。

      陈师傅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汤倒进自己的茶盅里,端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午后的光线从门外斜斜切进来,在茶汤表面浮了一层碎金。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说了一句话。

      "机器能复制纹路,复制不了刀口边上的毛刺。手工刀的刀口走完一道线,两边会留下细如蛛丝的毛刺,要用极细的砂纸一道一道收。机器刀走完就是平的,干净,利落,但没有呼吸。"

      "你看那喜鹊的翅膀——"他朝阿明怀里那块构件扬了扬下巴,"第三层镂空底下,是不是还藏着一根断掉的羽毛?"

      阿明愣住了。他翻过构件,对着光仔细找了一会儿。在第三层镂空的最深处,喜鹊翅膀最末端的羽片旁边,果然还有一小片隐藏的羽纹——只有半截,被上层的镂空遮住了大半,不特意去找根本看不见。刀法比主羽更细更轻,像是刻刀主人在某一天心很静的时候随手加的一点私藏。

      "那年你问我这里该不该再加一层。"陈师傅说,"我说,你觉得该加就加。你加了,但怕不好看,把它藏在最底下。"

      阿明的手指停在那半截隐藏的羽纹上。他的指腹沿着那道细弧线滑过去,像碰到了一个老朋友藏在袖子里的秘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又合上了。

      兜兜云在识海里蜷得更紧了一点。它没有说"好难过"或者"好可惜",它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更小的云球,伏在七片莲光中间,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过了很久,阿明把构件轻轻放回案角。他站起来,把外卖骑手的亮黄色工装拉链拉到了顶,整了整领口,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陈师傅。

      "师傅,那把刀——"他指的是他当年学艺时陈师傅送他的那把平口镂刀,"我还在抽屉里收着。每年清明回老家,擦一回。"

      陈师傅点了点头,像多年前送他走时一样,没多说话。

      阿明转身走了。他的黄色工装背影消失在巷子午后的逆光里,骑楼廊柱的影子在他身上一段一段地切过去,最后完全融进了巷口那片白花花的日头里。

      阿柠还蹲在地上打磨她那些歪歪扭扭的木雕小花。她磨完一朵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把它放在案角陈师傅挪过的那朵旁边。两朵雏菊并排站着,一朵是老师傅几十年的功力收进一枝花蕊的稳,一朵是小孩手劲儿不稳刻出来的一圈歪弧度。放在一起的时候,竟没有谁比谁更孤单。

      我站起身,走到案边。陈师傅那块刻完木棉花的樟木坯还搁在案上,木棉的花瓣被多层镂空分出深浅,最外层的花瓣边缘薄得透光,透过窗边的光线,能看见木料肌理里那些暗红色的天然纹路在花瓣轮廓里自然延伸。

      "陈师傅,"我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怕惊着这屋子里的某种平衡,"有人问我,为什么有些手艺没了就没了,反正机器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壶里剩下的几泡茶叶倒了,重新续了水,等水烧开的过程中一直看着窗外。巷子对面老屋的屋顶上,一只狸花猫正在瓦片上踱步,尾巴竖得直直的,影子在晒得发白的瓦面上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水开了。他高冲、低斟,新泡的茶汤金黄透亮,单丛的蜜兰香重新溢满了整间作坊。他给我斟了一盅,给自己斟了一盅,端起来先闻、后啜、再咽,一套流程慢得像在重复一件比他自己还老的事。

      "你看阿柠刻的那朵花。"他终于开口了,下巴朝案角歪了歪,"歪的,对不对?刀口不齐,花瓣一边大一边小,底下那层是平的,没有镂通。"

      "可她刻完拿起来看的时候,那个高兴是真高兴。机器刻一万朵一模一样的标准雏菊出来,没有一朵带着那种高兴。"

      "阿明藏的那根断羽毛——"他的刀尖轻轻点了点喜鹊构件隐藏羽纹的位置,"他刻了,藏了,几十年没人看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我也知道它在那儿。机器复刻一万件一模一样的喜鹊,没有一件底下藏着半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羽毛。"

      "手艺不是把东西做出来就完了。"他说,"手艺是把人放进东西里,再让下一个人从东西里认出那个人。"

      他的话说完了。茶也喝完了。作坊里重新响起三种声音——陈师傅的镂刀落在樟木上那细如蝉翼的"沙沙"声,阿柠砂纸打磨边角料的"蹭蹭"声,阿瑶铅笔在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把这间屋子的呼吸织成了一匹看不见的布。

      我在那张矮竹凳上又坐了很久,久到门外的日光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下午斜斜的暖黄。然后在某个时刻,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散落在这间作坊里的细碎光芒,终于开始从各个角落浮起来了。

      从阿明放过那杯冷茶的手印里,从阿柠刻歪的那朵雏菊笨拙的弧线里,从阿瑶画了一百张还没放弃的草图堆里,从陈师傅藏了大半辈子的、没人见过的几百件练习品的木纹里。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甲第巷里所有已经关停的老木作坊门窗上残存的旧雕花,古城里那些被机器翻刻替代了的祠堂梁枋上还没完全磨平的旧刀痕,甚至韩江对面那些拆掉的祠堂旧料堆里、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木雕残件里。

      它们全都来了。像一大群各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认出了同一片树林的方向,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穿过潮州古城午后的湿热空气,穿过工夫茶的焦香和蚝烙的咸鲜气,穿过骑楼廊柱投在青石板上的细长阴影,一缕一缕地汇入我的眉心。

      光束聚成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一阵极浓极沉的樟木香——不是新锯开的那种清冽,是陈年祠堂木料被岁月养出来的那种、混着香火和潮汕土地气息的深旧木香。光本身是浅樟色的,温润通透,像一片被磨了太多年、磨出了厚厚包浆的老木雕花板,在夕照里泛着柔光。

      光落入识海的那一刻,第七片紫灰色的端砚莲光轻轻颤了颤,像老朋友在黑暗里认出了熟人的脚步。然后第八片灰暗的莲瓣缓缓舒展开来,脉络间涌进那道浅樟色光流——那光泽像樟木被刀锋剖开后露出的新鲜木纹,浅黄的底色上浮动着一层极淡的金丝纹路,温润的、活着的、还在呼吸的。

      光芒一寸一寸漫开,把整片莲瓣点亮成一团柔和的樟色白光。

      神魂深处,提示静静浮现:

      【潮州·古法潮州木雕匠魂收录完成】
      【兜兜云灵识复苏:8%】
      【七十二莲魄,其八归位】

      兜兜云从光毯中心缓缓坐起来。这一次它没有雀跃地转圈,也没有凑近去嗅——它只是从七片光的环抱中伸出云尾,极轻地贴在那片新亮的樟色莲瓣上,像一只终于等到了同伴的幼兽,安静地、信赖地靠了上去。

      【阿衫,这片光和肇庆那片的区别,我知道了。】它的声音很慢,像在努力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翻译成词语,【肇庆那片是凉的、硬的、不响的,你碰它,它不回答你。这片是温的、软的、会响的——像祠堂里的钟,你只敲一下,它要回很久很久。】

      它缩回云尾,重新蜷进八片光的环抱里。

      【而且它带了很多声音来。刚才那些聚过来的光里,每一束都带着不同年份的木料气味。我数了一下——最老的那束光里面,有一百二十年前的樟木味道,像一扇从来没人开过的祠堂门,第一次被人推开时涌出来的那种陈气。】

      一百二十年。那是一整部宗族史的长度。

      我睁开眼时,作坊里的光线已经从暖黄变成了橘红。韩江的落日从西边的木窗斜照进来,把案台上那块木棉花樟木坯染成温暖的琥珀色,花瓣镂空处的阴影在夕照里拉得很深很长,层层叠叠的,像一座微缩的祠堂在木头里亮起来了。

      陈师傅还在刻另一朵花。阿柠还在磨她的歪雏菊。阿瑶还在纸上画她的图。

      我站起身,把凉透的茶盅轻轻放回案面。走到门口时,阿柠抬头冲我喊了一声:"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我回头。暮色里,她蹲在一堆木屑和歪歪扭扭的小木花中间,两只手沾满樟木粉,红头绳松了一边,垂下来搭在耳朵前面。

      "来。"我说。虽然明天我就要走了,但答应一个小孩的事,说"来"比说"不了"让她今晚睡得安心一点。

      她咧嘴笑了,露出换牙期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低头继续磨她的花。

      我跨过门槛,走进甲第巷的暮色里。骑楼廊下的工夫茶摊还没收,阿婆们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聊着什么。蚝烙摊的铁锅还在"滋啦"响,油香和樟木香在傍晚的风里各占一半,谁也不肯退。远处的韩江被落日烧成一条粼粼的金带,广济桥的浮船在金光里慢慢暗下去,变成一排安静的剪影。

      识海里,兜兜云在八片莲光的包围中安顿下来。它没有问"下一站去哪里"——它在等我说,因为知道我一定会告诉它。

      "往闽东走,寿宁深山,木拱廊桥。那种手艺更重,是造整座桥的,不用钉子,全凭木头和木头自己咬合。但学的人比做木雕的还少,整座山里还在做的人,也许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了。"

      兜兜云把八片莲光拢了拢,让它们靠得更紧一些,在碎莲中央围成一个更密实的光圈,像一个窝。

      "那就去。"它说,"山再深也去。"

      潮州古城在身后渐渐远了,骑楼的轮廓在暮霭里缩成一片淡淡的剪影。韩江的风从背后追上来,带着最后一丝樟木的温润陈香,轻轻在衣摆上绕了一圈,像一个人在你转身之后、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拉了拉你的袖子。

      然后风散了,那股香气也融进了夜色里。

      (第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潮州刻木雕千堂,八分莲光镂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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