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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漠现冰髓,清晨新气象   晨 ...

  •   晨光漏进窗帘裂纹时,钟慕禾正倒在床上,粗麻布枕芯里的荞麦壳沙沙作响,她起身时带起的灰尘在光柱里乱撞,戴好莲叶,准备下楼。
      楼板下飘来烤黑麦面包的焦香,混着商队头领吆喝伙计装货的浑厚嗓音,铜壶底结着昨夜的茶垢,看着应当是放置许久。
      钟慕禾舀水冲洗时,指尖沾着了点木屑碎末——老鼠啃过的房梁正簌簌落着陈年粉末,像场无声的雪。不禁让她摇了摇头,虽然之前和师父们一块不是很讲究,但至少干干净净,外面的住宿条件是在堪忧。
      因为钟慕禾是顺带的,而商队只负责队员的一日三餐,所以为了不饿肚子她决定上街觅食。
      清晨的青石板街蒸腾着晨露,琉璃天穹将天空滤成金绿色薄雾。
      着赭红缺胯袍的女摊主正往沟渠引水,渠底浮着几片蔫胡杨叶——这绿洲的水脉从中心城区引来,在女帝敕造的护城大阵里汩汩奔流。
      束发女子挥着麈尾指挥驼队,腰间短剑缀着和田玉禁步,每走三步,波斯银薰球便撞出清响。
      朱漆门楼悬着青铜风铃,刻满避火咒的铃舌扫过"解玉行"商号灯笼。穿锁子甲的巡逻娘子军正用陌刀柄戳醒醉卧街角的胡商,她们铠甲上錾刻的凤凰逐日纹泛起符咒微光,与护城阵法的二十八宿星图遥相呼应。
      钟慕禾此时拿着刚刚找到的吃食,悠哉悠哉的在路上闲逛,眼睛不时扫过琳琅满目的摊贩。
      忽有赤足孩童捧着龟兹琉璃瓶从人群中窜出,迎面撞上了也没有看路的钟慕禾,瓶里新采的露水泼湿了钟慕禾的衣摆,自己也扑在了地上。
      钟慕禾来不及扶正头顶的莲叶,就被哭声打断,钟慕禾还没从早餐离自己远去的悲伤中回过神儿,就被迫看向了刚刚撞倒她的小孩儿。
      小男孩蜷缩在地上,耳朵微微耷拉着,毛茸茸的尾巴无力的垂在一边,泪水一滴一滴的从他眼睛里溢出,落在地上,晕开一片小小的水渍,隐忍着,小声抽泣。
      钟慕禾傻眼了,早餐没了,自己还没伤心呢,怎么对方先哭了。见那孩童哭得发抖,钟慕禾心底暗叹。她与师父素来有个软肋,最见不得旁人落泪,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于是乎,钟慕禾连忙爬起来,顺便伸手要拉人起来。
      但是,只见那猫妖小孩一下子向后缩回去,忙不迭得起身想向远方向跑去,连掉落在地的琉璃瓶都不顾。
      钟慕禾拉住他,表示自己可以赔偿他的瓶子及水,想着毕竟在沙漠里水总是格外重要的。
      可那小孩慌忙答了一句:“不要碰我……”便挣脱逃走。
      钟慕禾并未听全当时他在说什么,伸着个手,愣在原地,喃喃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毛茸”
      毛茸搭在钟慕禾的肩头轻微的晃晃,表示没有。
      钟慕禾看着摔碎的龟兹琉璃瓶,微微抬手,刚要收拾破碎的瓶子,就听得护城大阵发出剧烈的震颤。
      街道尽头的结界外,沙暴凝成数百丈高的恶鬼脸,獠牙啃噬着半透明的二十八宿星图屏障。巡逻娘子军的陌刀同时出鞘,刀柄上赤金符咒如岩浆流淌。
      “沙盗的阴兵阵!”
      先前巡视的领队娘子吹响骨哨,檐角青铜风铃应声炸开,铃舌里藏的朱砂粉漫天飘散。
      钟慕禾被裹着翠羽披帛的乐伎拽进药铺,瞥见波斯银薰球从某个胡商腰间滚落,香灰在沙尘里绽出诡异的蓝火。后据毛茸提示那根本不是安息香,分明是引动阴兵的鲛人脂。
      同时一些晦涩难懂的,类似念咒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可没等人细听,这声响便随着异象消失了。
      乐伎反应过来后,双手抱臂,不耐烦的吐槽:“都怪这些娘子军,看到她们的行为,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害得我条件反射都起来。”
      “这里经常发生这种事吗?”钟慕禾看着面前身着翠羽的男子,略带好奇的发问。
      “那可不,你们外来的多经历几次就习惯了。每次祭司念完符咒就结束了,没什么好新奇的。”乐伎随意的回应。
      “祭司?”
      可是那乐伎并没有要给钟慕禾解答的意思,转身离去,就像先前拉她一下也只是真的顺手罢了。
      “劳驾让让。”
      钟慕禾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戳了一下,回过神来。身后的人一边用粗犷的嗓音催促,一边用她那细长的尾巴戳着挡路的人,一副再不让路就要伸手推开障碍的架势。
      钟慕禾连忙走出店,侧身避过身后扛着玉料的力夫。
      在环顾四周的时候,瞥见那个带着灰鼠皮帽的商队头领李远拖着蛇尾移动进白玛神庙。
      那位总吹嘘自己走过三十六国的男人,此刻正与蒙着赤金火凰面纱的老者低声交谈,神案上供着的冰髓莲花突然绽开半寸——这是阵眼稳定的吉兆,围观百姓见怪不怪地往功德箱投铜钱。
      商队首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巡逻娘子军归队的马蹄声混着打铁铺的叮当响,药铺掌柜掸着捣臼里的陈皮碎,方才暗河涌动的秘密已随符咒平息,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钟慕禾戴好自己的莲叶,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波斯银薰球。不远处茶肆二楼传来商队伙计的哄笑:
      “头儿又去听祭司讲古?上回那祭司还说在庙里有着女帝年轻时刻的玉佩……”
      钟慕禾不禁摇头,这种偏远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女帝的玉佩呢。
      即使中间有着些许插曲,但不影响心情。稍湿的衣服也不必在意,毕竟空气干燥,一会儿就自己干了。
      钟慕禾踩着沟渠边的湿苔拐进西市,两个戴符咒枷锁的沙狼妖拖运玉料前行。它们脊背的硬毛被汗黏成黑穗,爪尖裹着防刮花地砖的粗麻布——未开智的妖兽在绿洲城里只能当活货架用。
      卖雪莲的胡商正用昆仑冰髓逗弄笼中火狐,那火狐前爪合十作揖时,冰髓蒸腾的寒气灼得它眼眶溃烂。
      钟慕禾看不下去了,刚想上去帮忙,就被拦了下来。
      毛茸探出来,对她提醒道“禾禾,你救得了这只,也救不了其他的,没有开智的妖兽太多,你自己不也吃过烤鱼,烤兔子。难不成你能因为你的同情心,以后便都不进食了?”
      钟慕禾张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但最后也依旧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毛茸说的对。师父也说过,不公平的事情有很多,世界上弱肉强食是最基本的道理。
      秉持着选择眼不见为净的原则,钟慕禾快步离开了这里,穿过西市,回到了那条吃食较多的街道。
       燥热的风沙卷着烟火气味扑面而来,方才那些诡异见闻还沉甸甸压在心底,她指尖微微攥紧衣襟,本想寻个食摊填一填早已饥乏的肚子。
      可还没来得及迈步走向近处冒着热气的摊贩,身侧不远处绸缎铺传来的动静,先将她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劳驾添些冰。”绸缎铺老板娘敲了敲门边鎏金貔貅,那石兽竟张嘴吐出三块冒着寒气的玉髓。
      钟慕禾透过晃动的门帘,瞥见后院整面墙的储水陶罐正往下滴冷凝珠,罐身二十八宿纹被水汽晕成流动的星图。
      钟慕禾只匆匆扫过,没有多做停留。眼下腹中空空,饥乏压过了好奇。
      风沙吹得门帘簌簌翻飞,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绸缎铺的檐下,向着街边热气腾腾的食摊走去。
      白日炙烤过后,正午的街市烟火正盛,炭火的热气混着干果、麦饼与羊肉的气息,在干燥的空气里四下漫开。摊前的铜釜咕嘟翻滚,烤得焦香的面饼摞在木盘之上,往来行旅的人声、铜铃摇晃的脆响交织一处。
      钟慕禾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摆,扶了扶头上的莲叶走上前,挑了两样轻便耐饥的吃食,寻了街边一处避风的矮石墩坐下。
      肩头一轻,一团蓬松雪白的毛球便从她肩上滚了下来,只露两只小巧前爪,蹲在桌上。
      钟慕禾掰下一小块温热面饼,轻轻放到毛茸爪心,声音被风沙半掩:“先垫垫肚子,一上午了,饿都饿死了。”
      毛茸叼着饼啃着,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钟慕禾望着眼前熙攘却陌生的街景,慢慢嚼着手中吃食,堪堪抚平了烦躁心绪。
      驼铃从东街传来时已稀疏许多。商队原本有七匹魔炎巨骆,如今只剩四匹驮着空藤箱在店门口——李远那顶灰鼠皮帽已经许久未出现在旅店大堂。酒肆檐角新挂的艾草人形偶随风转着,有个粟特老仆正往偶人怀里塞写着生辰八字的符纸,纸角隐约透出些奇怪的符号。
      钟慕禾吃饱喝足,在打铁铺前驻足,本想给二师父带点铁料回去,但……匠人娘子锻打的陌刀胚泛着诡异青纹,淬火时用的不是寻常井水,而是从冰髓井直引的活水。水流过沟渠时带起细碎冰晶,几个总角小儿正用芦苇管吸食渠底沉淀的昆仑玉粉,眼瞳泛起短暂的金光。
      看着要多不正常有多不正常。
      “头儿说要在绿洲休整半月呢。”
      两个醉醺醺的商队马夫晃过街角,腰间空荡荡的波斯银薰球叮当乱响。
      他们背后的白玛神庙钟鼓齐鸣,祭司的赤金火凰面纱在祭坛青烟里若隐若现,面纱边缘金线绣的涅槃纹与采玉坊二楼的金步摇同时泛起朱光——那掌柜娘子发髻间垂落的,分明是半片用凤凰尾羽炼化的血髓玉璎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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