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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潮(上) 第1章归潮 ...
第1章归潮(上)
一九八一年,秋。
沈望潮背着褪色的军用帆布包,在青山湾的土路口站定。
海腥味兜头罩下来。泥滩的腐殖气、远处烧柴火灶的炊烟,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五年了,这气味一点没变。他在部队攒下的那点规矩和体面,被这腥风一吹,忽然就不像自己的了。
土路还是那条土路。五年,连一层碎石都没多铺。
他拎了拎肩上的包带,往村里走。
九月的闽东,午后日头毒。路两边稻田收割完了,水稻茬子杵在干裂的泥里,打谷场上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在扬场,谷壳被风一吹,金灿灿扬起来又落下去。
沈望潮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五年。青山湾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村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树冠比走时又大了不少,气根密密麻麻垂下来。青石板上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太太,蒲扇摇得不紧不慢。看见穿旧军装的年轻人从土路那头过来,眯着眼辨认了半晌,其中一个“哎呀”了一声——
“这不是德厚家的小子吗?”
“望潮?是望潮吧?”
“哟,当兵回来了?”
沈望潮冲那几位老太太点了点头,叫了声婶子婆婆,脚下没停。
身后压低了的声音追过来:“怎么这时候回来……生产队都要散了……”
他没回头。
沈家在村子中间靠后。五间砖瓦房,他爹沈德厚做生产队记分员时攒钱盖的,当年在村里排得上号。现在墙上白灰剥了大片,露出底下发黄的土砖,屋檐瓦片错了几处——去年台风掀的,没人修。
院子里没人。一只芦花鸡在墙角刨虫子。灶房门半掩着,咸腥味飘出来——煮海蛎。
沈望潮站在院门口,脚忽然沉得像灌了铅。拉练跑废过鞋,海训喝过海水,实弹演习趴过一夜泥坑——从没怵过。站自己家门口,倒比第一次上靶场还慌。
“哥?”
沈望潮转过身。
沈望月站在五六步外,手里拎着竹篮子,半筐子地瓜叶。花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上还挂着汗珠子。
五年前他走的时候,她才十一岁,个子刚到他胸口。现在高了,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
那双眼睛让沈望潮喉头发紧。一个小姑娘的眼睛里,不该有那种东西——小心翼翼的,好像随时在打量别人的脸色。
“哥。”沈望月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但还是颤。
沈望潮把包搁地上。
“瘦了。”
沈望月眼圈红了。她把篮子一搁,跑过来。沈望潮揉了揉她的头发——头顶刚到他下巴。五年前还是个小丫头,现在快大姑娘了。
“咱爹呢?”
沈望月抿了抿嘴:“屋里躺着。上半年摔了一跤,腿一直不利索。天一阴就疼。”
“咱妈?”
“去滩上了。退潮,赶点蛏子。”
沈望潮弯腰把包拎起来,又把妹妹的菜篮子一并提上,往屋里走。
堂屋里光线暗。窗户纸旧了,透进来的光泛黄。靠墙竹床上躺着个人,盖一床薄被,头发比他印象里白了许多。
沈德厚听见脚步声,侧过头。
父子俩对视了一瞬。
“回来了?”声音沙哑,带着老支气管炎特有的痰音。
“嗯。回来了。”
沈望潮在床边坐下来。父亲搁在被面上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记忆里那双手,会打算盘,能拿毛笔写工分账。现在粗糙得像树皮。
“腿怎么摔的?”
“不碍事。下雨滑了一跤。村里的卫生室看了一下。”
“镇上的卫生院呢?”
沈德厚没吭声。
不是没去。是没钱去。沈望潮心里一沉。
沉默了一会儿,沈德厚忽然说:“你回来的不是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
“生产队要散了。分田到户,各管各的。”沈德厚咳嗽两声,“咱家分的那块地……在山脚,全村最差的一块,石头多,土薄,种什么都不长。”
声音很平。但沈望潮听出了底下的东西——被生活磨了大半辈子,不再挣扎了。
“分了就分了。”沈望潮说,“总有办法。”
沈德厚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望月在灶房忙活。地瓜叶洗干净切碎,又从角落翻出半袋玉米面。灶台上摆着一碗煮海蛎,壳没剥干净,个头小得可怜。
“这海蛎哪来的?”
“妈在滩上捡的。近滩没什么东西了,要走到很深的地方才有。”
沈望潮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蹲下来帮妹妹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五年前也是这个灶膛,同一口铁锅。那时候想的还是参军入伍、走出青山湾。现在又蹲回来了。
沈望月往锅里倒玉米面,偷偷看了他一眼。
“哥,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了。”
“那就好。”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沈望月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哥,我不想念了。”
沈望潮抬头看她。
“学费还没凑出来,我和妈算了一下,差不少。”沈望月把锅盖盖上,声音很轻。“我想回来帮家里干活。我妈一个人供不起。”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
这个妹妹从小到大成绩都好。他走那年她才十一岁,已经能歪歪扭扭给他写信了,信封上还画小太阳。后来他收到的家信,多是母亲口述妹妹执笔,字一年比一年端正。
她说她不想念了。
沈望潮站起身。
“差多少?”
“哥……”
“我问你差多少。”
沈望月看着他的脸。以前他也会笑会闹,跟她抢地瓜干吃。但站在灶房昏暗光线里的这个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像海边的礁石——硬,沉,不动。
她说了个数。不多。但看天吃饭一整年也攒不出来。
沈望潮盯着灶膛里的火。
“念。钱我来想办法。”
沈望月嘴刚张开又闭上。哥哥从灶房走出去,背影笔直。部队养出来的身板,肩膀是平的,步子不大但稳。
沈德厚还躺在竹床上,听到儿子走到堂屋门口。
“卫生室在哪儿?我把片子带过去。”
“村东头,老仓库改的那间房。”
沈望潮从父亲枕边摸出旧报纸包着的X光片,夹在腋下出了门。
村卫生室是老仓库改的,灰砖墙,门口挂个褪了色的红十字木牌。门虚掩着,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门进去。
中药味淡淡的,带点草本清香。靠墙一排木架子,瓶瓶罐罐——碘酒、红药水,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旧报纸包着,麻绳捆着。
靠窗桌边站着一个人,背对门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沈望潮咳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年轻女的,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她把笔夹在手指间,歪了下头打量来人。沈望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他记住了。
“看病?”
声音不大,很干净。山涧里的水打在石头上那种,不拖泥带水。
“不是。我爹的腿,之前在这儿看过。带片子过来。”
沈望潮把报纸包着的X光片递过去。她接过来,在桌上摊开,对着窗户看。
“沈德厚?”
“对。”
“左膝外髁骨裂。当时建议去镇上打石膏,他没去。”声音很平。“现在是不是还是疼?阴雨天更厉害?”
“是。”
“愈合得不好,有轻微移位。再去镇上,可能要重新处理。”她把X光片卷好。“拖太久了。你是他儿子?”
“大儿子。之前在外头,刚回来。”
她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个棕色玻璃瓶,又抽出一张裁好的牛皮纸,往上面写了几行字。
“外用的药酒,每天擦。有条件的话去镇上卫生院挂个号,找骨科孙大夫。就说是青山湾卫生室小林让来的,能便宜点。”
她把药酒和纸条一并递过来。
沈望潮伸手接。她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右手食指侧面一层薄茧,长期握笔留下的。手心有淡淡的草药渍。
不是干农活的手,但也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你是……”
“林知意。知青。在这儿做卫生员。”她补了一句,“快两年了。”
沈望潮没接话。两年的知青,手磨出了药材渍,随口能说出镇上哪个大夫能便宜点,病人没钱打石膏她能给个折中但绝不糊弄的方案。
“谢了。”他把药酒和纸条揣进口袋。
“客气。回头让你爹少走路,多晒太阳。补钙。”
她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写字了,好像刚才那几分钟不过是工作流程里再平常不过的一环。
沈望潮走到门口,回了下头。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额头到鼻梁的线条很干净。她写字的时候轻轻咬着下嘴唇,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外面天色擦黑了。海风从东面灌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村道上有人在收渔网,几个孩子光脚追着皮球跑,不知谁家收音机断断续续放着天气预报。
沈望潮攥紧口袋里温热的棕色玻璃瓶,快步往家走。
父亲的腿不能再拖了。妹妹的学费。两件事像两根绳子往两个方向扯,他步子反而越来越快。
五年。在部队学了看地图、写文书、带兵、打靶。他以为回来以后青山湾会等着他。今天看到的不是——父亲老了,母亲还是那样操劳,妹妹已经学会了在他面前把眼泪憋回去。
没有人等他。也没人欠他什么。
天彻底黑了。大青山黑黢黢的轮廓压在天际线上,像一头卧着的巨兽。山脚下就是他家的责任田——全村公认的烂地,石头多,土薄,种什么都不长。
沈望潮忽然想起卫生室里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想起林知意递药酒时那句话——“拖太久了。”
他抬起头,看着暗下来的天。
明天上山。
(第一章未完待续)
开文啦。
灵感来自去海南旅游赶海——光脚踩泥滩,有贝壳有海螺,弯腰就行。就觉得这个地方真好。
沈望潮不一样,他弯腰是为了撑起一个家。
这本没有金手指。不是每次都能挖到宝贝,日子就是这样,没那么容易,但也没那么难。
谢谢你来读,下一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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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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