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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余烬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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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终于降临汴京城的时候,甜水巷的那座小院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残垣断壁间还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附近的邻居们围在警戒线外围观,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大理寺的人在天亮之前就赶到了现场。带队的是王善良,他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依然矍铄。他指挥着手下清理现场、收集证物、询问目击者,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废墟的中心位置,大理寺的人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一具是老周的,他被迷药迷倒后未能及时逃生,葬身火海。另一具是那个黑衣男人的,他的尸体蜷缩在正堂的门口,姿态扭曲,显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爬出火海。
周婶的尸体没有被找到。后来经过核查,确认她在起火后不久就被闻讯赶来的邻居救了出去,但因为吸入大量浓烟,昏迷不醒,被送到了城中的一家医馆救治。
还有一个重要的发现——在大火中幸存下来的半本账册。
那本账册被压在了一块倾倒的石板下面,石板隔绝了大部分的火焰和高温,使得账册虽然边缘被烧焦了大半,但中间的部分内容依然清晰可辨。大理寺的人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其装入证物袋中,送到了王善良的手中。
王善良翻看着那本残存的账册,脸色越来越凝重。账册上记录的,是近三年来太后私盐生意的部分收支明细——虽然不完整,但已经足以勾勒出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从沿海产盐区的收购,到运河上的运输,再到汴京城内的分销,每一个环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而所有的利润,最终都流向了一个共同的终点——慈宁宫。
“王大人,”一名大理寺的官员走过来禀报,“仵作初步检验了那两具尸体,确认其中一具的身份是这座宅子的看守人老周,另一具身份不明,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不过从他的衣着和随身物品来看,不像是普通人。”
“继续查。”王善良合上账册,沉声说道,“另外,派人去查一下这个老周的背景——他是什么来历,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多久,和什么人有过往来。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是。”
那名官员领命而去。王善良站在废墟前,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本账册虽然重要,但还不足以直接扳倒太后。太后完全可以辩称这是她手下的人背着她在外面干的勾当,她对此一无所知。要想真正将她定罪,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她和北辽往来的书信,或者她亲笔签署的指令。
而那些证据,已经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不过,王善良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那些证据虽然在物理上消失了,但它们的内容已经牢牢地刻在了另一个人的脑海中。
他转身离开废墟,骑上马,直奔怀远堂。
怀远堂的大门紧闭着。王善良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欧阳倩的半张脸。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王大哥,你来了。”她侧身让他进门,“进来吧。”
王善良跟着她走进医馆,反手关上了门。他看到欧阳倩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了,桌上摆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粥和一碟小菜,显然她刚刚吃过早饭。
“你的伤怎么样?”王善良关切地问。
“皮外伤,不碍事。”欧阳倩轻描淡写地说,“许伯伯给我上了药,说养几天就好了。”
王善良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甜水巷那边的火已经扑灭了。大理寺的人在现场找到了一本残存的账册,记录了近三年来太后私盐生意的部分收支明细。”
“只有部分?”欧阳倩皱了皱眉。
“大火烧毁了大半,剩下的内容虽然重要,但不够完整。”王善良说,“如果太后一口咬定是自己手下的人背着她在外面干的,我们很难用这本账册直接指控她。”
“意料之中。”欧阳倩并没有表现出失望,“不过没关系,账册的内容我记得很清楚。从第一笔到最后一一笔,每一笔的收入来源、支出去向、经手人,我都记得一字不差。”
她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这是我昨天晚上凭着记忆默写出来的,你拿去对照一下那本残存的账册,看看有没有出入。”
王善良接过那几张纸,粗略地扫了一眼,心中不禁暗暗惊叹。纸上记录的条目详尽而工整,时间、地点、金额、人名,一项一项清清楚楚,简直就像是照着原件抄录的一样。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大理寺官员,见过无数证人证词,但像欧阳倩这样有着如此惊人记忆力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有了这份东西,再加上那本残存的账册和李有财的证词,就算太后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下人身上,也不是那么容易了。”王善良将纸张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收入怀中,“不过,要真正扳倒她,我们还缺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她与北辽往来的直接证据。”欧阳倩接话道。
“没错。”王善良点了点头,“私盐的银子流向了北辽,这只是我们的推测。虽然有账册显示有大笔银两去向不明,但并不能直接证明这些银子到了北辽人的手中。除非我们能找到她与北辽往来的书信,或者她亲笔签署的与北辽相关的指令。”
欧阳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那些书信的原件,确实已经在大火中烧毁了。但我在密室里看过那些信的内容,一共三封,都是用契丹文写的。我看不懂契丹文,但我记住了那些信的格式、印章和署名方式。”
“你能默写出来吗?”
“契丹文的字形我记不全,但我可以把每一封信的格式和印章画出来。”欧阳倩说,“如果有懂契丹文的人帮忙,或许能根据这些线索还原出信件的具体内容。”
“懂契丹文的人……”王善良沉吟了一下,“我倒是有一个人选。”
“谁?”
“翰林院的刘侍读。刘大人曾在北辽担任过十年的使节,对契丹文极为精通,可以说是当朝第一人。”王善良说,“而且此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和太后一派没有任何瓜葛。如果请他帮忙翻译和鉴定这些信件,应该可以信赖。”
“那就太好了。”欧阳倩松了一口气,“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找刘大人。”
她站起身来,但因为起得太急,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微微一晃。王善良连忙扶住她,语气中带着责备和心疼:“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到处跑。今天哪儿也不准去,在家好好休息。刘侍读那边,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可是——”
“没有可是。”王善良难得地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了她,“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欧阳倩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但你答应我,有什么进展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答应你。”王善良扶她重新坐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粥碗,递到她手中,“先把粥喝完,然后把药吃了。我傍晚之前会回来,到时候给你带刘大人的消息。”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医馆。
欧阳倩端着那碗温热的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个男人,从一开始的陌生人,到后来的合作伙伴,再到如今的丈夫——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即使她从来没有要求过。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刚好。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这碗粥,是他一大早熬好了放在桌上的。她起床的时候,粥还冒着热气。
她忽然觉得,也许慧明住持说得对——她的人生,不应该只有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