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24、 钓 掌

　　掌握了“梅”字代号的规律之后，王善良面临着一个新的问题——如何利用这个规律，找到那张网的下一环。

　　账簿上的记录显示，最近一笔“梅”字代号支出发生在四月中旬，按照每两个月一次的频率推算，下一笔支出应该在六月中旬左右。但现在才五月初，距离下一次联络还有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他等不起，也不能等——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不能被动等他们行动。”王善良对欧阳倩说，“我们要主动出击，逼他们露出马脚。”

　　“怎么逼？”

　　王善良沉思了片刻，缓缓说出了四个字：“截断财路。”

　　他的思路是这样的：那张网的运转离不开资金支持。无论是收买官员、传递情报，还是维持秘密渠道的运营，都需要源源不断的银子。刘瑾虽然被关押了，但那张网的资金链并没有断裂——因为刘瑾只是经手人，真正的金主另有其人。如果能切断或者扰乱这条资金链，那张网的主人就一定会有所动作。

　　“但我们现在连资金链的具体流向都不清楚，怎么切断？”欧阳倩问。

　　“不需要完全切断。”王善良说，“只需要制造一个‘即将被切断’的假象就够了。”

　　他让欧阳倩通过府衙的关系，放出风声——朝廷近期将对宫中各机构的财务收支进行一次全面审计，尤其是内侍省近三年来的账目，将被列为重点审查对象。这个消息半真半假：审计确实有计划，但并没有将内侍省列为重点。但只要这个风声传到正确的人的耳朵里，就足以让对方产生警觉。

　　风声放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效果显现了。

　　这天傍晚，王善良刚从翰林院出来，准备回宿舍，一个不认识的小太监匆匆跑来，塞给他一张纸条，然后转身就跑，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王善良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夜子时，御花园，假山后。”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王善良将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其他信息，然后将其揣入怀中。他没有告诉欧阳倩这件事——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子时，夜色深沉。

　　王善良再次穿上那身黑色夜行衣，带上那枚夜间通行令牌，潜入了皇宫。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他对夜晚的皇宫已经不再感到陌生和紧张。他沿着宫墙的阴影，避开巡夜的禁军，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静。白昼里姹紫嫣红的花木，在月光下只剩下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剪影。假山矗立在花园的东北角，嶙峋的轮廓在月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王善良摸到假山后面，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藏好，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风吹过，带来花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远处的更鼓敲响了子时一刻、子时二刻……

　　就在王善良几乎要怀疑这是个陷阱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假山另一侧传来。脚步声很轻，显然来人也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王善良屏住呼吸，从假山的缝隙中向外窥视。

　　一个身影从花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男人，中等身材，动作敏捷而谨慎。他在假山前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低声开口：“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王善良没有动。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对方在试探。

　　那人等了几息，没有看到有人出来，又低声说了一句：“王编修，不必躲了。是我约你来的。”

　　王善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月光下对峙着。王善良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能看到那双露在黑布外面的眼睛——那是一双精明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你是谁？”王善良低声问。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那你说说看，我在查什么。”

　　“你在查那张网。”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在查刘瑾背后的那个人。你在查那些‘梅’字代号的真正含义。”

　　王善良的心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波澜。他保持着平静的语气，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些‘梅’字代号，是我留下的。”那人说，“我就是‘梅九’。”

　　这个回答让王善良彻底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苦心追查的“梅”字代号的使用者，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王善良问。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拉下了脸上的蒙面黑布。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让王善良看清了他的容貌——那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看起来像是一个文人，而不是一个从事秘密活动的间谍。

　　“因为我后悔了。”那人说，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我当初加入这张网，是因为他们承诺能帮我救出我被辽国扣押的家人。但三年过去了，我的家人没有被救出来，我自己却越陷越深，已经无法脱身了。”

　　他直视着王善良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我知道你在帮皇帝做事。我也知道，你是唯一有可能摧毁这张网的人。我愿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护我的家人。”那人说，“我的妻子和女儿还在汴京。如果我出卖了那张网的消息，她们一定会被杀掉。只要你答应在事成之后将她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那人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重新蒙上黑布，低声说：“明天酉时，城西的清风茶楼，二楼雅间。我会在那里等你，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你。”

　　他说完，不等王善良回答，便转身快步消失在了花丛的阴影之中。

　　王善良独自站在假山旁，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他隐约感觉到，一张更大的网，正在他的面前缓缓展开。而他，已经踏入了这张网的中心。