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女子图鉴》F妞

8、第 8 章 甜甜的选择

　　甜甜是实打实的小县城姑娘，家中两姐妹，她是那个小的。

　　父亲刚下海那几年，两姐妹过了几天县城千金的日子。别的孩子兜里揣着一两块零花钱就觉得很富有了，爱攒钱的大姐已经攒了几千块的巨款，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甜甜眼红得不行，先是涎着脸跟姐姐讨，姐姐不给，她转头就去妈妈那儿告了状。妈妈当晚就把大姐的私房钱一锅端了，一边往柜子里锁一边念叨："小孩子家家的拿这么多钱，多不安全，快顶上你姑父姑妈半年工资了。"大姐气得咬碎了牙，甜甜倒挺满意，哼，谁叫你不给我买糖吃。

　　可豪横的日子没撑几年。父母读书不多，凭运气赚来的钱，终究要凭实力亏回去。没过多久父亲就开始吃喝嫖赌，生意那一摊全甩给了小舅子。小舅子接手不到一年，厂子倒闭了，还欠了工人好几万的工资。屋漏偏逢连夜雨，原单位改制裁员，父亲彻底没了编制。但他是个不服输的人，揣着最后一点本钱，天涯海角地去追第二次商机。

　　家里的天塌了大半。撑住全家的是母亲。那个中年妇人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在街边支一个小吃摊，日晒雨淋，起早贪黑，一碗一碗地卖粉面，挣最辛苦的血汗钱。三伏天顶着烈日，汗珠子顺着脸颊淌进领口；数九寒冬迎着冷风，双手冻得红肿开裂，指节上全是细细的皴口。就是这样一分一厘地攒，勉强撑起了一家四口的柴米油盐。

　　穷人家的孩子，最晓得读书是唯一的出路。甜甜自小就懂事，整日埋头在书本里。她跟母亲要的唯一一样东西，是辅导书。从初中到高中，练习册做了一本又一本，做完的摞在书架底层，越摞越高。高考完那天，她把那些旧书从架子上薅下来，捆成一摞一摞的，堆了满满一房间的地面。收废品的师傅来了，称了称，给了几十块钱。她站在那堆书旁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些年她趴在台灯下写过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从那个小县城里抠出来的路。

　　她看着母亲半生奔波、卑微谋生，早就在心里下过死决心：一定要考出去，靠自己的本事改命，让家里人不用再过这种捉襟见肘的日子。

　　在旁人眼里，她是别人家的孩子。寒窗十几年，从小县城的题海里突围，考上了省城排名第一的985。她是全家灰暗日子里唯一亮着的那盏灯。

　　大姐走了另一条路。眼看家里拮据，她上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晚上刷剧到深夜，第二天睡到八九点才晃去教室，早自习从来没赶上过，第一节课也常常缺一半。练习题是不买的，作业能混就混。可她脑子确实好使，高考照样考了个二本。

　　大学四年跟甜甜想的不一样。她在小县城是年纪第一，来了这里只能吊车尾。同学们弹钢琴、跳芭蕾、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她站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一件没熨过的衣服。她有点挫败，有点迷茫，开始沉迷吃喝交际，想用热闹填上那些空落落的缝隙。

　　可母亲没有钱。初中的学费、高中的学费、大学的学费，全是姐姐先毕业出来一边打工一边还的。那学期她月初请客把生活费花了个精光，硬着头皮去跟姐姐借。姐姐说工资月初就给母亲还债了，还要给她留生活费，自己手里也没有余钱。她咬着牙吃了一个月的馒头，就着白水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烧得慌。从那以后她认了命，开始量入为出，一笔一笔地记着账。

　　毕竟是本省最好的学校，毕业之后她顺顺当当进了大厂。

　　她是好强的狮子座。进了职场便憋着一股劲，加班、学习、熬项目，一步步站稳了脚跟。薪资逐年涨，职位逐年升，混得风生水起。

　　可父母那辈人心里有固定模板。等大姐还完了学生时期的贷款，两姐妹一起出钱给父母补缴了社保、翻新了老房子之后，催婚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大姐性子硬，被催烦了直接把二老从身边赶回了老家。甜甜不一样。她内心里一直有个目标——家庭事业双丰收，两手都要硬。再加上省城有个亲戚当着她面说了一句"年纪大了嫁不出去了"，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其实她才三十出头，可在老人那套标准里，三十几就是没人要了，十八才该结婚不是吗。

　　甜甜身边其实出现过不少人。有个男同事，相貌抱歉但职位亮眼，天天嚷嚷着"甜甜你负责貌美如花，我来挣钱养家"，她嫌丑，辣眼睛。有个帅气的弟弟，痴痴傻傻地追了半年，她嫌小，带着累。还有个省城土著富二代，条件样样都好，偏偏唯唯诺诺是个妈宝，她嫌闹心。

　　挑来挑去，选了最差的一个。

　　此人是室友珍珍在相亲网站上聊的。身高勉强一七五，本地事业单位做技术。快两百斤，大方脸小眼睛，好在皮肤白，一身奢侈品，勉强算个丑版的韩国欧巴。他来出租屋找珍珍见过两面，不知道怎么的就把目标从珍珍身上挪开了，转头开始死追甜甜。

　　那两年是甜甜职业生涯最兵荒马乱的阶段。公司业务暴增，项目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加班成了家常便饭。她身居核心岗位，压力大得像一座山压在背上。日日忙到三餐不继，从早到晚盯在电脑前面，眼睛干得发疼。深夜的写字楼灯火通明，窗外是黑沉沉的天，她一个人坐在工位前改方案，打印机呼呼吐纸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回响。

　　就在她最疲惫、最孤独、最需要一点暖的时候，这个男人走进来了。

　　他没有亮眼的工作，也没有过人的本事。他只有一条——极致的耐心。那段时间甜甜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整座城市都睡了，她拖着酸胀的双腿走出写字楼。他永远等在楼下，靠在车门边上，看见她就站直了，笑着迎上来。无论多晚，他都带她去吃那家她最爱的火锅，红汤翻滚，热气扑在脸上，她一边涮毛肚一边听他说白天的事，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

　　他记住了她所有的习惯。吃完夜宵送她回家，他会不动声色地扫一眼她家里缺什么——卫生纸快没了，洗衣液见底了，洗发水只剩个瓶底。下一次来，那些东西就整整齐齐地补上了。

　　那段时间甜甜跟姐姐说过一句话："我一个狮子座，不需要老公帅，也不需要老公有钱。能跪下伺候本女王就行。"

　　人在高处走得太久，浑身都绷着，最容易陷进低处的温柔里。她天真地以为，一个男人愿意放下身段、事事迁就、百般包容，品性一定是好的。可她不懂，男人婚前的那些好，从来不是本性——那只是还没到手的伏笔。没到手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装。

　　其实怀孕之后，欧巴的真面目就漏出来了。接送没了，夜宵没了，倒是开始谈条件了。说家里没钱，彩礼不给。说要甜甜出钱买一辆三十万的代步车——理由是他父母已经在本地买了两套房。甜甜心里堵得慌，没跟姐姐商量，去问了室友珍珍。珍珍向来看不上欧巴，不然当初也不会让给甜甜。可这是人生大事，她不好贸然开口劝分。甜甜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决定留住孩子，按计划结婚。

　　婚前照例一通鸡飞狗跳。确切地说，是甜甜把父母狠狠骂了一顿——只因为他们在饭桌上提了一嘴彩礼的事。

　　"你们都没有陪嫁，有什么脸要彩礼？他家没钱，要就只有我自己出。"

　　父母被她骂得垂头丧气。确实，自己没有给过两个女儿安稳的童年，连学费都是大女儿毕业之后打工还的。二老低了头，从此再没提过一个字。

　　甜甜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婚后她才发现，独自养家带娃都只是小事。

　　欧巴跟她碎碎念，说不应该给她父母带娃期间的生活费。甚至小孩的开销都应该岳父母出。毕竟他父母虽然不出力，但一年到头省吃俭用也要抠出来几万块补贴他个人。

　　甜甜职位高了，薪水不低，懒得跟他计较。老公不让给，她就偷偷地转。女儿学费、补习费、生活费，只要开口，她二话不说就打过去。

　　可姐姐性子烈。换工作期间回娘家小住，看着妹夫这副摆烂算计的嘴脸，终于没忍住，当面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何止是吃软饭？你是精于算计。你自己不养家、不带娃、不做家务，一分钱不为家里出，还舔着脸跟甜甜要钱买奢侈品。你打的什么算盘没人比我清楚——你就是想让甜甜一个人扛下养娃养家的所有开销，把刚需全推到她身上。"

　　"你还算计到爸妈头上。想让老人家用养老积蓄给你兜底，把甜甜的工资省出来给你买奢侈品。你好一手算盘啊。"

　　姐姐的声音在客厅里撞来撞去，字字都像钉子。欧巴坐在沙发上，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你就是嫉妒我们过得好。"

　　甜甜站在两个人中间，手脚冰凉。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姐姐的话没有一句是冤枉他的。丈夫的自私、算计、凉薄，她其实早就看见了——只是从前那些深夜的火锅、补上的日用品、等在楼下的身影，把那些锋利的东西暂时包住了。现在那层皮被姐姐一把撕开，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她不得不看。

　　可她已经有了孩子。婚姻成了，孩子还小，木已成舟。她站在那间客厅里，窗外的天灰灰的，风从纱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皮肤。她看着姐姐气得发红的眼眶，又转头看了看沙发上那个低头不吭声的男人，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沉到了底，再也浮不起来。

　　她那天晚上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边的男人已经打起了呼噜，鼾声均匀而粗重。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一直到天边发白，那条线慢慢淡下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收废品师傅旁边、看着满地旧书发呆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只要考出去、只要努力工作、只要赚到钱，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她现在赚到了钱，站到了当初拼了命想站的位置上，却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实地，是一片薄薄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有哭。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那里，推不开，也绕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