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傲慢的凛果(上) 龙车碾过最 ...
-
龙车碾过最后一道缓坡,王都便在眼前铺展开了。
菜月昴把脸贴在车窗边,鼻尖压得微凉,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这一路上回来看到积雪他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望见那座被白色吞没的城市轮廓时,他还是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惊叹。[1]
“骗人的吧,连王都都变成这样了。”
街道是白的,屋顶是白的,远处王城高耸的塔尖也裹着一层厚厚的雪。积雪厚实地堆在石板路两侧,中间被早起的行人和地龙车压出几道深色车辙,弯弯曲曲地伸向城门方向。城门口的卫兵依旧是穿着铁质盔甲,看不出冷热,两个小孩蹲在城门边堆雪人,其中一个正踮着脚把一根胡萝卜往雪球上按。
“帕克的玛娜居然能发散到王都……那只猫到底是什么规格的存在啊。”菜月昴的视线跟着那根胡萝卜移动,直到龙车驶过,那画面被城门遮断,他才慢慢靠回椅背。
坐在他对面的菲鲁特正用指尖在蒙雾的车窗上画着什么,闻言头也没回,只丢来一句:“你现在才说这个?前天说要帮助精灵度过发魔期的不是小哥你吗?”
“说是这么说啦,但王都又不是梅札斯领,这里隔了那么远——”昴用手在两人之间比了一个很长的距离,“结果连城门都被雪埋了一半,这已经完全超出‘发魔期释放多余玛娜’的范畴了吧。帕克他该不会其实是什么掌管冬天的精灵吧……”
“小哥你傻吗,没有那种精灵吧。”菲鲁特在雾痕里添了一笔,似乎想把刚才画的圆改成猫脸,但车窗上的雾已经快散了,只留下几道将散未散的指痕,“精灵能做到什么,我们这些人类哪会知道。不过就是雪而已,你至于把人家想得那么神神叨叨吗。”
菜月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说下去。菲鲁特说得对,他确实早就知道帕克不简单。在梅札斯领第一天,那只小猫出现打破尴尬的气氛的时候,他的后颈就已经莫名发紧。
后来去罗兹瓦尔宅的次数多了,帕克飞过来蹭他的次数越多,他就越习惯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可每当帕克眯起蓝眼睛,尾巴轻轻一甩,轻描淡写地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时,他仍旧会心头一凛。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越可爱的越危险”吧。菜月昴盯着车顶一角微微摇晃的流苏,在脑内翻检了一遍自己看过的所有异世界作品,发现每一部的吉祥物都符合这条定律。
帕克是吉祥物,所以帕克很强,逻辑通顺,完美。
“对了,莱茵哈鲁特呢?”他忽然问,“该不会昨晚就直接走回王都了吧?”
“少爷天没亮就出发了。”回答他的是卡萝,“王都有公务。”
昴“哦”了一声,把后脑勺抵在车厢内壁上。车窗外的雪光一节一节往后掠过,晃得他眼皮发痒。他想起昨天夜里莱茵哈鲁特站在罗兹瓦尔宅阳台上看星的模样,红发被夜风吹得半湿,眼睛一直看着他的方向,昴喊了他的名字也没用,视线一直没变过。不会是在思考什么难事吧?当时那个方向好像还真的是王都的方向。
事实上早上醒来的时候昴感觉自己和哈鲁打过招呼还对话了,不过那样再回王都来得及吗?昴又想到之前莱茵哈鲁特来到梅札斯领的那次,也许他有点太小看哈鲁了。
王都的雪越来越近,城门在头顶投下一片短暂的阴影,龙车驶入城内,车外的人声热腾腾地涌进车厢。菜月昴的耳朵竖了竖,听见卖面包的吆喝、小孩在雪地里追逐的尖笑、还有谁家窗户被推开时积雪扑簌簌落地的轻响。这些声音被雪压得软软的,传进耳朵里不显喧闹,反倒像给整座城市垫了一层绒布。
“真是的。”菜月昴嘟囔道。
“怎么了?”菲鲁特终于把车窗上的猫脸放弃掉了,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这个国家是离了莱茵哈鲁特就不能转吗?”菜月昴说,两根食指不自觉地对点着,“而且这个月他都没有轮休日,半天都没有。”
‘自己突然提议要办罗兹瓦尔第一届雪之庆典,还让这些人都陪自己胡闹……’
菲鲁特没接话,倒是奥托从旁边的座位上轻轻抬了抬眼。这个灰发年轻人自从成为昴的朋友以来,对菜月昴的表情和语气已经养成了一种近似职业病的敏感。他几乎是在昴的语气下沉的那一瞬间就捕捉到了什么,于是果断地往窗外张望了一下。
“菜月先生,宅邸那边,爷爷不是说过要先铲雪的吧。”
“啊,说过吗?”菜月昴怀疑自己听力出问题了。
“我们换着驾车的时候说起的,路上都盖了雪,爷爷写了纸条给我。”奥托解释说。
“不过爷爷不是在驾车吗,他回去了还能有精力铲雪?”
“所以需要我们。”奥托微笑了一下,额前灰色刘海被穿窗而入的风吹乱,他抬手拨了拨,“现在这个时候,多一个人就能快上一截。总不好让爷爷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
这话倒是没错,菜月昴“唔”了一声,直起腰来,把环在胸前的手放下,朝车窗外看去。阿斯特雷亚宅的院墙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覆着厚雪的灰墙在阳光里泛出细碎的晶光。
宅邸门口那扇铁艺大门被雪埋了三分之一,两个雕花门柱像戴了白色绒帽,笨拙得有些好笑。格林将龙车驶进前庭,停稳后先从车辕上跳下来,白发老人站在没过鞋背的积雪里,面不改色地开始解龙车的挽具,随后又去取了工具。
菜月昴从车上跳下,脚踩下去时雪面陷下去大半寸,发出轻微而紧实的“吱”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陷进雪里的鞋面,又抬头望了望前庭两侧那些被雪压弯了枝条的灌木,那些平日被格林修剪得整齐的矮篱此刻像披了一层白色厚毯,宅邸正门到围墙之间那条石板路完全看不出来了,只能凭两旁花圃的走向勉强分辨。
好厚,他叹了一声,这雪要铲到什么时候。
身后传来奥托落地的声音,接着是罗姆爷那沉重的脚步声。巨人一落地便陷出一个深坑,惊得旁边两株矮松上的雪扑簌簌掉了他一肩。菲鲁特动作轻巧,从车沿上直接翻了下来,金发在晨光中一晃,稳稳落在雪面上,只留下两个小小的脚印。她把手插进裙侧的口袋里,朝前庭扫了一眼,扬了扬眉。
“真能下啊。”
“我就说吧。”菜月昴摊了摊手,踩了几步走到她身旁,“所以,我们也上吧。奥托都这么说了,今天不把这条路清出来,连回房间都走不过去。”
“反正今天法赛尔老头也放假。”菲鲁特说,从格林方才放下的工具堆里抽出了一把铲子。那把铲子对她来说偏长,竖起来几乎到她下巴,她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往雪地上用力一插开始铲雪。
格林在这时从旁提了一只木桶过来,桶里放着几把不同大小的雪铲和扫帚,在众人面前依次排开。老人自己拿了一把最宽大的木铲,走到前庭靠围墙一侧,从边角开始不紧不慢地推雪。他的动作稳健,每一次下铲都齐着地皮,把雪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然后手腕一翻,甩到路边堆成小丘。昴看看他的,又看看自己刚从工具堆里摸到的那把窄铲,忽然生出一种学生观摩老园丁的敬畏来。
昴弯腰把窄铲往雪里一插,用脚踩了踩铲背,铲起满满一铲雪时腰背被坠得往下沉了一下。他连忙用两只手稳住,小步挪到路边,把雪扬进格林堆出的那座雪丘里,然后回身继续。
庭院里安静下来,只剩铲雪声此起彼伏。罗姆爷力气大,几下就在小径中央清出一截。奥托则跟在他身后,把残留的薄雪扫到两侧。菲鲁特和昴负责靠近宅邸门前的部分,两人你一铲我一铲,偶尔碰到同一个人铲出来的雪堆时,会把对方的雪往旁边推一下,再接着干。
铲到后来,菜月昴身上热起来,领口被汗浸湿,他解开了外套最上面一颗扣子,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圈。脸颊被风刮得发红,鼻尖冻得有点痛,但身体却热得厉害,这冷热交织的感受意外地让人清醒。
菲鲁特在他旁边,把一铲雪高高地抛到路旁,动作幅度越来越大,罗姆爷见了便说别把雪铲到别人头上去,菲鲁特回一句知道了,下手还是那么重。
卡萝从厨房窗户里探出头来,问要不要先喝点热汤。众人齐齐应好,她才回身端了一只木托盘出来,上面盛着几只粗陶杯,杯口冒着白气。
菜月昴接过杯子捂在手心里,掌心热起来,他低头啜了一口,舌头被烫得缩了缩,却舍不得放下来。汤里有胡萝卜和芜菁的甜味,还有一点点姜,热乎乎地灌下去,整个胸腔都跟着暖起来。
菲鲁特一口气喝了半杯,烫得哈气,然后皱着眉说“奶奶,下次提醒我吹一吹”,卡萝笑着说好。奥托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盯着自己刚才扫出来的那条路。
“想什么呢。”菜月昴端着汤走到他身边。
“雪。”奥托说。
“嗯,我知道你在看雪,我是说你在想什么。”
奥托这才把视线从路面收回,有些犹豫地抿了抿杯口:“我在想,这种程度的雪,若是在南边的路上碰上了,地龙车会很难走,亏损会很多吧。好在到货的路线可以绕——”
“打住打住。”菜月昴连忙空出一只手来拍他肩膀,汤差点晃出来,“今天不工作,至少现在不工作。帕克的玛娜不至于影响这么久,露克尼卡王国整体气候适宜,南边下雪的可能性太小了。”
奥托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低下头又啜了一口汤,灰发在雪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浅些,那副样子让昴觉得有趣,于是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有这份心思我很高兴。如果哪天商会发达了,一定给你配一辆最棒的地龙车,轮子这么大。”他张开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尺寸,汤杯在另一只手里危险地晃。
“那真是感激不尽。”奥托认真道,似乎真在想象那辆车的模样。
“我开玩笑的啊!你倒是吐槽我啊!”
“这是可以开玩笑的事吗?”
“当然可以啊!你这种认真的反应才让我最受伤!”
菲鲁特在旁边把最后一口汤饮尽,看他们一来一往地拌嘴,然后把杯子放回卡萝的托盘里,说了一句“差不多了,继续吧”,便又拎起铲子。
昴也把汤喝完,热气从胃里往外蔓延,他感觉上午那点低落的情绪已经被这点热汤和劳动冲得淡了。他走到自己负责的那块地方,重新握紧铲子,抬头看了看天。日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正顶,白花花的雪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也许是因为突然的降雪和身边人的存在,昴一时有种新年的错觉,新年还在工作的哈鲁有点悲惨,至少回家的路要顺畅吧。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便又往手心哈了口气,重新弯下腰去。旁边的格林恰好一铲推出,把最后一段覆盖在正门台阶上的雪清掉了,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青灰色石板。
午餐在一种略显疲惫的安静中结束。卡萝烤了面包,煮了浓汤,众人围坐着吃了不少,菲鲁特吃得比平时快,咽下最后一口烤肉后便放下叉子,擦了擦嘴,说要去书房看书。奥托则是又出门了,似乎是有什么信件来了。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菲鲁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法赛尔子爵留下的笔记,她握着笔在纸页边缘漫无目的地戳着,戳得那页纸的一角都翘了起来。
菜月昴在她对面坐下,把带回来的那本书翻开,窗外的雪光从半掩的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摞书脊上,照得空气里浮着的尘粒都亮晶晶的。
菲鲁特放下笔,叹了口气。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只有翻书声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菜月昴抬起眼,见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正用一种不太耐烦又有点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自己先开口。
“小哥,你是有什么烦恼吗?”菲鲁特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情找你商量?”菜月昴愣了一下。
“那件事后,你平时这个时间早就出门了。”菲鲁特没接他那个问题,只是自顾自地拨了拨那翘起的纸角,把它慢慢抚平,“奥托不在,商会那边也不是今天就能定下来的事,所以跟生意没关系。大姐姐那里,你要是真有什么公务,昨天就留在梅札斯领不用回来了。所以剩下能让你在这书房里磨蹭的,就只有你自己的私事。”
菜月昴听完,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是真的佩服:“了不起,菲鲁特同学,你这已经完全可以出道当侦探了。下次商业区再有什么失踪案,我就推荐你过去。”
“要是不想让人看穿,就别用流浪猫找饲主的眼神看我就行了。”菲鲁特哼了一声,下巴没离开手背,“所以呢,是什么事。”
“我总觉得,王都有点太压榨哈鲁了。”菜月昴还没来得及对菲鲁特的说法进行吐槽,就先回答了她的问题。
“哈?”菲鲁特的下巴从手背上滑了下来。
“你也知道啊,哈鲁他几乎从不休息。”菜月昴说,“一个半月前我遇见他的时候,那正好是他难得的轮休日。我本来以为昨天也是他的轮休日,毕竟他在庆典上玩得那么开心,前天才答应得那么干脆,结果昨天晚上临睡前我们聊起来,我才知道昨天他请了特别许可。”
“昨天让他从王都跑到梅札斯领的人也是我。虽然他说他自己也想去,可事实就是,他是因为答应了我要参加雪之庆典,才特意请了假。等他回来,王城那边又会攒下一堆事要处理吧。我有时候想,我这个朋友当得是不是太任性了。”
“小哥,你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像会想这些的人啊。”她忽然说。
“你这是什么说法啊,我本来就会想这些的!”
菲鲁特面无表情,红眼睛半垂着,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所以呢。”
“这问题很大啊。”菜月昴直起身,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面前比划了两下,“本来王都的治安就一塌糊涂,我在商业区都能当街被那三个人堵两回,骑士团不就更该好好安排人手吗,怎么能把最重要的战力当骡子一样使?你不觉得吗?”
他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菲鲁特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昴慢慢收了声,有点拿不准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菲鲁特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在那里,手肘支在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笔杆,红眼睛抬起来,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种昴说不太清的东西,像审视,又像费解。
她当然听明白了昴在担心什么。她知道昴的家乡是个遥远又神秘的地方,他对这个国家的常识缺了很大一块,这一点从他们一起上识字课那会儿就已经显露出来了。她只是没想到,昴会用这样的方式去想莱茵哈鲁特。
她也不认为莱茵哈鲁特就该被当成铁打的。菲鲁特一开始讨厌莱茵哈鲁特是因为他过于完美的样子,不像个人类。不过在这一个半月她见到了这完美生物不完美的样子,心中对莱茵哈鲁特的评价也有所提升,虽然还是很烦他固执的一面。
可昴的语气,昴认认真真说“这个国家到底怎么回事”的样子,还是让菲鲁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从小在贫民窟长大,三四岁就听人说过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的名字。不是作为骑士,不是作为阿斯特雷亚家的少爷,而是作为“一个人阻止了三国入侵”的怪物。那个名字出现在大人们压低嗓门的闲谈里,出现在醉汉不清不楚的故事里,出现在每一个孩子第一次听说“剑圣”这个字眼时瞪大的眼睛里。后来王国颁布了“莱茵哈鲁特法”,禁止他前往其他国家,这名字就更成了一个令人敬畏的东西。
在这个国家你或许不知道谁是颁布政令的人,但一定知道剑圣就是莱茵哈鲁特。等菲鲁特再长大一点,就更听说了莱茵哈鲁特的名声,【剑圣】【骑士中的骑士】……拥有出众的外貌、地位以及实力,受到人们的热烈欢迎。菲鲁特对贵族是敬而远之的,虽然剑圣很强很正直,但是敬谢不敏。
所以她才更想象不出,昴眼里的莱茵哈鲁特究竟是什么形象。这两个人的关系从她住进这座宅邸起就很奇怪,有时候好得过分,有时候又像隔着什么。可有一点她记得很清楚,昴亲口说过,他们是在赃物库那天才认识的。就那一个晚上,然后便成了现在这样。
这种交情,薄得离奇,厚得也离奇。
她想起德雷克那件事之后,自己曾找过莱茵哈鲁特。那时昴刚被救回来,虽然被那位青治疗了,但从衣服上就能看出受到的粗暴对待,菲鲁特坐在沙发上,膝盖抱着,怎么都坐不住。
昴回到房间休息后,她问莱茵哈鲁特,那个叫德雷克的混蛋现在怎么样。莱茵哈鲁特说,已经在日程上了。菲鲁特哼了一声,说一定要让那家伙付出代价,昴那么轻易就放过他们,她可不会。
她当时还故意补了一句,说“我以为你会反对,说一堆大义凛然的话”。
莱茵哈鲁特没有生气,也没有反对。他只是微微低了低头,说:“菲鲁特大人是在下侍奉的主君,而且这件事本就是他们做错了。”
菲鲁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看不出来你也会生气。之前我当着你面骂你混蛋,你可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莱茵哈鲁特没有否认,只说:“昴是我的挚友。”
菲鲁特当时嗤了一声:“你们明明没有相处多久吧。”
“好感与交情的长短无关。”莱茵哈鲁特说这话时语调很平,却认真,“菲鲁特大人不也将昴当作朋友吗。为此,都愿意接受一直以来厌烦的礼仪课了。”
菲鲁特被他说得噎住,好一会儿才别开脸,小声说:“那是因为他看起来快死了,不然我才不会说那些话。”
“你知道他很强吧?”思绪从那段回忆里滑出来,菲鲁特回过神。
“知道啊。”昴用“这不是废话”的语气回答。
‘忍住,菲鲁特你要忍住,你要知道不是所有大人都是大人的,想想第一天见到的混蛋骑士。’
“你知道他8岁就阻止了三国入侵的事情吗?”
“知道……诶,这么厉害,8岁吗?”菜月昴惊讶道,除了对这件事的惊叹,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国家居然让8岁的孩子上战场。
“所以我不觉得他是什么铁打的怪物,也不觉得他是能用一般标准评价的普通人。”菲鲁特挺直了腰板,“我不知道你们故乡的人是怎么交朋友的,但小哥,你既然是他的挚友,就少在他面前说那种‘是不是我太任性了’的傻话。”
“菲鲁特,你真的变了好多啊。”他说,语气轻下来,带着一点他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
“你才变了好多!不要用那种看女儿的眼神看我!虽然比我大两岁但比我还像个孩子,一定要说我才是姐姐吧。”菲鲁特把怀里的手臂抽出来,抓起一支笔朝昴虚戳了两下,“所以,你的烦恼到底是什么,现在总该想清楚了吧。”
“听了你的话,我好像真没了。”菜月昴抬起手,用指节在太阳穴上轻轻敲了敲,“我本来就是见习执事,又不是见习国王,不能去叫骑士团改制度。让哈鲁来回奔波的人是我没错,好像……也没有别的烦恼了。”
菲鲁特又叹了口气。她重新提起笔,在笔记上空白的地方漫无目的地画了个圈,心想交情这种东西真是麻烦透了,尤其摊上眼前这个什么事都先替别人想、想完还要怪自己的笨蛋。
“你随便给莱茵哈鲁特做个派,说一句辛苦了。”她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那家伙就能感动万分了。”
昴抬起头,有点不确定地看着她:“这样就够了吗?”
菲鲁特的手指在书页边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睛从书沿上方斜过来:“昨天他笑得不是挺开心的吗?他可能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累,而且你们不是挚友吗?朋友的鼓励比什么都好。”
菜月昴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把词汇手册往腋下一夹,说:“原来如此,我懂了。”
他走到书房门口时,菲鲁特在身后补了一句:“记得烤得有诚意一点,别又把厨房搞得冒黑烟。”
“那次是意外!你怎么到现在还记着!”
“因为那是我吃得和贫民窟里最像的一次。”她头也不回地翻过一页。
过了不到一会儿,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宽大的缝。罗姆爷弯着腰侧身进来,那两米多的庞大身躯一挤进来,整间书房都像小了一圈。
“那小子和你说什么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他问,声音沉得把窗棂都震得嗡嗡响。
菲鲁特没从书上抬起眼,只把手里的笔又转了一圈。
“没什么,笨蛋罢了。”
“笨蛋?”巨人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这位曾经的参谋长也不是特别敏锐。
菲鲁特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和罗姆爷安静地待在一起。这座宅邸大多数时候是很安静的,所以任何动静都极为明显。先是厨房那边传来极轻的锅盘声,又隔了一会儿,一股甜暖的香气顺着楼梯漫上来,混着黄油和烤果子的味道,淡得几乎像错觉。
等暮色渐浓的时候,前厅的门响了一次。接着是那个她已经能分辨出的脚步声,从门外一直走到玄关,然后停下来。昴似乎跑出去迎了,两个人的说话声隐约传上来,听不太清,只偶尔漏进几个字,像“欢迎回来”,像“派”,余下的都低低地融在暮色里。
她没下楼去凑热闹,只往椅背上一靠,把笔在指间转了两圈。那点黄油的香味已经淡了,可楼下的说话声还在,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偶尔有莱茵哈鲁特极轻的笑,还有昴提高了半个音的争辩。菲鲁特把笔往桌上一扔,抱起胳膊,想这两人相处起来一向如此,她也懒得去听。
“这样一想,更是笨蛋了。”[2]
几天之后,王都的雪开始化了。
屋檐滴着水,街道上到处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商人们一边咒骂着天气一边重新支起被雪压了几天的棚子。昴踩着湿淋淋的石板路,远远就看见奥托那辆地龙车停在商业区入口处,灰发年轻人正弯着腰检查轮轴上的泥渍,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菜月先生,今天也去梅札斯领吗?”
“对。”菜月昴把肩上的布包往上提了提,里面装着卡萝给他准备的几罐新做好的蛋黄酱样品。他走到车旁,拍了拍地龙的脖子,那头地龙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偏过头来用那双温顺的眼睛望他,尾巴不轻不重地甩了一下。
“这次是什么口味的?”奥托问。
“这·是·秘·密。”菜月昴说,蹬着脚踏爬上车厢,“梅札斯领那边的村子说想再订一批,爱蜜莉雅碳也来消息了,让我顺路过去看看。她说罗兹瓦尔天天泡在贤人会,宅子里空得跟闹鬼一样。”
奥托“哦”了一声,绕到车后动作熟练地把一捆用麻绳扎好的货箱搬上拖板。菜月昴有时会想,这个灰头发的小子明明只比他大两岁,做起事来却总透着一股老练,可也正是这样,每次有奥托在,他就会觉得自己这个商会会长当得格外轻松。
地龙车穿过王都的主干道,拐上去往梅札斯领的官道。路两旁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偶尔有几处低洼积水的地方,车轮压过去时溅起一片泥点。奥托驾着车,不时用短鞭轻轻一点地龙的背脊,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听着像是在和那头地龙商量路线。
菜月昴坐在他身后的车斗里,腿垂在边沿,看着路边那些被融雪浸透的田地慢慢往后退去。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湿木头混合的气味,那气味很干净,在这盛夏里给他带来初春般的暖意。[3]
“菜月先生,”奥托在前面喊他,“今天回来还是住下?”
“住一晚吧。”菜月昴说,把脸微微仰起来,让风从领口灌进去,吹得他胸口发凉,“来回跑太赶了,而且我还有点别的事。”
“别的事?”奥托回头看他一眼,随即又转回去,没再多问。
到了梅札斯领,罗兹瓦尔宅仍和雪之庆典那晚一样,安静地踞在领地的高处。那座白色的建筑即使在灰蒙蒙的午后也白得醒目。五座瞭望塔从白色建筑的轮廓里升起,四角各一,第五座则从正中央笔直地立着,塔尖的黑色屋顶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几道锐利的屋脊线。
拉姆从侧门里迎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木桶,身上还带着点厨房里染上的柴火气。她见了昴,只挑了挑眉,说:“巴鲁斯,今天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提前一天。”菜月昴把布包甩到肩上,朝她笑,“想早点把事情办完,再说我也想你们了啊。”
“真是下流的想法啊,巴鲁斯。”拉姆淡淡地说,侧身让出门口,“爱蜜莉雅大人在前厅,碧翠丝在禁书库,罗兹瓦尔大人还没回来,你自便。”
“谢了,拉姆亲。”昴朝她挥挥手,迈步往里走。经过厨房门口时,他果然闻到了那股属于雷姆的炖菜香气,混合着洋葱和黄油在锅里慢慢煎香的味道。胃袋像受到召唤似的轻轻一抽,他这才想起自己没吃午饭。
爱蜜莉雅正在前厅的窗边看书。银发少女盘腿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身上盖着一条浅紫色的薄毯,听见脚步声便从书页后面抬起眼来。
“昴,你来了。拉姆说你明天才到,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
“我要是明天来,就吃不上今天这一顿了。”菜月昴把布包放在小几上,在对面坐下,“而且我有点事想早点跟你说。阿拉姆村那边的订单我带来了,新的样品也拿了几罐,你看看味道。对了,雷姆在忙吗?”
“在厨房准备晚餐,知道你来了应该会多做一个菜。”爱蜜莉雅放下书,拿起一罐蛋黄酱翻过来看了看标签。
她看东西时总有一种特别的专注,仿佛面前放着的是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事物,连一罐酱料都不例外。菜月昴注视着她垂下的眼睫,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和莱茵哈鲁特相似的东西,那是一种对任何人与事都保有的、不因对方渺小而轻视的郑重。
谈完正事,昴又和爱蜜莉雅聊了一会儿王选的事。爱蜜莉雅没有说太多,只用那种她特有的、带点困惑又带点认真的语气说,罗兹瓦尔最近总是不在,宅子里很安静,帕克又总在睡觉。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银发在指尖一圈圈松开又绕上。
“你要是闷,就来王都玩。”昴说,“菲鲁特最近在读什么财政史,天天喊头疼,你去了她还能有个伴,啊对了,王都的剧院似乎有新戏上演,也可以和菲鲁特一起去看看。”
爱蜜莉雅抬了抬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菜月昴没有催她,有些事需要时间。
“这些味道怎么样?”菜月昴像是才想起正事一样问道。
“嗯……全都喜欢。”爱蜜莉雅严肃给蛋黄酱口味出全肯定的回答。
等他在客房安顿下来,天色已经暗了一层。他提上布包里剩下的那几罐蛋黄酱样品,在罗兹瓦尔宅的走廊里拐了几个弯。说来也怪,这栋白色建筑里的门多得出奇,每一扇都长得差不多,在这门山门海里找到那唯一可变的机遇门难如登天,可昴总是能找到。
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他的方法简单得几乎不能称之为方法,就是凭直觉。每次他想找碧翠丝的时候,就朝着一扇他当时最想推开的门走去,那扇门便恰好是机遇门,门后恰好是那个堆满书、永远点着暖黄色灯光的禁书库。
最初几次他还把这当作巧合,后来次数多了,连拉姆都说“巴鲁斯对碧翠丝大人有种奇怪的直觉”,他才慢慢觉得,也许自己和那扇门之间真的有什么不那么讲道理的联系。
今天也不例外。他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这门和旁边几扇没有任何区别,深色的门板,普通的黄铜把手,甚至比别处还更不起眼些。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该推开它。于是他抬手敲了三下,他可不想再被说失礼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加重了一些。过了几秒,门内传出一个冷淡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
“谁?”
“我。”昴把脸凑近门缝,压低声音,“菜月昴,蛋黄酱之主,阿斯特雷亚家的执事,来给碧翠丝大人献上贡品。”
门内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那扇门在他面前慢慢敞开。暖光从里面倾出来,混着旧书页和微尘的气息。碧翠丝坐在正中央那把梯凳上,膝头照旧摊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硬皮书,两条腿在蓬松的裙摆下面晃着,脚上那双小皮鞋的尖儿一下一下点着空气。
“现在都开始用这种无聊的敲门方式了,贝蒂的门为什么总会被你找到。”她说,眼睛没有从书上抬起来,语气里却听不出真的恼怒。
“因为我每次都能凭直觉找到,这说明贝亚子其实也没那么不想见我。”菜月昴一脚跨进去,把布袋放到圆桌上。他先取出那几罐蛋黄酱,在碧翠丝面前排成一排,小陶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釉光,每一罐上都用炭笔标着不同的记号。
“贝亚子?”碧翠丝终于抬起眼来了,蓝色的瞳孔像两小片凝住的湖水,映着昴那张笑嘻嘻的脸。她皱着眉,把那个词在唇间重复了一遍,“你在叫谁?”
“叫你啊。”菜月昴拉过桌边另一张矮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我寻思咱俩都这么熟了,也该有个爱称了。碧翠丝大人太生分,贝蒂又不适合我这种没大没小的家伙叫,所以就叫贝亚子。怎么样,挺可爱吧?”
“贝蒂不记得允许过这种称呼。”碧翠丝说,“而且贝蒂也不觉得我们有多熟。你每次来都是擅自闯进贝蒂的房间,说些不懂分寸的话。”
“那你刚才为什么开门?”菜月昴侧过头看她,笑得更开了。
“因为哥哥说,如果贝蒂总把人关在门外,会显得很失礼。”碧翠丝把书往膝上一合别过脸去说,“而且贝蒂也不觉得你会懂事地离开”
“帕克睡觉前跟你说的?”菜月昴问,“而且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糟糕的形象啊,前几次你明明还把我丢到门外了。”
“哥哥和贝蒂说话不需要睡觉前,而且那是你先无礼在先吧。”碧翠丝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顿了顿,才把脸转回来一点,眼睛斜斜地觑着他。
菜月昴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掌心合在一起,朝碧翠丝的方向晃了两下,做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祈祷。他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睛里多了一点碧翠丝觉得眼熟的东西。
“贝亚子,帮帮我吧。”
碧翠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昴甚至来不及捕捉其中的变化,只看见她小小的肩头似乎往上提了那么一点,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终于……你也是为了……”[4]
“同样作为蛋黄酱爱好者,我需要你客观的评价!”菜月昴没等她说完,整个人已经从矮凳上直了起来,两手在身前用力一拍,发出一声脆响。他脸上那点认真忽然全被更夸张的热情取代了,像有个开关在他体内被啪地按下,把他从求助的信徒变成了一个正准备推销自己产品的狂人,“我做出了新的口味!但是他们不是特别好心就是不管什么都能入口,拉姆和雷姆又不喜欢蛋黄酱,能够不在乎我的感受给出客观评价的只有贝亚子了!”
碧翠丝愣了一秒。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副微妙的紧绷已经从她脸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带着点嫌弃的了然。她把手从书上拿开,环在胸前,小皮鞋的鞋尖朝昴的方向一点,声音又恢复成了那副拿腔拿调的冷淡。
“刚刚那句话贝蒂还给你,在你心里贝蒂到底是什么糟糕的形象啊。”
“傲娇的萝莉?”菜月昴歪了歪头认真说道。
“试吃吗?”碧翠丝无视了菜月昴的话。
“对!就是试吃会。”菜月昴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似的,往矮凳上一坐,把两条腿往前一伸,开始比手划脚地讲了起来,“其实是这样的……”
时间要往回拨两天,也就是菜月昴给莱茵哈鲁特烤出那个凛果派的隔天。
这位凭一己之力成功做出凛果派的少年,因为在料理上的信心突增,随后又尝试复刻了现代甜品。他把鸡蛋、牛奶和糖按着记忆里的比例调匀,倒进杯子里,再架到小火上慢慢蒸。那过程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掀开锅盖的时候,杯子里淡黄色的布丁颤巍巍地晃着,表面像刚凝结的琥珀,光滑得能映出他半张脸。
宅邸内的众人都给出了肯定的评价。奥托小口吃完一小杯,用一种商人特有的认真语气说:“这个很适合作为商品呢,菜月先生。”罗姆爷也点头,说这东西比许多贵族点心还像样。菲鲁特尝了一口之后没说话,又用勺子挖了第二口,连格林都破例多要了一个。
菜月昴听完这些夸奖,却没有表现出预想中的得意。他一只手托着下巴,皱着眉像在思考什么极为深远的问题,好半天才“嗯”了一声,说:“这样不就变成甜品店了吗。”
菲鲁特从杯子里抬起眼来:“我觉得蛋黄酱不算是甜品吧?”
“既然都有布丁了,吃的时候还是要搭配这个吧。”菜月昴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开始一阵操作。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铜壶,又翻出几包早就不知道从哪家店里收来的咖啡粉,动作快得像在演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剧本的独角戏。几分钟后,几杯深褐色的液体被推到众人面前,每杯中央都浮着一圈奶白色花纹。
“咖啡拉花,堂堂诞生!”菜月昴张开双臂。
菲鲁特看着杯子里那朵花,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很漂亮的图案,只不过喝起来和咖啡没有区别啊。”
菜月昴摇了摇食指,笑得意味深长:“但是好看了对吧?”
“算是吧,但是……”
“好看了对吧?”
菲鲁特不说话了。奥托用手肘撑着桌沿,谨慎地打量着自己面前那杯浮着奶花的深色液体,过了片刻才开口:“是很好看,但是不太方便。我们现在基本上没有招店员,‘拉花’这种技术只有菜月先生会吧?”
菜月昴整个人从刚才的亢奋里退了出来。他托着下巴,盯着那杯咖啡上的白色花纹说:“好像也是这样。那么奶茶也不行了,也是,现在没有可以信赖的人的话,配方被学走就完蛋了。”
“奶茶?”莱茵哈鲁特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白色的骑士制服还带着点室外的凉气,红发被风吹得微微散着。他看向昴,目光很快落到满桌的杯子和那只还冒着热气的铜壶上,蓝眼睛里有种极轻的好奇。
菜月昴一见他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里的惊喜毫不掩饰:“哈鲁,你今天回来得真早!”
“感觉回来会有好事发生。”莱茵哈鲁特说,他经过昴身边时,目光在那些拉花咖啡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俯身,像在打量某种从未见过的纹章。那枚白色的奶花浮在深色液面上,被他的呼吸一拂,边缘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就是奶茶?”他问。
“不,这还是咖啡。”菜月昴连忙解释,“奶茶是牛奶加茶加糖,还有一些木薯粉制品。在我家乡很受欢迎。不过现在人手有问题,所以……”
他停了一下,忽然抬起眼睛,在餐桌上扫了一圈,说:“那么气泡果汁怎么样?这个不需要什么技术,只要能把气打进果汁里就行。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能产生气泡的魔法或者工具?”
“气泡水?”菲鲁特重复了一遍,红眼睛微微眯起来,“就是把水和气一起灌进嘴里那种?说起来,王都有那种会冒泡的矿泉水,喝起来像在咬舌头。”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不过要更强一点,更甜一点,最好再有点酸味。”菜月昴说,转过去看向奥托,“商路那边有没有供应商能搞到能密封的瓶子?如果能把果汁压进瓶子里,再打上气,塞紧,应该就能做出气泡果汁了。我的故乡叫它汽水。”
奥托已经掏出随身的本子开始记了,他写了几笔,又抬头说:“密封的玻璃瓶倒是有,不过价格不便宜。如果做出来真的要卖,成本得先算一下。”
“算,必须算。”菜月昴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先放一放,我们还是先把蛋黄酱的事做好。气泡果汁是下一个阶段的事,等我试出合适的配方再说。要是我来的时候也有网上超市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把成本无限压低了。”[5]
碧翠丝听到这里,终于把托着腮的手放了下来。她慢慢抬起眼睛,蓝色眼瞳里映着圆桌上昏暖的灯火,表情介于专注与不耐烦之间,最后只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所以你找贝蒂,就是为了说自己和他们亲亲我我的时光吗?”
“不是啦!”菜月昴差点从矮凳上滑下去,连忙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在身前乱摆,“那些都只是副业,蛋黄酱才是主业!所以我才想要增加蛋黄酱的口味啊。结果我的试做品们得到的评价都很微妙,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拜托你的。”
“打扰贝蒂居然只是为了这种事情。”碧翠丝说。
“这可不是‘这种事情’。”菜月昴说,忽然收了笑,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黑发下面显得很亮,让碧翠丝想起他刚闯进禁书库时喊的那声“拜托了,碧翠丝大人,帮我解除诅咒吧!”。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时候总有种让人厌烦的本事,就是让听的人很难把视线从他身上轻易移开。
“这是只有贝蒂能做到的事情。”他说,“你喜欢的,对吧?”
“什、什么?”碧翠丝的肩膀动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脸别开。
“蛋黄酱。”菜月昴说,“是爱蜜莉雅碳和我说的。‘碧翠丝也很喜欢蛋黄酱’,她是这么告诉我的。哎呀,爱蜜莉雅碳也是蛋黄酱爱好者真是太好了。而且前几天的庆典之后的宴会,你也很喜欢蒸白薯配蛋黄酱、炸鸡配蛋黄酱那些料理吧,当然能看出来了。”
碧翠丝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膝盖上那本书慢慢合上,又用手指压了压书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只是稍微能入眼而已。”她说。
“这样就够了。”菜月昴笑起来,身子往后一靠,“能得到你的‘稍微能入眼’,我的蛋黄酱就已经成功了一半。所以这次的新口味,你帮我尝尝看。要是不行,我就全倒掉重做。”
碧翠丝瞥了他一眼,正想开口,菜月昴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对了,你要吃布丁吗?”
“你这个人,话题怎么转得那么快。”碧翠丝说,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贝蒂已经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甜品也是喜欢的吧?”菜月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把脸又凑近了一点,笑容里多了几分笃定,“刚刚我讲到布丁的时候,你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是想吃的吧?”
碧翠丝明显噎了一下。她飞快地把脸转向圆桌另一侧,好像那边那盏暖黄色的灯突然变成了什么必须仔细观察的东西。灯影在她蝴蝶形的瞳孔里跳了跳,连同她微微发红的脸颊一起被菜月昴瞧了个正着。
“就算贝蒂想吃,现在也没有吧。”她说。
“现在做就可以了。”菜月昴从矮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下摆,环顾了一下这间堆满书的禁书库,又朝门的方向看了看,“这里的厨房我也培养了亲密度的,虽然还是奶奶的厨房更熟悉就是了。不过从这里去厨房要穿过好几条走廊,还得下楼——啊,要是有传送的魔法就方便了。”
“当然有。”碧翠丝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愿被小瞧的意味。她抬起头,看着昴,“贝蒂的阴魔法可是很厉害的。”
“好厉害!”昴立刻接上,语气真诚得让碧翠丝分不清他是不是又在演,“要是有这个就可以随时来……”
“你现在学不会的。”碧翠丝打断他,从梯凳上跳下来。她的裙摆像一朵被风鼓起的红花,轻轻旋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朝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去做布丁吧,贝蒂会好好品尝这些蛋黄酱的。”
菜月昴跟在她身后,脸上还挂着那副兴致勃勃的表情。他想了想,忽然问:“所以,我能学吗?”
“假如你有阴魔法的资质。”碧翠丝头也不回地说,伸手按在门板上,“但贝蒂劝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只要可能性不是0就还有可能。”菜月昴说,声音跟在她的裙摆后面,带着点执拗的轻快,“有了这个技能,逃跑应该会很方便吧。”
“逃跑吗?原来你也会逃跑啊。”碧翠丝的步子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有那只按在门上的手极轻地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
“我很像莽撞不知进退的人吗?”菜月昴说。
“……也说不定。”碧翠丝想起来前些日子和哥哥一起玩的时候,哥哥说起昴被绑架的事情。
“再加上随时来这边玩,每次来这里都要6小时,也是亏得我不晕车,而且这样就可以完全避免运输过程中的损失了。”菜月昴已经对掌握传送魔法的日子想入非非了。[6]
“对你来说后面才是重点吧?也是,空间魔法如果只是为了逃避而使用,是使用者暴殄天物。”碧翠丝说。
“错了错了,逃跑是对的,没有什么比生命更为可贵,只有活下来才能有未来。”菜月昴纠正碧翠丝的说法,“一味面对无法战胜的困难,未来不就只剩下一种结局了吗?除非有什么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的盖世英雄出现。啊,说到这里,王都最近要上一出新戏,贝亚子也来看吧!这里虽然什么书都有,但是能够演戏的书没有吧?”
“……贝蒂不会离开禁书库。”她说,语气听不出是什么。她慢慢推开门,门缝里涌进来的不是昏黑走廊的阴冷,而是明亮厨房的暖意。
菜月昴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着眼前那扇直接通向厨房的门,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好!诶,门外居然已经是厨房了。说着不感兴趣但实际上很积极的贝亚子真的太可爱了吧!”
“不明所以的赞美。”碧翠丝回过头来仰起脸看他。厨房的灯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色,把她那双蓝色眼睛照得像两片浸了蜜的玻璃珠,“贝蒂只是想要快点吃到布丁,蛋黄酱不搭配东西品尝也尝不出好坏。”
“我会给贝亚子做出最完美的布丁的!”
从梅札斯领回来已经是第二天午后的事。奥托把地龙车停在宅邸门口时,菜月昴正靠着车斗边沿打瞌睡,脑袋随着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子路的颠簸一点一点。
他前一天晚上和碧翠丝在厨房待到很晚,为了做那个布丁,光是盯着火候就耗了半夜,等成品终于颤颤巍巍地从模具里脱出来时,他已经困得连“贝亚子”三个字都念不完整了。碧翠丝倒很从容地把最后一口布丁吃完,又把他带来的蛋黄酱样品逐一尝过,最后只说了句“明天再告诉你结论”,便把他拉进门里又推到他的客房。
今天一整个上午他都在等那句“结论”,等到龙车过了弗鲁特,才意识到那不过是她打发他去睡觉的借口。不过这么一来也好,他在车上补了一觉,此刻被奥托叫醒时,精神比想象中好了不少。
“菜月先生,到家了。”奥托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笑,“您睡得很熟。”
“都是因为昨天在贝亚子那里熬太晚了。”菜月昴一边揉眼睛一边坐直身子,抱起布包从车上跳下来,鞋底刚沾着地面,就看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桃色头发的女孩站在门口,身量纤小,穿着件粉色长裙,内搭白色衬衣,斜刘海下面一双眼睛平平静静地望过来,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地开口了。
“欢迎回来,昴先生。”
昴笑了一下,点点头:“嗯,我们回来了,你是……”
他话还没说完,门里又走出一个人。一模一样的桃色头发,一样的白色和粉色着装,只是刘海齐齐地压在眉骨上方,站在第一个女孩身侧靠后一点的位置,像从她影子里长出来的另一半。那女孩也用同样的语气接道:“欢迎。”
菜月昴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龙车,最后才把目光转回那两个并排站在门口的女孩身上,用一种极其不确定的语气开口了。
“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没有走错。”芙拉姆说。
“没有。”格拉希丝说。[7]
奥托这时也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手里拎着一只从梅札斯领带回来的藤篮。他看见门口那两个人影,愣了一下,不过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恢复过来,走到昴身旁,小声问:“菜月先生,这两位是……?”
“我不比你早到几秒钟。”菜月昴也小声说。
他们正对着门口两个不请自来的陌生女孩面面相觑,卡萝从里面迎了出来。老妇人身上系着围裙,袖口挽起,见昴和奥托站在那里,便笑起来,说:“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奶奶,这两位是?”菜月昴指了指门口。
“芙拉姆和格拉希丝,我和格林的孙女。”卡萝用围裙擦了擦手,走上前来,像介绍自家新出炉的点心一样自然,“少爷把她们叫来的,今天起在宅子里帮忙,跟着菲鲁特大人。你们别站门口了,进来说。”
菜月昴“哦”了一声,又朝那两个女孩看了一眼。芙拉姆和格拉希丝已经把门完全拉开,一左一右地退到门边。她们的站姿和刚才几乎一样,背挺得极直,下巴微微收着,连双手垂在身侧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昴从她们中间穿过时,总觉得该说点什么,可一直到鞋底踩上门厅里那块深色的长毯,他也没能组织出一句得体的自我介绍。
还是芙拉姆先开口了。她跟在昴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不轻不重地传进他耳朵里:“昴先生,阿斯特雷亚家的执事,白色同盟的会长,少爷提起过你。”
“提过,昴先生。”格拉希丝补道。
昴差点被自己绊了一下。他转过头,张了张嘴,又觉得被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女孩用这种句式介绍自己的头衔实在太过诡异,于是干咳了一声,说:“既然知道,那就不用我再自我介绍了……不过你们的消息是不是太灵通了点?”
“少爷说过。”芙拉姆说。
“说过。”格拉希丝说。
“哈鲁?”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莱茵哈鲁特用他那张过分端正的脸,一本正经地向两个小侍从介绍“白色同盟商会会长”时的画面。那画面荒诞得让他有些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他摆摆手,说:“你们先别叫得那么正式,跟着菲鲁特叫我小哥就行。”
芙拉姆和格拉希丝同时偏了一下头,像在消化这个要求。过了两三秒,芙拉姆说:“不行。”
“不行。”格拉希丝也摇头。
“为什么啊!”
“对少爷认可的客人直呼其名,不合规矩。”芙拉姆说。
“不合。”格拉希丝说。
“行,随你们。”菜月昴笑了,摆摆手往餐厅走,“只不过这里当女仆的要求是必须为双胞胎吗?”
“我们是菲鲁特大人的侍从,不是女仆,这里也没有那样的规定。”芙拉姆说。
“是侍从。”格拉希丝说。
经过会客厅时,他看到菲鲁特正从楼上下来,红眼睛在金发下面亮亮地扫过来,先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跳到他身后那两个小尾巴身上,最后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小哥,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家在哪呢。”
“没有没有,我这不是带了新的样品回来嘛。”昴说,拎起手里的布包朝她晃了晃,“倒是你,今天怎么下来了?平常这个点不是都在书房里窝着吗。”
“还不是因为这两个家伙。”菲鲁特朝芙拉姆和格拉希丝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疲惫,“她们把我房间收拾得比牢房还整齐,我连往哪儿坐都不知道了,只好出来透口气。”
“收拾,是职责。”芙拉姆说。
“牢房,没住过。”格拉希丝说。
菲鲁特张了张嘴,显然又想发作,可对着两张毫无表情的脸,她最后只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转身往餐厅走。昴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那两个已经自动跟上去的小小影子,忍不住对奥托说:“我们才出门一天,这宅子怎么像换了个样。”
奥托拎着藤篮走在他旁边,笑了笑,小声说:“我倒觉得挺好的。菲鲁特大人有她们跟着,至少不会一个人在书房里闷着。”
到了餐厅,卡萝已经准备好了茶和点心。芙拉姆和格拉希丝并排坐在菲鲁特右手边,腰背挺得笔直,双脚离地也不肯靠进椅背里。菲鲁特被她们这样夹着,像只被两尊小石像围住的金毛猫,好几次拿起饼干又放下。
菜月昴坐在对面看着,总觉得这画面既新鲜又好笑。他掰了半块司康饼,朝芙拉姆那边扬了扬,问:“你们吃了吗?要是不饿,这些我可得和奥托两个人全分了。”
“我们已经吃过了。”芙拉姆说。
“吃过,不饿。”格拉希丝接。
“那你们就光看着我吃?这样我更没胃口了。”菲鲁特说。
芙拉姆转头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菲鲁特大人从今天早上开始,一共喝了两杯水,吃了三块饼干,两块司康,一口果酱。”
格拉希丝说:“记录,完毕。”
菜月昴差点把嘴里的司康喷出来,他连忙抓起杯子灌了口水。奥托也停下了正要去拿杯子的手,一脸意外地看着那两个小女孩。菲鲁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只正伸向第四块饼干的爪子悬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她“咚”地一声把手拍在桌面上,说:“你们连这个都记?”
“记了。”芙拉姆说。
“记了。”格拉希丝点头。
“记这个干什么啊!”
“掌握菲鲁特大人的状态,是侍从的职责。”芙拉姆说,语调像在背诵某条写得明明白白的守则。格拉希丝跟着补:“职责,明白。”
“明白才有鬼啦!”菲鲁特吼完,把原本想拿的那块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像在跟谁较劲。卡萝端着茶壶从旁边经过,看见这一幕,只是笑笑,顺手给菲鲁特的杯子里续了热茶,说:“芙拉姆和格拉希丝从小就这样,做什么都很认真,菲鲁特大人慢慢就习惯了。”
“这是认真吗?奶奶你管这叫认真吗?”菲鲁特指着两个面不改色的小女孩,声音都高了几分。
“是的哦。”卡萝笑眯眯地点头。
菲鲁特没话了。她把脸埋进杯子里,咕嘟咕嘟喝掉大半杯茶,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杯沿上面露出一双红眼睛,斜斜地扫了那对姐妹一眼,嘟囔道:“算了,爱怎么记怎么记吧。”
晚饭前,莱茵哈鲁特回来了。他脱了披风,在门厅里和两个小侍从低声说了几句。芙拉姆和格拉希丝一边听一边点头。骑士见昴从厨房探出头来,便朝他招了招手,说:“你回来了,爱蜜莉雅大人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昴说,端着卡萝刚烤好的面包从厨房出来,“你倒是先和我说说,芙拉姆和格拉希丝是怎么回事。去梅札斯领之前你可一个字都没提。”
莱茵哈鲁特接过他递来的面包,顺手放进桌上的面包篮里,说:“之前一直在等消息,你走之后才最后定下来。她们是阿斯特雷亚家送来的,和奶奶她们也很久没见了,你不要太拘束。”
“我倒是没拘束。”昴说,朝那两个并排站着的小家伙抬了抬下巴,“拘束的恐怕另有其人。她们今天吃饭都在做记录,把菲鲁特吃了几块饼干都数得清清楚楚。”
莱茵哈鲁特听了,轻轻笑了一下,说:“她们做事一向认真。不过在宅子里,太过认真有时也会让身边的人不习惯,菲鲁特大人会需要一点时间。”
“你倒是很了解。”菜月昴说,“菲鲁特恐怕又要回到初始状态一段时间了,只是怎么来得这样晚?”
“之后我和你说。”
莱茵哈鲁特走过去,在芙拉姆和格拉希丝面前停了一下。他弯下腰,分别拍了拍两个女孩的肩,说:“晚饭后早点休息。今天起,你们多听菲鲁特大人的。”
“是,少爷。”芙拉姆说。
“是。”格拉希丝说。
两人应声时,身子同时向上挺了挺。菜月昴站在旁边,发现这两个女孩虽然做什么都显得冷冰冰的,可对着莱茵哈鲁特说话时,却有了别样的柔软。
晚饭后,菜月昴先回了房间,人往床沿上一坐,拖鞋一只掉在地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就听见门被敲了三下,那节奏和这些天夜里莱茵哈鲁特每一次来前分毫不差。
“进来。”他说。
莱茵哈鲁特推门进来,身上已经换掉了制服,只套着那件浅色的便装,袖口松着,没像平日那样扣到腕口。他朝昴笑了笑,随手把门带上了,说:“累了吧。”
“还行,路上睡了一觉,倒是被门口那两个吓得不轻。”菜月昴拍拍自己身边的被面,“你坐。晚饭的时候菲鲁特在,我都没好意思多问。”
莱茵哈鲁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过一拳的距离。他偏过头来看昴,说:“菲鲁特大人之后要有随行的人,她们正好。”
“怪不得。”昴盘起一条腿,侧过身面朝莱茵哈鲁特,“她们一开口就是‘少爷说过’,我还以为你把我卖了个什么头衔。”
“没有。”莱茵哈鲁特说,笑了笑,“我只是说,你是白色同盟的会长,让她们别怠慢。”
“这还不叫卖头衔?”昴瞪他,“我哪算什么会长,现在手头只有一个蛋黄酱的事业,要拓展业务现在还没有具体的方向,贸然插足其他产业不一定能遇到什么手段。”
“你说了算。”莱茵哈鲁特说。
菜月昴“切”了一声,把另一只拖鞋也蹬掉,两腿都盘到床上,人往床头的被垛上一靠,说:“行吧。所以这对双胞胎是来干什么的?就为了给菲鲁特当侍从?”
“王选就要开始了。”莱茵哈鲁特说。
“开始?现在还不算开始吗?”菜月昴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枕头,下巴搁在枕头边沿,两条眉毛往中间挤,满脸都写着困惑。他今天从梅札斯领一路颠回来,又在新来的两位小侍从带来的轻微混乱里折腾了大半天,此刻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反而被莱茵哈鲁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搅得清醒起来。
“贤人会已经就此事进行过数轮讨论。我提交的龙珠反应记录、菲鲁特大人的出身调查、以及法赛尔子爵出具的基础教育进展报告,都已经被纳入审阅范围。贤人会内部对菲鲁特大人的出现仍存在不小的分歧,但龙珠的反应是无可辩驳的。最终他们同意举行正式的王选公示仪式,时间应该不会太远了”莱茵哈鲁特解释道。
“不会太远是多久?”昴问。
“具体日期还需要等贤人会的正式文书下来,但按照近几次会议传递出的意向,最快可能在数日之内。”莱茵哈鲁特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睫在灯影下轻轻垂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些仍未敲定的流程又过了一遍,“所以才让芙拉姆和格拉希丝提前到宅邸来。她们虽然年幼,但自小受阿斯特雷亚家的训练,在贴身护卫与日常侍奉方面都相当可靠。菲鲁特大人需要有专属于自己的侍从。”
昴沉默了一小会儿。他低头把枕头的边角一点点折起来,又展开,再折起来。那动作没什么意义,只是他思考时手指自己会找些事情做。过了好半晌,他才抬起脸,用一种和刚才不太一样的语气说:“哈鲁,你今天把这些告诉我,不只是因为芙拉姆和格拉希丝来了吧。”
莱茵哈鲁特没有否认。他抬起眼来,蓝眸在房间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透,像两小片被月光浸着的湖。他看了昴几秒,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说:“这件事我本来也打算等你回来就告诉你,菲鲁特大人需要你。等仪式那天到来的时候,你会作为她的侍从一同出席。”
“我?”昴猛地抬起头,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我去行吗?我什么都不懂,连你们那些行礼的规矩都是奶奶临时教的。”
“菲鲁特大人亲口说的。”莱茵哈鲁特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希望那天你能站在她身边。芙拉姆和格拉希丝也可以随行,但菲鲁特大人更希望由你来。”
菜月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当然知道菲鲁特平时嘴硬,也知道那丫头在重要场合其实从没真的把他当外人。
“你说得倒轻松。我连贵族的那些礼仪都还没学全,万一在贤人会面前摔一跤,丢的可不只是我自己的脸。”菜月昴抬起头来,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可话里藏着的那点不安还是从尾音里漏了出来。
“你不会的。”
“你要对我有信心,是不是?”昴笑起来,身子又盘回了床上,两只手抱住膝盖,脸搁在膝盖上面,歪着头看莱茵哈鲁特。他的姿势像只终于放松下来的动物,在黑夜里把最柔软的部分都摊开来,因为知道对面那个人不会用这些来伤害他。
“我从不缺乏对昴的信心。”莱茵哈鲁特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思索这句话算不算过分郑重,几秒后他又道,“只是有时候,我希望你也能像这样对你自己有信心。”
“又来了,又来了。”菜月昴摆了摆手,别开脸去,耳根又开始发烫。他盯着墙上那幅已经看过很多遍的风景画,看月光从半开的窗帘里漏进来,在画框边缘流成一条窄窄的银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王选仪式上,会有其他候选者来吧。”
“会。”莱茵哈鲁特说,“爱蜜莉雅大人、卡尔斯滕公爵、普利希拉大人,以及安纳斯塔西娅大人,都会到场。届时王城会正式公布王选规则和龙历石的最新指示。”
“爱蜜莉雅碳也要站在那种地方啊。”菜月昴喃喃道。他想起银发少女在王都被人刻意避开的背影,想起她面对村民时那种笨拙又真诚的认真。他忽然觉得,这场王选,无论对谁来说,都将是各自命运里一道非常清晰的分界。而在那道分界真正划下来之前,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那我得让奶奶再给我补补礼仪,总不能到时候一进门就左脚绊右脚。”
“奶奶会很高兴的。”莱茵哈鲁特笑了笑,伸手在他乱翘的头发上很轻地按了一下。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次,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下来,让昴原本绷着的肩都往下沉了沉。
“你从梅札斯领回来也累了,今晚早点睡。芙拉姆和格拉希丝的事,如果菲鲁特那边还不适应,我明天再和她说。”
“不用,我看她只是嘴上不饶人。”昴仰起脸来,朝莱茵哈鲁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已经恢复过来的轻快劲儿,“你要是在中间插手,她肯定连你一起烦,好不容易才把好感度刷上去,可不能功亏一篑。交给我和奥托吧,我们最会对付嘴硬的类型了。”
“等王都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我们得去哈克丘利的本家。”莱茵哈鲁特说。
“我这边没有问题,蛋黄酱本来就不是现做的,从哪输送都不是问题,就是奥托要找找新商路了,哈克丘利还是有点远的。”
“奥托先生有昴的信任是没问题的。”
莱茵哈鲁特再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声晚安,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昴又坐了一会儿,才把怀里的枕头放回床头,伸手去拨了拨油灯旁那本没看完的书。
菜月昴还以为让那对双胞胎和菲鲁特亲近会有些困难,但或许是有莱茵哈鲁特的经验在先,菲鲁特很快就适应了双胞胎的存在。
起初菲鲁特还会为身后时刻跟着两个小侍从而烦躁,总是走几步就回头瞪她们一眼,可芙拉姆和格拉希丝照旧一步不落地跟着,面无表情地回望她。过了没多久,菲鲁特也就习惯了,有时甚至会在转弯时放慢脚步,等她们跟上。
菜月昴看在眼里,总觉得这仨人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已经像三只排成固定队形的小动物,走在哪里都自成一景。
姐妹俩话不多,但时不时会冒出些让人接不住的话。饭桌上芙拉姆会说“菲鲁特大人今天比昨天少吃半勺”,格拉希丝就接“少吃半勺,原因不明”。
菲鲁特反驳说是汤太烫,芙拉姆便点头说“原来如此,是汤的错”,格拉希丝跟着说“汤的错,菲鲁特大人没错”。
她们把各自猜想当成事实说出口时,语气平静得近乎虔诚,让旁边听见的人连反驳的力气都省了。奥托起初还会试图解释,后来也不多嘴了,因为他实在是无法解释他不是地龙成精,天知道两姐妹看上去冷淡却很爱讲冷笑话呢。
让宅邸气氛松快下来的,是卡萝某个傍晚无意中提起姐妹俩小时候尿床的事。
话才出口,芙拉姆和格拉希丝同时僵住,两张小脸涨得通红,异口同声说“那是耻辱”。在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笑起来,连罗姆爷都从喉咙里滚出几声低笑。
那是姐妹俩头一回在宅邸里露出这样狼狈又鲜活的模样,菲鲁特笑得最厉害,眼泪都快出来了,边笑边拍桌子,说原来你们也有今天。
自那以后,菲鲁特对她们的态度明显软和了许多,嘴上依旧不饶人,却会在姐妹俩替她端来温水时“哦”一声,说你们也去歇着。
之后的日子便平稳起来。菜月昴有时出门回来,会看见她们一左一右蹲在花圃边帮格林捡枯枝,动作齐整得像两只粉白色的小鸟。[8]
“哎呀,这不是没有我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