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德化素瓷凝月白,十分莲光润瓷胎 辞别寿 ...


  •   辞别寿宁深山廊桥那日,杉木厚重潮湿的木香还粘在我的素衫下摆,闽东的雨雾在身后合拢,像一扇看不见的木门轻轻关上了。往南走了两日,盘山路一弯一弯地绕出山坳,海拔一寸一寸降下去,空气里的寒气慢慢抽走,换上了一层温热的、带着海风余韵的暖意。

      入德化地界时天色正好放晴。闽南的晴天和闽东的雨天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质地——这边的阳光是懒洋洋的,不烈,但厚,像一整块温过的羊脂玉贴在皮肤上。山是低矮的丘陵,圆润的,没有闽东那种刀劈斧削的峻峭,而是被漫山遍野的绿植裹成了毛茸茸的浑圆。浐溪从城中蜿蜒穿过,水色清浅,河床上铺满被水流冲刷了几百年的卵石,大大小小地挨着,像一群刚出窑的白瓷胚子还没上架,摊在河边晾凉。

      空气里飘着一种和醴陵相似的瓷土味,但又不完全一样。醴陵的釉气更重,带着彩料特有的胭脂和靛蓝的气息,浓艳而湿润。德化的瓷土味是清白的、淡的,像掰开一块冷掉的糯米糕,里面露出的芯子散发出的那种素净的、不争不抢的香。

      识海之中,九片莲瓣在桥状光丝的连接下交错缠绕。兜兜云的灵识在寿宁廊桥归位之后,明显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它不再只是一团蜷缩的云絮了,它开始有了某种接近"形状"的轮廓,像一朵初绽的莲,虽然还很小,但已经能看出花瓣尖的走向。

      【阿衫,这里的瓷土味道和醴陵那罐不一样。醴陵的是熟的、热的、加了色的;这个……是生的,软的,像刚刚从地底下挖出来,还没来得及见火。】

      我微微点头。它说得对。德化的高岭土矿脉埋得浅,土层薄而净,矿料开出来就是纯白细腻的质地,不需要添加任何色料,素胎即是它完整的面目。一条街巷走过去,家家户户门口堆着灰白色的矿土块,用麻袋装着码在墙角,像一堆堆还没来得及揉的面团。

      踏入三班镇龙窑老街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午后的阳光从骑楼瓦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出一道道平行排列的亮线,像被谁用光给路面刻了细密的浮雕。

      这是一条很老的街。老到街面的青石被无数双赤脚和草鞋踩出了微微下凹的弧度,老到两侧老屋的墙壁上挂着一层被松木烟熏了几十年的深褐油亮。整条街顺着山势微微向上倾斜,街尾的山坡上,十几条长条形的龙窑顺着山脊一字排开,像十几条蜷伏的巨蜥,黑瓦的窑顶覆着厚厚的松木灰,窑口朝下,蛇形的窑身沿着山坡的斜度往上爬,一直爬到山头,消失在茂密的杂木林里。

      我站在街口望了片刻。那些龙窑里只有两条还在冒烟,细白的烟从窑顶的排烟孔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凑近了闻才能嗅到那层淡淡的松脂焦香。其余的十几条窑口都安静地伏在山坡上,窑门用砖石封着,门缝里积了厚厚的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推开过了。

      巷口第一家是个卖面线糊的小摊。老板娘围一条洗到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一只矮矮的煤炉后面,用长柄勺搅着一口深锅里的糊汤。灶台上的竹筐里码着炸好的醋肉和剪好的大肠,旁边一碟碧绿的葱花、一碟金黄的炸蒜,散着让人走不动路的热香。她用闽南话朝我喊了一句——"少年家,坐咧食一碗,热气白白——"

      我确实走了不少路,便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一只粗瓷碗。碗是本地烧的德化白瓷,素面无纹,但胎体捏得极薄,托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汤的热度却稳稳地透过来,隔着那层薄胎,像握着一小片温热的月光。碗壁莹白如玉,对着光看,能看到瓷胎里极细的、天然的微小气泡,像深夜海面上浮着的星碎。

      低头喝了一口面线糊,糊汤柔滑,醋肉的咸香和炸蒜的焦脆在舌尖上交替,一碗下肚,赶路的疲惫被熨平了大半。

      老板娘收碗的时候看见我把碗转过来对着光看,笑了——那笑里有一种常年做瓷的人特有的、见怪不怪的了然:"也是来看瓷的?"

      "来寻个人。"我说,"整条街只剩两条窑冒烟了,冒烟的那家姓什么?"

      "姓苏,六代的老窑户了。"老板娘朝坡上努了努嘴,"最顶上那间,门口晾着素坯的就是。他阿嬷那辈开始烧观音像,现在还是烧观音。你去看看,他今天大概在开窑。"

      我付了钱,沿着斜坡往上走。越往上走,街巷越窄,两侧老屋的密度越稀,取而代之的是堆在墙角的高岭土毛料和成排的素白泥坯。那些泥坯被塑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小到掌心可握的弥勒挂件、大到半人高的观音立像,全都素白地排放在木架子上,像一群还没睁开眼睛的婴孩在屋檐下晒太阳,等一场火来赋予它们生命。

      走到半坡的时候,路边的墙根下坐着几个白发老人。他们手里捏着小茶盅,面前搁着一把旧得褪了色的紫砂壶,没人说话,只是坐着,面朝坡顶那条还在冒烟的龙窑。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等。我路过时,其中一个用闽南话和同伴说了一句——"阿海今天上午回来了,坐了半个时辰又走了,走之前去苏伯窑口看了最后一眼。"

      另一个"嗯"了一声,把茶盅搁在膝头,什么都没接。

      兜兜云的云尾轻轻蜷了一下。

      【阿衫,又有一个走了。】

      我继续往上走。

      坡顶的瓷坊比潮州甲第巷那间老作坊更深更宽,因为德化白瓷的塑像——尤其是观音立像——往往高过三尺,需要足够高的屋顶才能让匠人围着泥坯转着圈地塑形。这间瓷坊的天花板起码挑高了五米,木梁的缝隙间透进细碎的天光,照在屋正中央一座半人高的观音泥坯上,那观音的姿态刚刚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衣纹的褶皱还只是一道道浅浅的弧线,面部眉眼的位置还没有动刀——最关键的部位,留到了最后。

      七十二岁的苏老师傅正蹲在那座泥坯的底座旁边,一条深灰色布裤的膝盖位置已经磨出了发白的补丁。他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竹塑刀,正在修观音脚下那一朵莲花的底座边缘。塑刀的尖端在湿泥上轻轻刮过,泥屑便卷成极细的白色卷儿落下来,他刮完一圈,用手掌侧沿把底座抹平,掌纹在湿泥面上压出极浅的指纹,又被他用湿海绵轻轻扫掉了。

      我没出声,在靠近门口的木凳上坐下来。

      门边矮凳上蹲着一个小女孩。十一二岁光景,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碎花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两条细细的胳膊上沾满了灰白色的干泥皮。她面前搁着一小块高岭土泥团和一把最小的竹塑刀,正低着头在一块巴掌大的泥片上刮来刮去——刮出一个圆圆的、胖胖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小东西,五官简略到只有三个泥点,但她自己很满意,举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继续修那三个泥点的位置。

      瓷坊最里面的长案上摊着一只纸箱,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件小尺寸的素瓷文创——拇指大的迷你观音坐像、掌心大小的一体茶承、打磨成圆形的平安扣。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蹲在纸箱旁边,正往每件小瓷像的底座上贴二维码标签。他穿着一件浅灰色亚麻短衫,头发理得极短,看起来很利索,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那就是阿清,返乡做电商的年轻人。他贴完一行,抬头往屋中央苏老师傅的方向看了一眼——老人还蹲在观音脚下修那朵莲花的底座,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我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那小女孩忽然抬头看见我,眨了两下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圆胖胖的泥丸子,忽然不好意思了,把泥丸藏到背后去。过了一小会儿,她大概想通了这人不是来看她笑话的,又把泥丸拿出来,举起来朝我的方向晃了晃。

      "好看吗?"她用普通话问,咬字很准,像是练过的。

      我认真看了看。那颗泥丸的造型,严格来说什么都不像。如果非要归类的话,它介于一只缩着脖子的鸟和一颗长歪了的土豆之间,那两个泥点大概是眼睛,第三个泥点大概……是嘴?

      "好看。"我说,"你取名字了吗?"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作品,想了很久,然后说:"叫泥泥。它还没进过窑,等进了窑烧出来就变白了,到时候改名叫白白。"

      兜兜云在识海里"噗"了一声。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它发出类似笑的声音,很短促,像水滴落进一潭静水里,"真可爱。"我在心里说。

      苏老师傅终于把莲花的底座修完了。他直起腰,那个动作很慢,先是手撑着膝盖,然后脊背一节一节地伸直,像一棵被压弯太久的竹子慢慢弹回去。他的腰直起来之后,我才看清他整个人——清瘦,个子不高,耳侧的白发被剃得极短,露出底下被日头晒成深褐的头皮。他的手指——那只握着竹塑刀的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干透的瓷土粉,掌纹被白色的粉末填得满满的,像一幅用粉笔在白纸上画的地图。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坐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我,然后朝我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一个不需要语言达成的默契。他的闽南普通话说得慢,用词也很简单:"来看瓷的?"

      "来看做瓷的。"

      他"嗯"了一声,目光朝门外那条还在微微冒烟的龙窑偏了偏:"今天烧第三窑了,再过一个时辰开窑。"他在我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弯腰从桌下摸出一只粗瓷茶壶——素白的,没有上釉,但胎面已经被茶水养出了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包浆——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茶汤已经凉透了,他仰头喝了半碗,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把碗搁在膝头。

      那女孩忽然站起来,捧着那颗叫"泥泥"的泥丸跑到苏老师傅身边,把泥丸凑到他眼前:"苏公,你看我的!好不好看?"

      苏老师傅低着头,用那种被瓷土养了七十年的、温和而深远的眼神看了那颗泥丸好久。然后他伸出右手,用沾满白粉的拇指轻轻揉了揉"泥泥"的脑袋顶,把它揉得更圆了一点。

      "好看。"他说,"拿去放在窑门口,等下一窑跟观音一起烧。"

      女孩"哇"了一声,双手捧着泥丸小心翼翼地跑到瓷坊最里面,把它放在一个早就堆满各种小东西的角落里——那个角落里有她以前烧过的十几件作品:扭来扭去的蛇形瓷条、一只有三条腿的兔子、一块被捏成心形但边缘开裂了的瓷片。它们全都素白着,奇形怪状地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小幼儿园的毕业照。

      女孩把自己新的作品小心翼翼地放在它们旁边,退后两步看了又看,心满意足地跑回自己的小板凳上,继续揉下一团泥。

      苏老师傅望着她的背影,眼角的皱纹深了半分。那种深法只有我这种走了十座城、看了十张老匠人面孔的人才认得出来——是一种比欣慰更重一点的东西,像冬天的棉被叠好之后放在柜子最上层,你知道它是暖的,但不太敢经常拿出来晒。

      "她住隔壁村,爸妈都在泉州打工,"苏老师傅的声音很轻,"放学没事做就跑来揉泥。一开始捏什么都不像,一堆泥疙瘩,窑开了都不敢放进去烧,怕烧出来变一滩。后来慢慢能捏出形状了,现在能捏出兔子耳朵——虽然两只耳朵长短差一截,但看得出是兔子。"

      "她来半年了,一天都没断过。"

      他说完沉默了一小会儿,把碗里剩下的凉茶喝完,碗底朝下扣在桌面上。

      就在这时瓷坊外面有人走进来。门板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一个人的轮廓逆着午后的光出现在门槛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短袖,上面印着"德盛陶瓷"几个褪色的红字,是附近工业园区流水线的工服。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肩膀宽阔,但站立的姿势微微有些不自在——像是习惯了一整天弯着腰工作之后,直着站反而不知道该把手搁在哪里。

      苏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面上扣着的碗翻过来,又倒了一碗凉茶。

      那人跨进门,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他的手——同样布满灰尘,但不是瓷土粉,是更细更均匀的灰色粉尘,是工业磨坯机上砂轮打磨时飞溅出来的那种细尘。

      "阿海,"苏老师傅开口了,语气平稳,"今天怎么有空?"

      那个被称作阿海的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越过苏老师的肩头,落在屋中央那半成的观音泥坯上——观音的衣纹正在被塑刀一道道刻画,线条柔和得几乎要融化在午后的光线里。他看着那些衣纹,眼神里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恍惚,像一个走了很远很久的人回来看自己曾经种下的树,树干粗了,枝桠变了,但树皮上的纹理他还认得。

      "今天调休。"他说,声音闷闷的,"顺路来看看您的窑。"

      "窑还在烧。第三窑,等一下开。"

      "又烧观音?"

      "嗯,这尊做完给三明那边的庙里供的。庙不大,请不起大窑的价,找了小半年只有我肯接。"

      阿海没有说话。他把凉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那只碗——苏老师傅用来招待客人的素白瓷碗——很薄,被他摩挲的那一圈碗沿微微透光,能看见他指腹上被工业砂轮磨得光滑发亮的茧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他进门时轻了不止一个调:"我上个月在厂里磨一批茶壶底,翻砂三万个,计件工资两千七。磨到第二万个的时候手抽筋了,去医务室贴了膏药,又回去磨完剩下的。"

      "我回来看见小静在那边——"他朝墙角女孩的方向努了努嘴,女孩正背对着这边专注地揉她的新泥团,没注意到大人在说关于她的话,"她在捏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捏得满手白泥,特别高兴。"

      "那时候我忽然想,我上一次捏泥捏得那么高兴是什么时候。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碗里的凉茶喝尽了,像用那一口茶把整段话一起咽了下去。他把碗轻轻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屋中央那尊观音泥坯旁边,站住了。他离那泥坯大约一臂的距离,没有伸手触碰,只是静静地看着。观音的眉目还没有塑,但头部的轮廓已经削了出来,从侧面看是一道柔和的弧线,从额头到鼻尖到下颏,没有一刀是直的。

      阿海看了很久,久到门外坡上的日光从正白变成了微黄。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对苏老师傅说了一句闽南话,很短,我几乎没听清。但苏老师傅听了,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把自己那把用了几十年的竹塑刀从右手里换到左手,再换回来。

      阿海转身走出去了。他经过门口时,蹲在矮凳上的女孩抬起头来,冲他喊了一声:"海叔!"

      他停了一步,回头。

      "你看,我捏了一个蝴蝶!"女孩举起她新揉好的泥团,这回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蝴蝶的意思了——翅膀的弧度勉强对称,中间一条凸起的脊线像蝴蝶的身体。阿海盯着那只泥蝴蝶看了两息,嘴角牵了一下,像想笑但没完全笑出来,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在蝴蝶的右翅膀上压了一道浅浅的弧纹,补了一条它原本没有的翅脉。

      "飞得动了。"他说完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午后的光被切成一道越来越细的亮线,最终完全消失。

      瓷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老师傅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木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尊已经烧好很久的素白观音立像。那尊像大概一尺多高,是半成品,姿态和屋中央正在塑的那尊完全不同——这尊是站姿,左手下垂托净瓶,右手上扬捏着杨柳枝,衣纹的褶皱被塑得层层叠叠,每一道线条都顺着身体的扭转方向自然流淌。观音的面容低眉垂目,嘴唇微微抿着,似笑非笑,那种分寸拿捏得极克制,再多一分就笑了,少一分就寡了。

      他把那尊像放在桌面上,转了一个方向,让门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光从观音的右肩斜斜滑落,沿着衣纹的沟壑分成明暗交错的细线,像一条条极细的河流在山谷间分岔又汇合。

      "这是三十年前我阿嬷塑的最后一尊,"他的声音很慢,"她塑完这尊就走了。我那时候刚出师,接手了窑,第一年烧坏了三整窑,整条街的人都说苏家窑要断在这一代了。"

      "后来慢慢能烧出能看的东西了。又过了十年,才烧出我自己觉得能配得上阿嬷那一辈的品相。"

      "现在的年轻人——"他朝阿海离开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不是不肯学。是学了养不活人。阿海跟了我九年,手工塑观音的衣纹已经能走到第三层了,拉坯也稳。可九年的手艺,在流水线一个月工资才顶柴窑一窑的料钱。"

      "你能说他不爱这个?你看他刚才看那尊未开脸的观音,腿都迈不动。"

      老人的声音始终是平的。不是那种努力克制情绪的平,是那种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反复过筛子过了一辈子之后沉淀下来的、只剩底色的平。可正因为平,那层底色才显得格外清晰——它不是苦的,不是怨的,是一种认清了事情原貌之后依然选择待在这里的静。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噗——",是窑门被打开时气压涌出的声音。苏老师傅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朝后山的龙窑走去:"开窑了。"

      我跟着他走到后山。那条龙窑盘在山坡上,从坡脚到坡顶少说有三十几米长,窑身由砖石砌成,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老灰,被松木烟熏了百来年,油黑发亮。窑门在坡脚的位置,用厚重的耐火砖封着,砖缝之间填了泥浆,已经烤成了赭红色的硬块。苏老师傅蹲下来,用铁钩一块一块地勾开窑砖,每勾开一块,就有一股灼热的白气从缝隙间涌出来,带着浓郁而清润的松木炭火气息,像把一整片松林的魂魄烧透了挤成一股风放出来。

      他拆了七八块砖,窑口露出一个能探进半个身子的空间。窑膛深处是一片微微发红的暗光,松木炭还在闷烧着,余温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他用铁钳夹出一只匣钵——烧瓷用的粗陶容器,里面装着这窑烧成的白瓷。

      匣钵端出来放在窑口外的石板地上,等它凉。我蹲在旁边看着,那匣钵表面被窑火烤出了一层深褐色的釉光。苏师傅把它打开,里面露出一排素白的小瓷像——观音、弥勒、净瓶、一尊指甲盖大小的蝴蝶,是他自己随手捏的。

      它们全都泛着一种温润的、柔和的白光。那白不是纯白——它更像刚出锅的糯米糕放凉之后表面凝出的那层柔光,或者是一块被人在掌心捂了很久的羊脂玉,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暖的底色,像月亮的底色是冷的,但月光落在手上却是温的。那是德化白瓷独有的"象牙白",靠松木柴慢烧、靠精确到半度的火候分寸,才淬得出来这种活的白。

      他拿起那只指甲盖大小的蝴蝶——那是他自己捏的,翅脉刻得极细极密,整个造型不过半截指节长,但在窑火里烧过之后,连翅脉的纹理都清晰得像真蝴蝶翅膀上的鳞粉排列。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确认没有开裂,然后搁在掌心里。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这只蝴蝶做得这么小、这么细、这么费功夫。走了十座城之后我已经知道了答案——有些东西做得小,不是因为它小,是因为做它的人想把一生的力道收在一根翅脉里,捏在掌心,谁也摔不碎。

      就在我蹲在窑口边看着那只蝴蝶的时候,识海深处忽然静了一瞬。那种静不是空白——是所有的光突然都安静下来,像整片海面的浪在某一秒同时退去,露出被水浸了一万年的礁石。

      然后那些散落在瓷坊各处的微光浮起来了。从苏老师傅修了四十年观音的手指缝隙里,从阿海九年学徒时期刻过的每一道废坯残片上,从女孩揉过的那团叫"泥泥"的泥丸肚子里,从每一尊烧坏又被砸碎填进窑底做垫料的旧瓷残骸里,从一整条街所有已经熄火的龙窑窑膛深处残存的松木灰烬里——它们全都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像一整座山的萤火虫被同一阵风惊起。

      它们涌进我眉心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层极其温柔的东西,像某种又软又细的白瓷粉末被风轻轻吹进肺腑里,不硌人,只是温温地落满每个角落。

      那束光是月白色的。不是冷白的月光——是那种旧时中秋节摆在院子里的那种白瓷碟子,被月光照了一整夜之后,碟面回温时泛出的那种温润、柔和的乳白。它带着松木柴火的余温和高岭土的细腻润泽,穿过龙窑的窑膛,穿过浐溪的水面,穿过小城渐起的暮色,稳稳落入我的识海。

      识海深处猛然一震。九束光同时亮起呼应。第十片灰暗的莲瓣缓缓舒展,脉络间涌进那道月白色的光流——那种白不像醴陵瓷的青金那样有烟霞底色,不像潮州樟木的浅黄那样暖而散,它是一种更收敛的白,像一个人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揉进了土里、烧进了窑里、塑进了泥里,最后只从表面透出一层淡淡的、不开口的亮。

      光芒从莲瓣中心向边缘漫开,最终绽成一整片温润的白光,笼着一层淡淡的乳色氤氲。

      神魂深处,提示静静浮现:

      【德化·古法柴烧白瓷匠魂收录完成】
      【兜兜云灵识复苏:10%】
      【七十二莲魄,其十归位】

      兜兜云从九片光的环抱中缓缓升起来。这一次它没有转圈,没有雀跃,它只是轻轻铺开自己的云絮,让十片光均匀地落在自己身上,然后把自己缓缓收拢,像一朵莲在夜里慢慢合上花瓣。

      【阿衫,十片了。】它的声音比以前轻,但比以前稳,【我记得第一片亮起来的时候,安化的茶雾是温的、浅的,我缩在莲台底下不敢动,觉得这片光随时会灭。现在有十片了,它们亮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很稳的暖意,像躺在整排祠堂的旧木门槛上晒太阳,四面有墙,头顶有天,不用怕风。】

      我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它描述的那个画面。十片莲光在碎莲台面上铺成一道温润的弧线,从安化到大同到醴陵到丹寨到巍山到昆明到肇庆到潮州到寿宁到德化,十座城的光串成一条不完整的圆环——缺口很大,但圆环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来了。第九片苍青色的廊桥光丝从这一头连着那一头,把十片光网在一片温润的、相互感应的暖意里。

      我睁开眼。

      苏师傅已经把开出来的那批白瓷一匣一匣地端到屋檐下排好,正蹲在地上用湿布擦拭一只新出窑的弥勒像表面残留的窑灰。女孩蹲在另一边,双手捧着那颗叫"泥泥"的泥丸——它还没进窑,还是灰扑扑的泥灰色——对着新出窑的那排白瓷左看右看,大概在想象自己那颗圆滚滚的泥丸烧出来会是什么颜色。

      "苏公,"她忽然抬头问,"泥泥烧出来会不会变白白?"

      "会。"老人头也没抬,"烧出来比月亮还白。"

      "比月亮还白那夜里不就看不着它了?"

      老人停下手里的布,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正好从山脊那边斜照下来,把他沾满白粉的脸和女孩沾满泥的手同时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光里。

      "夜里看不到没关系,"他说,"白天晒到太阳它就亮了。德化的白瓷不怕暗,就怕没有光。"

      女孩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低头继续搓她的泥团。

      我站起身,走到苏师傅身边,蹲下来和他平视。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要说什么。

      "苏师傅,我明天就走。"我说。

      他"嗯"了一声。

      "您这窑——"

      "这窑还在烧。"他把我没说完的话接了过去,语气还是那么平,"烧观音,烧弥勒,烧阿瑶那些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能烧一年是一年,能烧十年是十年。反正柴火还够,手还能动。"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只弥勒像翻过来看底部,确认没有裂痕之后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刚才阿海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师傅,我抽屉里那套塑刀还留着,每年端午擦一回。'"

      "十年前他走的时候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每年回来说一次。"

      "我想着,他每年说一回,就是每年还记着。记着就行。"

      老人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他站起来走向窑口,去端下一匣刚出窑的白瓷。夕阳把他佝偻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投在窑口的青石板地面上,和那些素白的瓷像并排躺在一起,一暗一明,一长一短,像两种质地不同的事物在同一个黄昏里各自沉默着。

      我转身走下坡去。

      坡下的老街上,一个妇人正在收晾晒在门口的瓷坯,把一排排素白的小瓷像收进竹筐里,动作轻而快,像收一群在外面玩了一天、终于累了的小孩。面线糊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拾锅碗,看见我下来,朝我点了点头:"明天还来吃面线糊?"

      "明天走了。"

      "那路上慢行。"她说完这句话就低头继续擦案板了,像送走过无数个路过的外乡人一样自然。

      我沿着斜坡往外走,身后的龙窑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但窑口那一小片刚刚打开的、还泛着余温的红光还在,像一只半闭的、正在注视着什么的温暖眼睛。

      识海里十片莲光在兜兜云的环抱中缓缓流转,时而像一只合拢的手掌,时而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光与光之间的连接丝线比在寿宁时更密了一些,经过德化的月白色加入之后,整条光线的质感从"脆"变成了"韧",像在瓷窑里多烧了一道,终于熟透了,不怕磕了。

      兜兜云的声音从那片温润的光泽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的笃定:

      【阿衫,今天那个女孩说'叫泥泥,烧出来就叫白白'的时候,我觉得她说的不止是那颗泥丸。是那些还没被看见的、还在等火候的、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颜色的东西。如果我们走得够远,把它们都带进窑里烧一遍,它们都会亮起来的,对不对?】

      山路在脚下延伸,暮色在身后收拢,前方还有六十二座城在等着。每一座城里都可能有这样一间瓷坊、这样一双手、这样一只还没被送进窑里的泥胚,灰扑扑的,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颜色。

      "会的。"我在心里应它,"都会亮的。"

      (第十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